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中國歌唱史記》,選歌唱家的標準是看歌者在自己所處的那個時代的影響力是否足夠,男中音歌唱家劉秉義就符合這個標準。同為男中音歌唱家的中國音樂學院馬金泉教授知道我準備寫關于劉秉義的文章,特意叮囑:“劉秉義在咱們中國算是第一男中音了,尤其他的弱聲(也稱半聲),我認為沒有人能比得了—男中音聲壯不難,難就難在弱聲!”說著,馬金泉模仿起劉秉義唱《沁園春·雪》時運用的弱聲技術:“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p>

劉秉義的影響力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廣度。他唱的《我為祖國獻石油》《回延安》《我為祖國守大橋》《沁園春·雪》等,當時傳遍了祖國邊疆海防、村鎮城鄉,他的名字家喻戶曉。二是長度。劉秉義的歌唱生命超過60年。就在2017年11月30日,我還在北京展覽館劇場聆聽了他演唱的《我為祖國獻石油》,聲音通透程度、神采光耀程度均與當年區別不大,可此時的劉秉義已是83歲的耄耋老人。
第二天(2017年12月1日),剛好有個聚會,我問在劉秉義80歲那年舉辦的獨唱音樂會上,擔任鋼琴伴奏的張佳林教授:“在世界范圍內,80歲的‘美聲’歌唱家開整場音樂會,唱20多首歌,有先例嗎?”張佳林說:“還沒聽說過,意大利有個唱民謠的老先生80歲開過音樂會,但他用電聲了?!?/p>
劉秉義唱完歌后,在臺上說:“剛才那位愛唱京劇的長者說,唱戲有利于身體健康。我想告訴大家,唱歌也有利于身體健康?!痹谘輪T休息室,我問劉秉義:“您有什么養生之道?”劉秉義說:“我才不養生呢,也沒有早睡、午睡的習慣。我是演員,晚上老有演出,不可能按時睡覺。我就是每天唱歌,保持自己的歌唱機能,就像運動員通過每天訓練保持自己的運動狀態一樣。我天天唱歌,除了可以保持歌唱機能外,是不是也等于鍛煉了身體?”
2017年12月2日,國家大劇院藝術資料中心舉辦了一場高端訪談活動,請來了91歲高齡的郭淑珍教授,暢談她的學藝經歷和教學成果。作為郭老師的學生,劉秉義也到場了。劉秉義說:“郭老師留蘇回國任教,當時我正在中央音樂學院讀‘大五’。畢業那年,我參演了中央歌劇院首次在中國上演的柴科夫斯基的歌劇《葉甫根尼·奧涅金》,飾演一個‘多余的人’—奧涅金;郭老師演村妞塔姬雅娜。郭老師在蘇聯(留學)時就已成功演出過這部歌劇。我們排了一年多,郭老師不論是語言、聲音還是人物的塑造,都給了我具體、有效的指導。大學畢業后,我留校當教師,和郭老師又成了同事。后來,我們又一同在中央樂團獨唱獨奏小組工作。60年來,我和郭老師亦師亦友,她是我的老大姐?!?/p>
聽劉秉義這么一說,我認為他能唱到今天,那也是學到了郭淑珍的絕招。郭淑珍教授總結自己91歲還能教學的經驗是,“生命在于工作。”劉秉義也一樣,“長壽在于歌唱。”
高端訪談活動結束后,我借著這個高端的會場,訪談了“高端”的劉秉義。
我問:“20世紀70年代,關于您聲音的威力在中央樂團有過這么一個‘傳說’,說您在練聲時,能把窗戶的玻璃振碎。今天當您面兒,我想證實一下,這是真的嗎?”劉秉義說:“沒那么回事兒,但玻璃確實會振動?!?/p>
我問:“還有一說,‘抗美援朝’時,零下30多度,您在室外練聲,能把腳下的冰雪唱化了,這是真的嗎?”劉秉義說:“在朝鮮戰場,那是環境的逼迫。屋里那么多人,不適合練聲。我只能找清靜的小樹林、山坡、河邊兒唱,唱一會兒,自然地,腳底下一圈雪就化了,眉毛、頭發也結了白色的冰霜?!?/p>
