聶歐 宋怡青
分久必合。2018年初,中國能源行業第三例央企重組落地。中國核工業集團有限公司(下稱“中核”)與中國核工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下稱“中核建”)實施重組,中核建整體無償劃轉進入中核,不再作為國資委直接監管企業。
“不同于其他行業,核工業當年改制時就按照產業鏈上下游進行了劃分,所以現在兩大集團的整合不存在問題,合并后,又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 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董事長、黨組書記王壽君如是評價“兩核”的重組。
日本“福島”核事故發生后的一段時間里,中國的核電發展從停滯到重啟,在“安全第一”的前提之下,人們也漸漸意識到,中國作為傳統能源消費的大國,減少對化石能源的依賴,發展核電是必然選擇。
中核和中核建的重組,目的是為了參與國際競爭,建設具有全球競爭力的、真正世界一流的核工業集團。核電與高鐵一直被看作中國制造業走出去的兩張“王牌”。現在技術和品牌的統一將形成合力,加速“走出去”。
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專訪時,王壽君認為,核工業是資金、技術密集型行業,核工業的發展將帶動一批配套產業的發展,從而為國內部分行業的產能找到出口,“可以說,中國核工業‘走出去正當其時”。
《財經國家周刊》: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到,推進國際產能合作,高鐵、核電等裝備走向世界。中核在 “走出去”方面取得了怎樣的成效?

王壽君:我國連續30多年來不間斷地建設核電項目,積累了豐富經驗。
上世紀90年代,中國的核工業就已經“走出去”了。目前,中核與巴基斯坦、阿根廷、沙特、美國、加納等國的核電合作已取得一系列新進展,中國核電正在健步“走出去”。
2017年9月,由中核出口建設的恰希瑪核電4號機組竣工,巴基斯坦恰希瑪核電一期工程4臺機組全面建成。
同年11月,中核與巴基斯坦簽署恰希瑪核電5號機組商務合同,將以“華龍一號”技術在巴基斯坦恰希瑪建造1臺百萬千瓦級核電機組。這是我國“華龍一號”成功“走出去”的第3臺核電機組,是我國向巴基斯坦出口的第7臺核電機組。
截至目前,中核在巴合作建設的核電項目總裝機容量已達463萬千瓦,在運裝機容量超過130萬千瓦。這有效緩解了巴基斯坦電力緊張問題,推動了當地經濟建設,提升了民眾的生活質量。
此外,去年,中核與阿根廷核電公司簽署了重水堆和“華龍一號”總合同;與沙特簽署了鈾釷資源合作協議,正式啟動兩國核能全產業鏈合作。加納微堆高濃鈾燃料也安全、順利從加納運還中國,中核參與的加納微堆低濃化項目圓滿完成。行波堆中美合資公司成立,中美兩國核能合作邁入新階段。
今年,中核將加大“走出去”的力度,去談更多的國際項目。一個核電工程前期準備建設一般要花費10年時間,運行60年,再加上后期退役后處理,可能是100年時間。可以說,通過核電項目合作,兩國能夠建立密切的更長久合作關系,核電項目可以實現兩國百年聯姻。
《財經國家周刊》:中國核電“走出去”與全球其他國家競爭,具有哪些比較優勢?
王壽君:目前真正能夠給國外建核電站的國家并不多。并且,我國“華龍一號”的核電技術具有優勢。“華龍一號”是我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第三代核電技術,是非常先進且安全的。此外,我們的建造速度也是最快的,我們在建的“華龍一號”福清5、6號機組,巴基斯坦卡拉奇的2、3號機組都比計劃提前。從國內外“華龍一號”工程建設情況來看,我國核電建設水平也非常好。另外,價格也具優勢。
30多年來,只有中國核電建設隊伍是連續地、沒有停頓地建設核電機組,而此前沒有一個國家能做到這一點。有些國家此前有建設核電的經歷,但因為中間停了很多年,已經出現人才斷檔等情況。
核電建設過程中質量控制是非常重要的,我們連續建設了法國M310、俄羅斯的VVER、美國的AP1000等世界上各種各樣的核電站,積累了豐富經驗。
此外,在運營方面,30多年來,中國在核電站運營上非常穩定,已經和世界先進國家在一個平臺上。
《財經國家周刊》:現在清潔能源很多,包括風能、太陽能等,這些清潔能源的發展是否會對核電形成競爭,核電具有怎樣的優勢?
