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靜侃
2018年適逢農歷戊戌年,也就是中國傳統的狗年。常言道,狗是人類最忠誠的朋友。要擔得起這個“最”字,足見人類對狗的喜愛,同時也反映了狗與人類源遠流長的密切關系——它是人類最早馴化的一種動物。現代生物學和考古學的研究認為,早在1.5萬至3萬年前,遠在農業、陶器、城市和文明出現之前,狗就已經從它們的野生祖先中分化,開始與人類為伴,經歷了一代又一代馴養與培育。
在我們上海,當你走進博物館,也不難發現我們的這位老朋友,陶瓷、玉石、金屬、繪畫、竹雕、繡品,諸多文物中都能見到狗的身影。上海人與狗的長久情緣,還要從距今五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晚期開始說起。
上海成陸較晚,距今6000年前,今天的上海西部地區開始適宜人居,最早的“上海人”從太湖流域遷徙而來,繁衍生息。與先民一同來到這新天地的,就有他們蓄養的狗。在上海的一系列古文化遺址中,考古學家發現了大量的古代動物骨骼,其中就有屬于家犬個體的標本。青浦崧澤遺址的狗下頜骨、青浦福泉山遺址的狗下頜骨和頭骨,都是年代較早的發現,其數量在標本總數中占比很小,表明狗并非作為人的肉食來源,而是幫助古人生產、生活的伙伴。20世紀90年代閔行馬橋遺址的發掘中進行了較全面的動物考古研究,對出土的1萬余塊動物骨骼進行了測量、鑒定和記錄。從所得統計數據來看 ,各時期狗的數量比例都在5%左右,占比很小。有意思的是,自良渚文化時期(距今約5400—4300年前)到馬橋文化時期(距今約3900—3200年前),狗的數量從多變少,鹿科動物的數量則由少到多,反映出當時人類獲取肉食的方式有過一個明顯的變化,從以家畜飼養為主轉變為以狩獵捕撈為主,其背后的原因,與距今4000年前后包括上海在內的長江下游地區發生的環境與社會劇變有關。其時,良渚文明崩潰,以稻作農業為基礎的經濟體系衰退,人們的生產、生活重回到倚重自然資源的方式習慣上來,與農耕和家畜飼養關系密切的狗的數量便隨之下降了。
在松江廣富林遺址近年的發掘中,發現了完整的狗骨架埋葬坑,呈臥伏的姿態,應是古人特意為之,有著特殊的意義。這不禁使人聯想到3000多年后的西晉時,名動中原的華亭名士陸機在洛陽做官,因為思念家鄉,他讓愛犬“黃耳”帶著家信,登山涉水、晝夜奔馳,從中原到江南,再帶信返回,只用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后來,陸機在愛犬死后將它埋在離家二百步的地方,當時人稱“黃耳冢”,留下一段人犬情深的佳話。又過了1700年,豐子愷在《護生畫集(第六集)》中妙筆畫出了這只能干的忠犬。這則故事也反映出,經歷戰國至漢代的農業技術進步和經濟發展,狗越來越成為人們看家護院的好幫手,無論在小農之家還是大族莊園,都少不了“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情景。狗逐漸被賦予了田園、平安、鄉愁等文化屬性。
榮登2016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的青浦青龍鎮遺址,不僅發現了隆平寺塔基,還出土了大量產自十數個不同窯口的瓷器,實證了唐宋時期青龍港繁榮的航運業和商貿經濟,當時的上海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在出土的文物中,有一個宋代的青釉小狗瓷塑,特別吸引小朋友的目光。這只小狗只有雞蛋大小,通體青色泛白,尾巴和后腿部分有些殘缺。顯然,這是一只小狗玩偶,從它的胎質和釉色看,可能是福建閩江流域的產品。宋代是瓷塑玩具生產的繁榮時期,南北方多個窯口普遍燒制、批量生產,各地還出現了專營玩具的集市,以及挑擔子沿街叫賣的玩具貨郎。這只呆萌的小狗,也許在1000年前的某天出現在華亭十里長街的攤頭,讓某個路過的“上海小囡”眼饞不已、腳下生釘,纏著爸爸媽媽要買。終于,小囡取得了“勝利”,把玩著小狗愛不釋手,笑逐顏開。
隨著航運貿易繁榮和棉、糧、鹽等產業發展,明清時期的上海經濟發達,物阜民豐,號為“東南壯縣”。1966年寶山顧村發現了一座明代墓葬,經發掘知是朱守城夫婦合葬墓,出土的隨葬品中有一件紅木嵌玉犬鎮紙。這件長條形的鎮紙中部鑲嵌一只圓雕白玉犬,也如雞蛋大小,盡管姿態作臥伏狀,仍能看出它修長矯健的體態。在作為文房用具的鎮紙上附加玉器飾件,宋代就已出現這種做法。這件玉犬雕刻簡樸,形象寫實,顯示出宋代玉雕風格,而讓它搖身一變為鎮紙應是明代時的“再加工”,由此可見明代社會流行的藏古、用古之風。比起前文介紹的青瓷小狗,這只玉犬頗有幾分狗中“大哥”的氣派。或許,500年前的江南文人,正是在它身上找到了奇妙的共鳴和慰藉吧?
上海開埠后,西風東漸。今天的人民廣場和人民公園所在地是舊上海著名的“跑馬廳”,很多人不知道,過去還有過“跑狗場”。“跑狗”這種20世紀初誕生于美國的娛樂活動,很快經由英國人傳播到上海,并先后開出了三家跑狗場。其中延續時間最長的一家叫“逸園”,位于法租界,今復興中路陜西南路處。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藏有當時逸園的跑狗牌、跑狗票以及跑狗成績排行榜等相關物品,如這張紙質的跑狗票,票面印有編號、場次、價格、票種、賽狗號碼等信息,中部偏下方有一條賽狗飛奔的圖案。狗成了競賽博彩的主角,一時引發熱潮,賭場老板賺取暴利、大發橫財;盡管從一開始就伴隨著爭議,因賭博而生的弊害也引發越來越強烈的反對聲音。跑狗票上矯健的獵犬并不是忠心護主的衛士,不是勤懇看家的幫手,也不是憨厚活潑的玩伴,而成了一些人滿足私利私欲的工具,甚至傷害它們,在狗身上做手腳直接操控比賽結果。因沉迷賭博而傾家蕩產的人也屢見不鮮,逸園就以其英文名Canidrome的諧音被喚作“看你窮”,狗的異化其實折射著人的異化,確乎是一個魔幻而悲慘的“魔都”上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逸園被改造為劇場,后因火災被毀,1970年重建為上海文化廣場,成為上海人民場所,狗終于告別了被當作賭博工具和黑心商人搖錢樹的命運。
從史前時期的狗骨骼到魏晉時的忠犬寄書故事,再到這三件物品、三只狗——一瓷、一玉、一紙面,一站、一臥、一奔跑,連綴展現了上海人與狗的悠久情緣的五個歷史面相。這些與上海人攜手走過數千年的可愛小動物們,不僅能讓我們了解狗的故事,還能透過它們觀察和探討環境、社會、文化變遷的大問題,幫助我們了解自身的歷史。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