我說:“那您的嗓子機能能保持這么好,和那時冰天雪地練唱有關系吧?就像郭蘭英,從小在戲班學戲時練就了一副好嗓子,即使‘三九天’也在山上迎著風吊嗓子?!眲⒈x說:“有關系。咱們老藝人有一句話,叫‘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療o論天熱、天冷,各種環境、氣候都練唱,這樣可以讓嗓子更皮實,適應性更強?!?/p>
劉秉義1935年6月4日出生在秦皇島,父母雖是普通職員,卻賦予他一副渾厚、洪亮、結實的嗓子,還有一個健康、強壯的體魄。1953年初,劉秉義作為中國人民志愿軍19兵團團員,跨過鴨綠江奔向戰火紛飛的朝鮮戰場,為前線戰士們演出,那年,他才18歲。在此之前,他在秦皇島市立一中讀書時,雖說經常唱歌、拉二胡、吹笛子、彈月琴、演話劇,還演過秧歌劇《兄妹開荒》,但他從未想過當歌唱家,而是渴望成為一名保衛祖國海疆的海軍戰士。1951年7月,劉秉義中學畢業,進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軍區軍政干部學校學習。一天,志愿軍某部文藝工作者來到學校,他們一眼就看中了劉秉義的文藝才華,將他招入了19兵團文工團。
朝鮮的凜冽寒風、艱苦生活,是劉秉義從未體驗過的,但他一門心思就想著如何為前線的戰士唱好歌,鼓舞他們在戰場上保家衛國。
我問:“您說過,‘抗美援朝’時,您的團長犧牲了,是文工團團長嗎?”劉秉義說:“是文工團團長,犧牲了。”我問:“那您遇到過這樣的生死險象嗎?”劉秉義說:“天天如此!當時我在朝鮮,隨時有犧牲的可能,前線是槍炮打,后方是飛機炸,大家都將生死置之度外了。進朝鮮時,我才18歲,18歲的小孩能不害怕嗎?可是,每天都看見或者聽到戰友犧牲了,漸漸就不怕了,看淡了生死……”
我問:“您每天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環境里工作,有什么讓您印象特別深的事嗎?”劉秉義說:“沒有什么印象特別深的,因為每天都一樣。我沒有將鼓舞戰士看成是藝術工作,其實就是宣傳工作?!?/p>
我說:“就像電影《英雄兒女》里的王芳?”劉秉義說:“王芳的原型就是我們團的,原名不叫王芳,而叫王姝。巴金就以她為原型寫了這么一個人物。那種生活我們太熟悉了,在路邊為行軍戰士唱歌、打快板,在戰場為炊事班演出。”
我說:“您長壽和這些戰場上的事有關系嗎?”劉秉義說:“有關系,經歷這些以后,心態平和,看透了生死?!?/p>
我說:“1975年,您受到不公正待遇……”劉秉義說:“沒辦法,我也想開了?!蔽覇枺骸澳俏迥?,您還能練聲嗎?”劉秉義說:“我小聲練呀!不僅練,我還借這個機會把所有學過的東西,都復習了一遍??磕X子,靠小聲哼,靠琢磨?!蔽艺f:“就像劉詩昆當年在桌上練琴那樣?”劉秉義說:“都一樣。音樂學院,我上了五年,在這兒,又磨煉了五年。1980年11月2日,在首都劇場,我登上了舞臺,參加中央樂團的音樂會,那場音樂會就是專門為我開的?!?/p>
我說:“那時,我在首都體育館看大型晚會,您唱了《我為祖國獻石油》。1982年4月1日,我在民族宮禮堂看過“中央樂團‘星期音樂會’第261期‘劉秉義獨唱音樂會’,曲目全是高雅的。”劉秉義說:“咱們音樂學院的教學曲目,是涵蓋古今中外的。這樣的音樂會,就是系統、綜合地向觀眾匯報。每一首歌,都是‘高精尖’的東西,表現技巧的、表現不同風格的……得讓觀眾從各方面了解你的水平。”

在安徽農村演出,演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說:“那場音樂會,現在我還有清晰的印象,一首歌一個味兒?!眲⒈x說:“不然的話,兩個小時,觀眾怎么能坐得???真正吸引觀眾的是藝術,音樂會要像長篇小說一樣,有發展、起伏、高潮,歌者得不斷地吸引觀眾,想走都走不了?!?/p>
