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的邊界

楊皓

憤怒不得宣泄，只能醞釀出更深的憤怒。

這句話出自影片《三個廣告牌》中的一位名叫佩內洛普的配角，在片中佩內洛普是女主角米爾德里德前夫的19歲現任女友。米爾德里德的女兒在一次與母親爭吵后憤然離去，就是離去后的當晚，女兒在當地遭人暴力性侵且殘忍殺害。影片故事發生在案發后七個月，女主角米爾德里德憤怒于當地警方的無能，無奈之下她租用了當地近郊的三塊大型廣告牌，分別打上了紅底黑字的標語：RAPED WHILE DYING（慘遭奸殺）/AND STILL NO ARRESTS（至今未能抓獲嫌犯）/NOW COME，CHIEF WILLOUGHBY？（威洛比警長，怎么辦？）

此時，威洛比警長身患癌癥時日無多，米爾德里德的行為自然觸怒了很多人。當地神父好言相勸希望她撤下廣告牌上的文字，威洛比警長登門解釋案件棘手且自己身患絕癥，甚至米爾德里德的兒子出于壓力也不支持她的行為，但如此這般都不能改變這位母親的舉動。故事接下來的發展更為瘋狂，警長由于種種原因選擇自殺，警長的下屬迪克森出于憤怒燒毀廣告牌，女主角米爾德里德同樣出于憤怒燒毀警察局。

這部影片給觀眾提供了太多太多的道德困境：一心為自己女兒謀求正義的母親不顧案情的棘手與警長的身體狀況，只想給警方施加壓力，盡快找到兇手，可憐但也刻薄；威洛比警長在身患絕癥的狀態之下，想要享受最后的人生卻無法安穩度日，即便在留給自己的妻子信中說自己不愿給妻子留下病衰的模樣而選擇自殺，但他也清楚明白，自己的提前退場會給米爾德里德造成無法承擔的壓力……

女主角米爾德里德的出發點完全是合理且可以理解的，也是片中所有人物乃至所有觀眾的共同愿望：找到兇手。但是為了找到兇手可以不考慮社會的基本規則么？當正義的實現無法及時有效時，我們是否能用超越法律的手段來督促正義盡快到來呢？

可惜米爾德里德沒有向自己問過這些問題。為了尋找兇手她希望警方收集全美國8歲以上男性的DNA進行比對，即便這明顯有違人權且也不具有現實可操作性；當面對有人燒毀廣告牌，可能阻礙她督促警方尋找兇手的進度時，她一氣之下在夜晚燒毀警察局。

每個人都在尋找正義，正義也是每個人都應得的。但如果在伸張正義的過程中，超出了合法合理的邊界，侵害了他人的正當權利，越界的正義也許并不光彩。偏執的女主角認為只要找到了兇手就可以讓自己的一切行為都有意義，但其他人都不會這樣想，除非陷入令人恐怖的結果決定論。結果決定一切，即便過程充滿不公，如此的劫難人類社會并不是沒有經歷過。

影片的后半段，女主角米爾德里德在餐廳偶遇前夫與前夫的現任女友佩內洛普。佩內洛普說了一句話：憤怒不得宣泄，只能醞釀出更深的憤怒。

影片中，女主角對佩內洛普極盡挖苦之能，一如她的偏執與瘋狂。佩內洛普在動物園工作，女主角就頻繁明說暗諷佩內洛普身上充滿了騷味。有趣的是佩內洛普在面對女主角時永遠是笑臉相迎，甚至于樂于給女主角解釋自己已經被動物園裁員，前往了一個馬場從事新工作。

也許佩內洛普才是這部電影的最大亮點，她用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解釋了憤怒其實是可以找到歸宿，正義也應該是有邊界的。正義的邊界即是救贖，自我救贖乃是接受與饒恕。試想佩內洛普如果沒有這么睿智，而是與女主角針鋒相對，又能換來什么？

讓這么一位不起眼的配角與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引出導演馬丁·麥克唐納全片真正想表達的憤怒不得宣泄，只能醞釀出更深的憤怒之理，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