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秀廷
書法從來不是按任何宗教教義或任何學派學說進行一一對應地發展變化的,書法的墨法意象同樣如此。然不可否認,對于書法藝術的認知、書學思想在人們對書法墨法意象認識、審美效果的評判中,有著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精神、哲學審美思想潛意識的深深烙印。故本文的傳統文化思想對書法墨法意象的影響正是基于此前提而進行論說。
楊鎖強教授在《論中國書法的審美觀》一文中指出:“儒釋道作為中國傳統思想的三大支柱,在審美理想、審美方式、審美心態和審美特征上則表現出不同的特點”。雖然儒釋道三家的審美理想、審美方式、審美心態及審美特征有所差異,但殊途同歸,最終都是要達到一個和諧準則。那么書法墨法意象與傳統文化思想的三大支柱之間到底有怎樣的內在契合之處呢?下面分別舉出案例并作比較分析。
儒家文化思想歷經了先秦儒家的孔子天、命與仁、剛健、禮思想,孟子的仁政與性善論,荀子的隆禮重法和性惡論,漢代董仲舒天人感應的神學思想、三綱五常的倫理觀,其中不乏某些糟粕,如官本位思想、性惡論等,但經過歷史的洗滌,取其精華最終凝結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思想的主干內容,主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強調剛毅自強、群體觀念與中庸思想,崇尚正道、氣節,求實務實、自強不息,貴和持中、謙虛包容,這些思想貫穿于社會政治、道德倫常以及文化藝術的各個領域中,而這些思想幻化在書法藝術作品中便形成了與文化思想相適應的審美理念與審美法則,即中庸致和、溫柔敦厚、渾融含蓄、充實沉郁、文質彬彬、典雅遒勁……。
儒家一個重要的思想便是中庸。孔子在《論語》中講《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講文質彬彬,講過猶不及,講中和之美。具體到書法的墨法意象中,便是中庸合度,枯而不干、焦而不燥,溫而不厲,威而不猛,不激不歷的意象。我們可以從顏真卿的《祭侄文稿》中觀察到墨法與此種意象的對應關系。從開篇第一字起至整片結束,雖然跌宕起伏,但仍然在理性的控制范圍內,墨法本身的變化相對較小,沒有墨色濃淡或是漲墨枯筆的極端,而是大體上保持著相對的中和意象。《祭侄文稿》是顏真卿作品里面變化幅度較大,變量較豐富的作品,其他如《劉中使帖》《自書告身帖》等更是體現出中庸合度之美。在墨法上除了書體的影響之外,依然保持了文質彬彬的審美規范。正所謂其書作中內容“藏憤激于悲痛之中,所謂言哀已嘆者也”。
儒家人格特征正大弘毅,這是表現在書法上的第二個重要特征。儒家的正統和“士不可以不弘毅”的擔當與進取精神,使得儒家的處世剛正而正大。這一點體現在楷書墨法意象表現中尤為明顯。朱和羹在《臨池心解》中說:“學書不過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關頭。品高者,一點一畫,自有清剛雅正之氣……。”在溫柔敦厚之外儒家的雄強與厚重也是儒家的重要審美典范,這就要求墨濃而醇厚,且不失筋骨,呈現出一種渾厚華滋、充實崇高的墨韻之氣。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慧能《六祖壇經》
“無在萬化之先,空為從形之始,故稱本無,非謂虔豁之中,能生萬物也。夫人之所滯,滯有殺有。宅心本無,則斯累豁矣。夫崇本可以息末者,蓋此之謂也。”
——《名僧傳抄》
兩漢之際,佛教通過西域傳入中國內陸,其佛教文化思想即人們所說的釋家文化思想很快融入中國本土文化之中。釋家文化思想尤為講究“禪定”“禪悟”“頓悟”,以這種恬淡自然的“無礙”修行方式全身心從事物中體驗人的清凈本性,追求幽深、清遠、淡薄、寧靜的意趣。從書法史中我們不難發現,有很多諸如懷素、智果、懷仁等佛禪高僧,亦有諸如黃庭堅、董其昌之類對佛禪有精深入研究或好與僧人交往的書法家,其思想往往會或多或少地影響其藝術。一些文人士大夫甚至脫離仕途歸隱山林,一方面看淡一切、隨遇而安的心態深刻影響了他們自身的性格,另一方面他們寄情山水,以禪論詩,以禪論畫,以禪論書,形成一種追求超脫、瀟灑、恬淡、自由獨特的審美態式,表現在書畫墨韻之中便是一種清、孤、虛靈、荒寒、淡遠的意境。
明代董其昌是較為典型的代表人物之一,觀其行書《行書宋之問書》卷,通篇用墨以淡墨為主,加之疏朗的章法布白,率意之中不失秀色,清代王文治在其《論書絕句》中贊其作品實乃神品,筆墨空元有靈性。觀其整體墨韻呈現出一種瀟灑飄逸、玄遠空靈之氣,這種情懷與釋家超脫自然、瀟灑自由的心態完全契合。
“自然”是道家思想的核心內容。老子云“道法自然”,“自然”具有“道”本體的品格,“道”的本性是“自然”,“自然”就是不加任何修飾的天然、自然而然。道家在哲學上以“自然”為理法,表現在審美觀上便是對自然美的崇慕和追求,以及對浮華矯飾的反對。崇尚“自然”,順應陰陽的自然觀,是老子美學意蘊的主要源泉,這在書法中的體現比比皆是。
以王羲之《蘭亭序》為例,通篇文章內容洋洋灑灑,書寫亦流落自然,其中用筆精致卻不拘束,觀其墨法,雖通篇墨色沒有如王鐸書法中那般漲墨種種,但仔細視之,墨法過渡又是非常自然,墨隨筆落,輕重皆由筆的自然揮運而就,即便有內容寫錯處也絲毫沒有影響當時的書寫興致,而是在原錯誤字上加重改寫,隨著情感的升華,墨色亦漸趨酣暢淋漓,加之后面幾處改寫及
涂畫之處,通篇看來,不見一絲拘束、造作之感,反而憑增幾分自然天成、瀟灑流落的墨韻之致。
另外,書法墨法意象中的變與化與道家文化思想之易變思想也十分契合。變與化不可分開而語,變而化之,如同“變通”一詞,變而通之,正如道家文化的易變思想,“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書法墨法意象的形成即是由變到化的過程,是隨著時間的流動與空間的位移,墨色即墨與水調和中量變的過程,也是墨色的一個漸變過程,亦如大自然中顏色的變化過程一樣。一年四季的草木顏色變化,草木經過四季的變幻而相應地出現青—綠—黃—土黃;一年中瓜果由青澀到金黃再到深黃的變化;一天當中天色由暗到明再到暗的漸變過渡,從日出到到日落太陽的顏色從早晨的紅色到中午的白色,再到下午的橘紅色的漸近變幻……。這些都是自然界中顏色的漸進變化,其變化道理和書法墨法意象中墨色的漸進變化相一致。書法墨法意象亦是由一組或兩組或若干個濃、淡、干、濕、焦、潤等墨色的漸進變化過程組合而成。只不過每兩組漸變過程的銜接處又會形成反差大、對比鮮明的突變墨色意象現象,它是兩極的一個轉換結點,物極必反又實則是質變的同意表述,恰如世間人情世故的冷暖曲直一般戛然變化。這些變量造成沖突或者矛盾(即“變”),然而幾組沖突或者矛盾組合在一起則又形成了大和諧(即“化”),正如道家思想所講,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作者單位:陜西國際商貿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