在那場獨唱音樂會上,劉秉義唱了舒伯特的《小夜曲》《菩提樹》《魔王》,魯賓斯坦的《波斯戀歌》,穆索爾斯基的《跳蚤之歌》,趙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他》,黃自的《踏雪尋梅》,聶耳的《碼頭工人歌》,賀綠汀的《嘉陵江上》,馬可等的《楊白勞》,以及內蒙古民歌《牧歌》,新疆民歌《馬車夫之戀》,劉莊、延生的《月之故鄉》,雅文的《六弦琴之歌》《赤水河纖歌》,胡海林的《我愛你啊,香山的紅葉》,威爾第歌劇《茶花女》里的詠嘆調《普羅旺斯的陸地和海洋》,莫扎特歌劇《費加羅婚禮》里的詠嘆調《再不要去做情郎》,柴科夫斯基歌劇《黑桃皇后》里的《托姆斯基之歌》,比才歌劇《卡門》里的《斗牛士之歌》等,其中的外國歌全用中文唱。那年,劉秉義47歲,正是男中音的黃金年齡。
我是聽著劉秉義的歌長大的,并且感覺男中音比男高音更高級。在初中階段,我就在學校大操場唱過他的《我為祖國守大橋》,還有《回延安》《沁園春·雪》《我為祖國獻石油》。那時候,我以為男中音就是劉秉義這樣的。直到聽了這場音樂會,我才知道男中音的曲目那么豐富,劉秉義的表現力太豐富了。
第一,他演唱時的人物感特別強,讓我相信他就是斗牛士、碼頭工人、亞芒、費加羅,惟妙惟肖,一人一個樣兒。第二,他的舉輕若重和舉重若輕均游刃有余。《牧歌》那么輕柔的聲音,把我帶入遼闊的大草原;《跳蚤之歌》那么厚實的聲音,尤其最后那笑聲,對跳蚤形象的塑造特別生動。第三,他能扣人心弦又余韻無窮。記得聽那場音樂會我都沒靠在椅背上,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像一直有懸念勾著我一樣?;氐郊乙院?,腦子里還是他的歌聲在久久回蕩,如《小夜曲》。第四,他的腔與字、字與情、情與味,是那么統一相融,如《斗牛士之歌》。

在俄羅斯柴科夫斯基音樂學院音樂廳演唱
我問:“您剛上中央音樂學院時,老師說您是在‘說歌’,經歷了什么,讓您由‘說歌’變成唱歌了?”劉秉義說:“‘抗美援朝’時,我主要是為戰士們唱歌,首先得讓他們聽懂歌詞呀,得讓他們覺得親切動人,主要側重點還在語言上,是不是‘美聲’,那是手段上的事。當時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演出狀態。幾年后,我進入中央音樂學院學習。這是一個藝術的殿堂,它要求古典、純正,唱意大利的經典唱法,我一下子還沒有適應。尤其是楊比德老師說我不是唱歌,是說歌。但我的‘說歌’,對他也有啟發。一到下面去演出,我就特受觀眾歡迎;而他呢?人們總是禮貌地鼓幾下掌。”
我說:“我理解了,您唱歌,詞唱得那么準確、清晰,和您在‘抗美援朝’時‘說歌’的階段有關系嗎?”劉秉義說:“有關系!因為我在部隊文工團工作了六年多,才考的中央音樂學院?!?/p>
在朝鮮,沒有教師指點,劉秉義就自己捧著一本聲樂教材苦苦鉆研自學。領導看他學習如此刻苦,設法為他找來一位朝鮮歌唱家教他唱歌。盡管語言不通,學習條件十分有限,時間也不算太長,但劉秉義還是從這位音樂啟蒙教師那里學到了不少聲樂基礎知識。所以他后來能從“說歌”漸漸變成唱歌,成為中央音樂學院的優秀學生,和在文工團的經歷有關系。起碼這六年多,讓劉秉義知道自己缺的東西太多了,觀眾想欣賞的東西自己還做不到,或者說還沒有技術手段滿足觀眾的審美需求。
我問:“您80歲練聲和60歲、40歲、20歲時練聲有什么不同?”劉秉義說:“80歲和20歲,基本規律上沒什么不同。比如,呼吸要練通;發聲器官的運動要到位,共鳴腔體要盡量利用。讓身體每天如此,保持‘一級戰備狀態’,不管什么時候,‘拉起來就能打,一打還必勝’。”