王壽君:一是核電具有價格優勢,風電、太陽能還依靠政府補貼。二是它們不能作為基荷。過去都是火電、水電機組作基荷,核電可以單獨作基荷。
如果只是風力發電、太陽能發電的話,受風能、光能的影響,電力負荷波動會很大,與電網需要提供穩定負荷電壓不適應。另外,風能、太陽能還受氣候影響,發電曲線不穩定,而核電可以不受氣候影響,是穩定的電力。
世界上很多國家對核電有需求。核電不僅僅是發電,像沙特做海水淡化也需要,所以整個市場非常大。
《財經國家周刊》:“一帶一路”是中央提出的重大倡議。這給中國核電“走出去”帶來哪些機遇?
王壽君:全球核電需求很大。其中,很多國家是以前沒有核電站,目前想發展的,包括一些“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他們是中國的老朋友,中國科技水平和管理水平越來越高,他們看到中國的實力也愿意和中國談。
此外,我們不僅能建設、運營、管理好核電站,歐洲和美國有一部分核電站壽命即將到期,我們也可以做一些工作。我們既有這方面的技術,也有這方面的人員。
《財經國家周刊》:近期日本恢復重啟部分核電機組,英國已啟動建設新機組,越南等一批無核電的發展中國家正在建設、計劃建設或擬建核電機組。基于現在的全球核電市場情況,如何看待其發展前景?
王壽君:核電肯定是非常好的能源,不會因為切爾諾貝利、日本福島核電站出事,就不發展核電了。比如說,不能因為汽車翻車了,就再也不坐汽車了,而是改進汽車的性能。

所以現在是研究怎么把核電建設得更好。現在的核電技術已經總結了過去的經驗,發展了第三代、第四代核電技術,具有更好的安全性。大家要懂得科學,這也是我提議設立“核科學日”、成立中國核安全學會來普及核電知識的原因。
《財經國家周刊》:核工業的安全一直是大家所關心的問題。目前我國的核安全面臨哪些挑戰?
王壽君:核安全是核事業發展的生命線,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石之一。60多年來,中國核事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建立了完整的核工業體系,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為國家安全和經濟建設做出了突出貢獻。核安全監管事業是伴隨著核事業的發展而發展起來的。核安全監管機構成立35年來,我國核設施與核技術利用裝置安全水平持續提高,輻射環境安全風險可控,全國輻射環境水平保持在天然本底水平,未發生放射性污染環境事件,確保了核設施和核活動的安全,確保了公眾和環境安全。
截至2017年底,我國核從業人員接近180萬人,全國監管系統人員僅1萬人左右,保障核安全的任務非常繁重,對行業主管部門、核能發展部門、核安全監管等部門都提出了巨大挑戰。
第一,安全形勢不容樂觀。我國核電多種堆型、多種技術參照的標準體系并存的局面給安全管理帶來一定難度,早期核設施退役,裝置量大面廣,安全管理任務重。第二,法規標準體系亟需完善。核安全法雖已頒布實施,但相配套的法規標準有待完善,法規標準缺少科技支撐,基礎科學和應用技術研究與國際先進水平總體差距仍然較大,制約了我國核安全法規標準建設。
第三,人員能力建設亟需加強。 我國核與輻射安全管理要求和技術標準提高對人員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四,公眾宣傳亟需深入。我國核工業在發展過程中,宣傳工作相對滯后,核安全公眾宣傳和教育力量薄弱,民眾對核安全了解不多,認識不深。日本福島核事故后,社會公眾對核安全關注度和敏感度顯著增加,對核安全質疑聲音越來越多,各種因素限制了核工業發展。
第五,核安全文化亟需極高。我們需要不斷通過有效的程序和具體持續的行動來推進核安全文化水平提升。
《財經國家周刊》:為了保障我國核與福射的安全,應該如何應對上述挑戰?
