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碑”照“真面人”

任啟銘

這“無字碑”不在乾陵，在鳳陽明皇陵。

提起“無字碑”，人們多曉得陜西咸陽大周皇帝武瞾的“無字碑”，沒有多少人知道明皇陵里也有“無字碑”。武則天為何立“無字碑”，至今還是個迷。不管怎么說，碑上無字，都似一面反光的鏡子，無言勝有言。明太祖立的“無字碑”，更直接地說明這一點。與此碑映照的是《大明皇陵之碑》，此碑盡書朱皇帝卑微出身的“真面”，真可敬為“無字碑”照“真面人”。

《大明皇陵之碑》曰：“予時秉鑒窺形，但見蒼顏皓首，忽思往日之艱辛。況皇陵碑記，皆儒臣粉飾之文，恐不足為后世子孫戒。特述艱難，明昌運，俾世代見之。”這是一個皇帝的真情自白。該碑全文1105字，追述了朱元璋的家庭出身，不摻雜水分，早年鄙陋毫不避諱。“田主德不我顧，呼叱昂昂，既不與地，鄰里惆悵。忽伊兄之慷慨，惠此黃壤。殯無棺槨。被體惡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漿。”這記述真是讓人為之憐憫、涕之。朱父等先人無可說之功，也無貴可攀附，立“無字碑”，一切盡在不言中。

貴為天子的朱元璋能如此坦然面對曾經的一切，可謂不忘初心的“真面人”。他的兒子朱棣卻忍不住了，在其為父所立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上，說朱氏為“句容大族也”。其實，自古以來，有不少出身卑微的人，一旦得道就用力粉飾早年的鄙陋，恨不得有一臺“時光美顏機”，掩飾卑微原色，只愿擁抱如今功成名就的自己。這種人假，真假！可這些人偏偏在世界上開著“假面”舞會。

然假的終究是假的，還有一塊無形的“無字碑”，會照見所有的假象。一照之下，一些“假面”官員現形，就丑態百出了。有些領導干部，臺上反腐喊得震天響，信誓旦旦。談嚴以修身，他們也是一套一套，說得天花亂墜。而在他們轉身之后，表里不一、言行不一，臺上臺下兩個形象，人前人后兩種表現，迅速切換，自由轉變。這些人若是做了“演員”，不得奧斯卡影帝都是一大憾事。

前些日，原司法部政治部主任盧恩光被檢察機關提起公訴。說起盧恩光，“有意思”的不是他涉嫌行賄罪、單位行賄罪的罪名，也不是他情節離奇的犯罪經過，是“造假”。年齡造假、學歷造假、入黨材料造假、工作經歷造假、家庭情況造假……要是設個“五假干部”獎，發起社會投票，他一定得高票。在他從一名私營企業主到副部級領導干部再到階下囚的這些年中，他已經找不到哪個是真的自己了。在鐵窗內的盧恩光說：“想想自己走過的這20多年的路，就像一場噩夢，自己瘋了。”事實上，這也的確有點瘋了。

這些粉飾的假面官員們，在夜深人靜之時，會不會也有一種心的負累？陸游《賀謝提舉啟》中言：“恭惟某官，躬真獨簡貴之資，蘊篤實誠形之學。”“真獨簡貴”這四個字，在這個時候，會不會在這些人的內心深處閃現一下？也許會。

還是做“真面人”好，起碼不用耗心力，去說“一個謊言又編造無數個謊言去掩飾”，活得輕松。清朝有個官員叫葉存仁。他做官三十余年，將離任，部屬臨別贈禮，故意選擇在夜里送到將要離別的船上，以避人耳目。葉存仁當即賦詩一首：“月白風清夜半時，扁舟相送故遲遲。感君情重還君贈，不畏人知畏己知。”瀟灑地拒禮而去。葉存仁不要身處月黑風高處，他要做走在陽光下的“真面人”。

突然覺得那“無字碑”有些可怕，怕是一種忌憚，需敬畏。明皇陵里的“無字碑”，照見了那個真實的人的朱元璋，而不是那個威嚴四海的帝王。這猶如脫下了“皇帝的新裝”，可怕嗎？可是脫了又如何呢？直面了真實，做了“真面人”亦有別樣風景。每個人都有塊“無字真碑”在自己的對面立著，特別是為政者。要記得，千千萬萬的百姓組成那“無字真碑”，時刻照見著你的政聲、官聲、名聲……倘若能“真面”為政為人，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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