我說:“等于這60多年,您都在練一套東西?”劉秉義說:“上了年紀以后,時間會比以前少一點兒,重點會有些不同。隨著年紀的增長,要十分清楚自己有哪些不足,重點解決什么問題,在練習的具體步驟上做一些調整。不像年輕時,按普遍規律從頭捋?!?/p>
我問:“‘文革'期間,抒情歌曲很少,當時《回延安》一出來,唱片一下就發行到全國各地,我就是那時買了您的薄塑料唱片。這歌您是怎么唱的?”劉秉義說:“《回延安》這首歌先拿給了總政歌舞團的歌唱家寇家倫,他的聲音倍兒棒。但他是四川人,讓他說話拐個彎兒都費勁兒,就別說這首歌要唱出的陜北風格了,他不適應,作曲家就來找我了。我說,‘你拿給老寇了,再拿給我,合適嗎?’他說,‘是老寇讓我來找你的,老寇說他唱不了?!艺f,‘行,別讓我們哥倆兒以后有意見?!痘匮影病肥恰缆暋淖髌?,但是旋律選用了大量的陜北民歌素材,里面有些段落,必須熟悉陜北民歌風格才行。”說著,劉秉義唱了起來,“‘曾記得,窯洞門前歌聲朗,月光下面紡車轉,紡車轉……’陜北味兒必須唱出來。”
我說:“‘小米兒香’唱得太絕了!”劉秉義說:“你得讓觀眾聽著覺得都聞見香味兒了才行啊!音樂的感染力與民歌的曲調糅在一起,感人至深,必須得做到這點?!彼掷^續唱起來:“離別30年,今日回延安……”劉秉義說:“這又是豪放的,最后變成進行曲,‘昂首闊步永向前’又是軍歌性的。這首歌不好唱,很難把握,我一唱就知道它有難度,所以也是很用心地練,一直唱到現在?!?/p>
我問:“唱《回延安》,您做功課用了多長時間?”劉秉義說:“這歌兒我練得比較久,足有三個月?!蔽艺f:“也就是說每天唱二三十遍,那至少也是唱了2000遍。”
劉秉義說:“最后跟鋼琴伴奏磨合呀,當時是許斐星,他給配的鋼琴伴奏。”我說:“我還聽過‘樂隊版’的。”劉秉義說:“‘樂隊版’就豐富了,琵琶、笛子、嗩吶等都用上了。”
我問:“在此之前,您有沒有去陜北采風,去熟悉陜北音樂的風格?”劉秉義說:“沒有,這就是基本功了。在中央音樂學院學習期間,學過民歌、戲曲、曲藝,必須有這些積累,才能唱好一個作品?!?/p>
作曲家王西麟沒去過云南,卻寫出了云南味兒十足的交響詩《云南音詩》;張千一沒去過西藏,卻寫出了西藏風格濃郁的《青藏高原》。劉秉義說:“學習就是不斷積累、儲備,想用時,才能順手拿來。不然,你沒有準備,都沒有能拿的?,F學的話,時間更長,關鍵現學的沒經過‘發酵’,還沒有內化成自己的東西。”
劉秉義說:“《沁園春·雪》是田豐創作的,從他開始創作,我就介入了。我們倆是中央音樂學院同班同學,他是作曲系的,我是聲樂系的。后來,我們又成了同事,他是中央樂團創作組成員,我是獨唱獨奏組成員。他寫出初稿,我就給他試唱,一稿一稿地試,試唱以后再征求意見,反復修改。我們倆切磋得很多,比如,他說有一段要用京劇素材?!眲⒈x又唱了起來,“‘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黑頭’的感覺出來了—‘只識彎弓射大雕’,這是從京劇里借鑒的。我對他的創作意圖,就理解了。旋律怎么走,哪兒拐合適,他也征求我的意見。這么著,我們的想法融合在一起。從創作到上臺演出,這個過程很長,花了近兩年時間。”
我說:“這首歌是男中音的試金石,至今無人能超越?!眲⒈x說:“男中音能唱《沁園春·雪》,起碼說明他技術上是過關的?!?/p>
我說:“這在當時是最難的歌了!”劉秉義說:“當然,這首歌如果想推廣,讓它群眾化,那很難。這是一首非常高雅的藝術歌曲!評價一首歌,不能只看它能不能在群眾中推廣,能否為群眾喜聞樂見。不是能信口唱的作品就都是好作品,有的藝術作品是群眾能參與的,有的只能是欣賞!”