王壽君:基于我國核與福射安全面臨的諸多挑戰和社會發展需要,建議由環保部門核與輻射安全中心牽頭成立“中國核安全學會”。
第一,搭建核安全領域共享平臺,有助于行業發展。
迄今為止,我國核行業領域有中國核學會、中國輻射防護學會、中國核能行業協會、中國工業環保促進會等一級社會組織,在助力行業發展,推進學術交流,實施科學普及等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但截至目前,核安全領域仍沒有一個專注于核安全的一級社會組織,協助推進核安全相關工作的落實,助力核行業發展。
第二,有助于踐行構建國際核安全體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承諾。
核安全無國界。任何一個國家發生核事故,都可能會對全球的生態環境帶來長期的、難以預料的損害,對周邊及區域的公眾健康和安全帶來深遠的影響。中國積極參與全球核安全峰會,做出并履行國家承諾,倡導構建國際核安全體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是我國積極開展核安全多邊、雙邊和區域深度國際合作的需要。
第三,有助于建立信息公開機制,搭建互信橋梁。
日本福島核事故再次彰顯了核安全的極端重要性和廣泛影響,公眾對核安全的關注度和敏感度顯著增加,核安全社會風險持續上升。政府部門直接面對公眾和企業的行政風險越來越大,急需第三方機構客觀評價和解說安撫公眾情緒,傳播安全措施和手段,降低和避免極端事件發生,為政府部門和社會公眾搭建交流、互信的橋梁。
第四,有助于跟蹤國際前沿動態,分享先進科技成果。
搭建學術交流與行業發展信息共享的平臺,組織召開專題研討會、專家論證會等多種形式的學術活動,引導各單位關注核安全關鍵管理問題和技術問題,及時商討新出現的特殊問題和行業共性問題;同時,利用核安全專業人才薈萃的優勢,及時跟蹤國際前沿動態,分享先進核科技成果,為政府部門建言獻策,為核與輻射安全發展保駕護航。
《財經國家周刊》:中國核安全學會應該承擔哪些任務?
王壽君:第一,建立多種溝通機制,發布權威報告。
建立中國核安全網站,舉辦中國核安全論壇、中國核安全展覽會,發布中國核安全報告,走出一條為政府和公眾服務的新路子。
第二,開展核安全研究,發揮高端智庫作用。
匯聚英才,發揮高端智庫作用,從理論和實踐的結合上探討核安全重大問題,定期上報內參;開展政策、法律、法規和技術咨詢服務;組織對核安全聚焦的重大技術問題、裝備問題和技術標準問題進行研究,發布研究成果和技術見解。
第三,搭建溝通平臺,發揮公眾監督作用。
積極開展核安全領域的公眾參與和社會監督活動,構建核安全公眾參與和社會監督平臺;組織開展有助于核安全發展的公益性活動、核安全科普和宣傳教育活動,維護公眾合法權益,提高全民核安全意識。
第四,培育核安全文化,提升全行業水平。
繼續深入研究并開發核安全文化建設及核安全文化評估的方法、工具和指南。邀請第三方評價機構,實施獨立核安全文化評估。推進和強化全行業、全社會的核安全意識,共同營造良好的學術氛圍,不斷提升全行業核安全文化水平。
第五,開拓國際交流渠道,培養國際化專業人才。
組織參加國際民間核安全交流與合作,展示我國核安全建設成就,借鑒國際研究成果和成功經驗,為推動人類核安全事業發展做出貢獻。在推動我國自主核電技術“走出去”過程中,培養具有國際化視野和專業化水平的復合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