我說:“群眾參與的,您也唱過。近兩年,北京電視臺‘春晚’,您和楊洪基、李光羲的組合唱流行歌、兒歌,還有您唱的《蝸牛與黃鸝鳥》也火得很?!眲⒈x說:“那是另一套。像芭蕾舞,普通人來一下試試?一上去,腳崴了,經過專業訓練的腳尖才能立起來。演奏家小提琴拉得好,你上去試試?藝術永遠有雅俗之分。不過,俗有好壞之分,雅也有高下之別。”
我問:“還有一首《我為祖國獻石油》,聽起來是群眾歌曲,大家都能唱,卻又很難唱出味道。您是怎么唱的呢?”劉秉義說:“《我為祖國獻石油》非常不好唱。這歌兒唱好很難?!?/p>
我問:“我聽過‘鐵人精神傳天下……自力更生建設國家’這樣的詞,現在不這樣唱了,為什么?”劉秉義說:“這不是原詞。原詞第二段是‘紅旗飄飄映彩霞,英雄揚鞭催戰馬’,你說的詞是我‘篡改’的。你知道我為什么篡改嗎?”
我說:“這不能叫‘篡改’,應該叫修改?!眲⒈x說:“因為當年差點這歌就被槍斃了。一位領導在一次會議上突然發難,說《我為祖國獻石油》不是一首好歌,只見石油,不見路線……這說到要害上了!這首歌就是以質樸的語言說石油工人的生活和胸懷,沒有什么口號、標語。結果,大慶那邊一下就把詞作者薛柱國抓進‘牛棚’去了,他成了‘黑作者’。曲作者,當時沈陽音樂學院作曲系的秦詠誠,被貼了滿院子的大字報。我還不知道呢,秦詠誠跑到北京找到我說,‘壞了,壞了,那歌兒要完蛋了。’我說,‘怎么回事呀?’這才聽他說‘領導’發難的事,北京還沒傳開,先傳到了東北。”
我說:“當時沈陽音樂學院院長是劫夫?”劉秉義說:“對,寫這首歌時秦詠誠陪著當助手去了。我說,‘哎呀,這歌沒路線,那不是詞的事嗎?跟作曲有什么關系呀?’秦詠誠說,‘不僅跟我有關系,你以為你就好受得了?你也跑不了?!艺f,‘那怎么辦呀?不行咱給這詞兒動動?我先改改試試。'我就憋、憋、憋,頭一段詞,一個字我都舍不得改,于是就把第二段‘紅旗飄飄映彩霞’改成‘三面紅旗映彩霞’。”
劉秉義唱起來,“‘三面紅旗映彩霞,鐵人精神傳天下?!斈陮憽段覟樽鎳I石油》時,還沒有‘鐵人精神’的說法呢!”劉秉義接著唱:“‘毛澤東思想指引著我們,自力更生建設國家’—多順呀!第二天,我拿給秦詠誠。他看了后說,‘行啊!’于是就給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文藝部打電話,當時沒電視。我們說,根據形勢發展,我們把詞改了。重新錄音以后,全國就播出了。接著,中央樂團搞了一臺革命歌曲音樂會,我就把改過詞的《我為祖國獻石油》給報上去了,順利地通過審查了?!?/p>
“等‘文革’一結束,第一次到大慶,我就趕緊跟薛柱國道歉。他說,‘還給我道歉?謝你還來不及呢!’后來這歌又改回來了,改的那版也就不唱了?,F在有些人還用我改的那版,他們覺得這版好,但這版不是原作。從我這兒,現在是堅決不會再用了。中央電視臺有一次‘五一晚會’還用了這版,是男聲合唱。我說,‘別用這版了。’人家問,‘這版怎么了?’我說,‘這版是我篡改的。’中央電視臺還是用了?!眲⒈x大笑起來。

香港獨唱音樂會
我問:“您唱歌60多年,從自己愛唱到文工團團員,再到進入中央音樂學院系統、正規地學習,然后到中央樂團,時至今日,您的‘美聲’觀念有什么變化嗎?”
劉秉義說:“非常簡單。年輕的時候就是自己喜歡,蘇聯歌、抗戰歌,都喜歡唱。到了部隊以后,那就是為戰士服務。楊比德老師說我是‘說歌’,就是受戰地宣傳工作影響較深,‘美聲’的觀念還不夠,但我還是想學習,就考了中央音樂學院。上學后,跟我原來的一些觀念產生了沖突,既然看到自己的不足和短板,就要‘補’!音樂學院這段,幫我把‘美聲’的觀念樹立起來了。后來,臨畢業,可以上臺演奧涅金了,可以唱歌劇了。1962年畢業,我又留在音樂學院教學,教了十來年,準確講是八年,教的還是‘美聲’。這個過程也很長,跟外國專家學,像布倫巴羅夫—施鴻鄂的老師,那是非常大的專家。然后又出國演出,到國外去接受檢驗,從蘇聯、波蘭、捷克和斯洛伐克到美國、新加坡、日本、印度尼西亞、菲律賓等。經過這么久的檢驗,尤其是進入中老年以后,我就有了一個特別明確的思想?!?/p>

在大慶油田演唱《我為祖國獻石油》
我問:“是‘美聲’的中國化嗎?”劉秉義說:“美聲唱法只是一種工具,最終的目的是要為中國人民服務。我原來的起點是為戰士服務,現在擴大到為全中國人民服務,那么中國人民的審美習慣,必須得非常了解,將其融入演唱。美聲唱法、民族唱法,還有現在的流行唱法,我認為都是表現不同風格的手段,是一種工具。”
我說:“后來您到中國輕音樂團,接觸的音樂類型就更豐富了?!眲⒈x說:“對!唱什么作品,用什么風格,這由歌者來決定,由他的審美習慣來定。
我說:“還有觀眾的審美習慣!”劉秉義說:“對!我現在有個習慣,每場演出前,我都要了解這場觀眾的主體是哪類人群。比如我開獨唱音樂會,來的大多數是專業聽眾,那就怎么高雅怎么唱吧!當然還有原作的風格,這個不可改變。你說你聽我的獨唱音樂會是1982年?”我說:“對,1982年4月1日?!?/p>
劉秉義說:“后來就不斷地開獨唱音樂會,先后到了中國輕音樂團、中國歌舞團,參加了國內外的各種演出。這么多年,我努力用掌握的技術唱好中國歌,即便唱外國歌,我也一定要把它翻譯成中文來唱。唱原文,雖然可以很好地保持原來的風格,但觀眾中有多少人能聽懂外文?我畢竟是中國人,面對的主要是中國觀眾。你聽我的音樂會,包括外國民歌、歌劇詠嘆調之類的,統統用中文唱,用中文唱可以讓觀眾直接地理解作品。”
我說:“關鍵是您用中文唱外國歌,原作的味道依然保留了。”劉秉義說:“既然用中文唱,就不能讓人聽著難受呀。別別扭扭可不行,得讓人接受起來一點兒困難都沒有?!?/p>
我說:“您就是一個活榜樣,早就實踐出真知了,把您的唱法總結出來,那就是‘中國唱派’?!眲⒈x說:“我沒那個野心,但從個人實踐來講,這是我努力的方向。記得有一次我唱《我為祖國獻石油》,有一位教授就問我這么唱,聲音怎么辦呀?‘您沒覺得用不上聲音嗎?’我說,‘用上啦!只不過,沒用您認為必須用的那個聲音。’我認為,我把歌詞用我的這個聲音送到觀眾的耳朵里去了,他們聽著特別親切、感人,這就是這首歌應該用的聲音。”
劉秉義用正常演出的感覺唱“錦繡河山美如畫”,又用徹底放開音量的聲音唱了一遍。他說:“你非得這么唱,聲音對了,這歌就完了。這是‘美聲’使用的核心問題!比如把外國歌翻譯成中文唱。”劉秉義又放開嗓音唱道:“我的歌聲,穿過深夜,向你輕輕飛去……”他說:“這就壞了!這樣唱,我自己都通不過,不倫不類了?!彼质罩艘槐?,說:“你想辦法,用這樣的語言跟作品的風格融合起來,這樣中國人能聽懂,又領略了異國風情。我唱一首歌,會有個標準,首先這歌兒唱起來自己能通過!而觀眾的接受、作品的風格、語言的中國化,則要能統一起來。”
劉秉義又放聲唱了一遍“錦繡河山美如畫”,說:“老百姓一聽,這跟外國人唱中國歌似的,聽著難受?。∷?,感情上、審美上先得過自己這關才行,但自己的這種審美是需要多年培養的?!煌跣摹?,在這里也體現著呢!我們學來學去,不能把傳統忘了,把自己忘了。如果連自己都忘了,就成了‘洋傀儡’,只會把外國的東西搬過來,照本宣科,這是一種很沒出息的學習態度?!?/p>
我問:“您這么長的學習演唱經歷,有沒有幾個喜歡的‘大牌’男中音歌唱家?”劉秉義說:“有、有、有,我剛上中央音樂學院時崇拜的偶像是蘇聯的?!?/p>
我說:“夏里亞賓?”劉秉義說:“夏里亞賓是我唱《跳蚤之歌》的榜樣。整體藝術風格上,我崇拜的是格美利亞,那是我年輕時的標準,那時只能學蘇聯的。后來可以廣泛地學了,我又喜歡上了羅馬尼亞男中音海里亞,這又是一個典范。再后來,我覺得可以喜歡他們,但不能照搬?!蔽艺f:“還得化成自己的!”
我問:“吉諾·貝基在中央樂團講學時,您在嗎?”
劉秉義說:“吉諾·貝基到中央樂團講學時,我們正在外地演出。回來后,我給他一唱,他說,這是我來中國聽到的第一位打開來唱的先生!他對聽課的人說,你們都‘捏’著!我當時還給貝基出了個題目。我說,‘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找到很好的答案。很多學習美聲唱法的中國人,尤其是教師們,認為美聲唱法不適合中文,只能唱外文。我就不贊同這種觀點,我認為,美聲唱法真正學好了,用中文照樣能把作品唱好。我的觀點正不正確,我想聽聽您的意見?’貝基說,‘我非常感興趣?!谑?,我唱了一首他很熟悉的作品《在鐵鎖中》。我先用意大利語唱,目的是讓他了解我的聲音?!?/p>
劉秉義用意大利語再現了當時的場景。他說:“貝基評價說‘來中國聽到第一位打開唱的先生’時,我唱的就是這首歌。接著我唱了貝基拿手的《斗牛士之歌》。他習慣了外語的發音,我用中文唱,看他能不能接受。我唱完,貝基‘咔’地站起來說,我沒覺得你用中文唱這首‘美聲’歌曲有任何問題。我說,在座的文化部的領導、聲樂專家可以證明,我唱的是準確的中文,絕不是洋味兒的中文。后來在大禮堂,全國各地來的聽課的學員讓貝基唱《斗牛士之歌》,他說,‘我老了,唱不了了,我給你們找一位吧!我讓他給你們唱,他唱的,就是我對你們的要求!’其實那天我是去聽課的,他看見我了,就讓我去唱。這一次,我還是用中文唱,他彈伴奏,他很認可我的演唱。但是后來,這‘老小子’又變卦了。中央歌劇院用中文排歌劇,請貝基去聽。他說他們唱法有問題,實在沒招兒了,他蹦出一句‘是不是你們用中文唱不好?’”

在歌劇《葉甫根尼·奧涅金》中飾演奧涅金
我說:“其實不是這個問題,是他們沒有消化好,要是您唱就沒事了。您對戲曲、曲藝、民歌有自己的理解,您有辦法‘化’。”劉秉義說:“這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路。到現在為止,音樂學院在教外國作品時還是要求用原文演唱,學生們用外語唱得挺好,換成中文馬上就不行了。那是因為他們還缺一步,如何把唱中文的方法跟美聲唱法的發聲結合起來。這種結合是非常巧妙的、完全可能的,但必須得下功夫,功夫不到,就結合不好。”
我說:“您這功夫,得一個母音、一個子音地細摳,還有四聲關系和音高的融合?!眲⒈x說:“絕對的!”我說:“得反復地實踐,哪個字、腔打開多少?!?/p>
劉秉義說:“郭(淑珍)先生有一句名言,恰當地說了這個過程,她的中文唱得非常好?!蔽艺f:“我1975年聽她唱過《黃河怨》,是絕版!”劉秉義說:“她說,你這個歌詞,必須一個字、一個字擺在這兒來?!眲⒈x指著自己的口腔。
劉秉義說:“怎么擺?光擺那些標準音、普通話?那不行,那是‘說’!這得唱,它有音高、節奏,我真下過不少工夫,包括學京劇時,我都在琢磨這個問題。你看《紅燈記》里李玉和唱,‘渾身是膽……’你琢磨吧,這個‘膽’字的長音,是延長母音‘an’嗎?不是,而是延長‘a’,最后一點落在‘an’上?!彼殖癮—an”的變化過程,接著說:“最后才‘an’呢,如果從頭到尾都是‘an’,就沒法兒唱了。”劉秉義又唱了一遍“an”延長的效果。
劉秉義說:“短的,它也有短的辦法?!埕耵瘛?,這個‘糾’中字有半拍,半拍里要把這個字頭、字腹、字尾都交代清楚了。一開始按拼音來‘j-i-u’,怎么拼也不對。實際上,這個音節中的介母要‘啪’地閃電般就過去?!彼殖靶埕耵瘛?,說:“這就是方法。戲曲里都有這種方法,唱歌就要琢磨這些事兒?!?/p>
我問:“我覺得您在82歲高齡,身體還這么好,生活還是比較規律的吧?”劉秉義說:“睡覺不早,睡眠時間也不多,現在有六個小時足矣,午覺也經常不睡。”
我問:“吃什么也無所謂嗎?”劉秉義說:“辣的我不敢吃,我怕辣;酒呢,從來沒學會,所以沒興趣;煙,小時候沒怎么抽過,但‘四清’時抽過,和老農一塊,一年呢!那時交朋友什么的,一天一包都不夠。后來回來了,老伴不讓抽,我就不抽了?!?/p>
我說:“您能從20多歲唱到80多歲,說明您的方法是對的。”劉秉義說:“還有一條,我從70歲到80歲,每年開一兩場音樂會,不用話筒、一架鋼琴,一場一二十首歌,沒斷過。從北京開到天津、上海、香港,開到全國各地,開到新加坡。目的是什么?就這么一條,要保持聲音的狀態!”
我說:“您的聲音還很年輕?!眲⒈x說:“開音樂會,聲音都保證不了,觀眾能容忍你嗎?這一晚上,你有一個聲音出紕漏,這音樂會都不像話。那么多音符,一秒鐘都不能出錯,這就是對一個歌者精益求精的要求。另一方面,開音樂會得有好身體。我覺得能開獨唱音樂會,身體是基礎。我80歲那年開音樂會,鮑蕙蕎到臺口獻花,你聽的1982年那場就是她彈的伴奏。她說,‘來個君子之約,你85歲,我80歲,咱倆再合作一場?!艺f,‘好,君子之約!’心想,85歲之前,我不能‘撂挑子’!”
我說:“就像老有一個目標在前頭牽引著。”劉秉義說:“我還在不斷地積累。今年(2017年)還在阜新開了場音樂會,這叫‘面向基層’。這就不能用音樂會那套了,要用群眾喜聞樂見的曲目,目的是實踐,實踐才出真知!‘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這話確實是真理。怎么修行?就是實踐,實踐才能檢驗出哪里對,哪里不對。聲音持久,就是方法正確;反之,方法不正確,聲音就持久不了。”
我問:“您這幾十年,嗓子一直清清亮亮的?”劉秉義說:“對,方法得當,嗓子才會少出毛病。唱歌跟運動員訓練一樣,方法得當,才能既不傷身體還出成績。而且,要有主見,自己認為對的要堅持。剛才郭淑珍臨走,還對我耳朵根兒說呢,‘甭聽那蝲蝲蛄叫!’”劉秉義大笑。
我問:“您每次出來參加活動,老伴會陪著嗎?”劉秉義說:“用不著,我自己開車。到外地,我帶著她。不然,我走了,家里誰照顧她呀?”我問:“老伴比您小幾歲?”劉秉義說:“一邊兒大,在朝鮮認識的,她也是文工團的。后來我上音樂學院,她考上了中央戲劇學院?!蔽覇枺骸斑^了‘鉆石婚’了吧?”劉秉義說:“剛過完,我們60多年了?!?/p>
從下午兩點參加郭淑珍教授的活動,到我采訪完,已經到了七點半,我和劉秉義一直在一起。采訪時,他從始至終嗓音渾厚、有芯兒,比我的聲音大五六倍。我總結他長壽的原因有四條:1.師承‘郭老’,長壽之道。2.看透生死,珍惜當下。3.大慶油田,汲取能源。4.歌唱養生,保持彈性。
我聽了劉秉義50多年的歌,突然明白了,他為什么那么火且熱度持續時間長。其中一個原因是他身材魁梧、面相樸素,唱的歌又是《我為祖國獻石油》《伐木工人歌》《碼頭工人歌》《咱們工人有力量》。工人一聽,沒錯,這是自己人唱自己的歌。所以,劉秉義是工人群體的代言人。劉秉義不僅會利用自己的嗓音條件選歌,也會借自己的身體之勢為這些歌擴大能量,這招兒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