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百臣
本文對《明趙秉忠〈狀元卷〉譯注》進行考訂,指出“休”當作“嘉慶、福佑”解;“貽代庖之譏”的“譏”應為“譏議、非議”之義;“守圭”借指“貴族”;等等。
山東省青州市博物館鎮館之寶、國家一級文物——明朝趙秉忠殿試狀元卷,是目前大陸唯一的殿試狀元卷真跡,具有重要的歷史、文化價值,實有譯注的必要。欒緒夫先生的《明趙秉忠〈狀元卷〉譯注》(濰坊教育學院學報綜合版,1992年第2期)的注釋相對而言比較準確、豐富,但仍有許多欠妥當之處?,F摘其要者獻疑,以就教于方家。
1 人人沾浩蕩普濟之澤,在在蒙含弘廣大之休
欒注:休:蔭庇。
按:“休”確有“蔭庇”義,但此處釋“蔭庇”疑不妥?!稜栄拧め屟浴罚骸靶?,慶也?!毙蠒m疏:“謂嘉慶也?!薄妒把拧め層栔小罚骸靶?,福祿也?!薄秶Z·周語中》:“以承天休?!表f昭注:“休,慶也?!薄蹲髠鳌は骞四辍罚骸耙远Y承天之休?!倍蓬A注:“休,福祿也。”《左傳·宣公三年》:“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于上下,以承天休。”杜預注:“民無災害,則上下和而受天佑?!薄懊珊霃V大之休”即“承含弘廣大之休”,“休”當解釋為“福佑、嘉慶”。
2 粵稽唐虞之世,君也垂裳而治
欒注:垂裳,謂穿著長大的衣服,形容無所事事或文縐縐的樣子。
按:“垂裳”也作“垂衣”、“垂衣裳”,語出《易·系辭下》:“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表n康伯注:“垂衣裳以辨貴賤,乾尊坤卑之義也?!睗h王逸《機賦》:“帝軒龍躍,庶業是昌。俯覃圣恩,仰覽三光。爰制布帛,始垂衣裳?!睗h王充《論衡·自然》:“垂衣裳者,垂拱無為也。”關于“垂裳”,前人已經作出種種解釋,雖然莫衷一是,用法卻是一致的,即后人用以稱頌帝王無為而治,帶有明顯的褒義色彩。如:南朝陳徐陵《勸進元帝表》:“無為稱于華舄,至治表于垂衣。”唐高適《古歌行》:“天子垂衣方晏如,廟堂拱手無余議?!鼻笆穸殴馔ァ顿R圣體漸痊愈表》:“伏惟皇帝陛下深仁御宇,至道垂裳,惠匝萬區,恩周品物?!?/p>
而“無所事事”是指什么事情也不做,帶有貶義;“文縐縐”則形容人談吐、舉止文雅,與原義相去甚遠。
3 民也畫象而理
欒注:畫象,相傳上古時,在地上畫圈,令犯罪者立其中,以示懲罰,如同后代的牢獄。
按:欒注把“畫象”混同“畫地為牢”。
在地上畫圈,令犯罪者立其中,以示懲罰,是“畫地為牢”。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故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于鮮也。”《武王伐紂平話》:“[姬昌]畫地為牢,刻木為吏;洽政恤民,囹圄皆空?!庇袝r省略作“畫地”?!段倪x·鄒陽〈上書吳王〉》:“臣聞秦倚曲臺之宮,懸衡天下,畫地而人不犯,兵加胡越。”劉良注:“畫地,不犯教令也?!彼瓮跤韨牎顿x得南山行送馮中允之辛谷冶按獄》:“畫衣畫地免煩苛,抵璧捐金返淳素。”
《漢書·武帝紀》:“朕聞昔在唐虞,畫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燭,莫不率俾。” 顏師古注:“應劭曰:‘二帝但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敢犯也。《白虎通》云:‘畫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薄稌x書·刑法志》:“傳曰: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五帝畫象而民知禁?!薄爱嬒蟆敝干瞎乓蕴禺惖姆椣笳魑逍?,以示懲誡,犯人穿著特殊標志的衣冠代替刑罰,也稱為“畫衣冠”。漢桓寬《鹽鐵論·詔圣》:“唐虞畫衣冠非阿,湯武刻肌膚非故,時世不同,輕重之務異也。”《后漢書·酷吏傳論》:“古者敦庬,善惡易分。至于畫衣冠,異服色,而莫之犯?!?/p>
明宋濂《畫原》:“至于辨章服之有制,畫衣冠以示警飭……又烏可以廢之哉?”
可見,“畫象”決非“畫地為牢”。
4 而越職以逞者,貽代庖之譏
欒注:譏,查問。
按:“譏”確有“查問”義,但此處作“查問”解則顯得文意不暢。
“遺譏”連用古書常見,是“招致譏刺、非議”的意思,“譏”義為“譏刺、非議”,非“查問”義。如:
《后漢書·桓譚傳》:“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賓客,必借以重勢,貽致譏議?!薄百O”、“致”同義連文,“貽致譏議”即“招致譏議”。晉葛洪《抱樸子·疾謬》:“令聞不著,丑聲宣流,沒有余敗,貽譏將來?!薄百O譏將來”即“招致將來的譏議”。明陸樹聲《長水日抄》:“壞了一生名節,以一時希意圖進而貽譏后世,權位之能移人若此?!薄百O譏后世”即“招致后世的譏議”。元仇遠《予久客思歸以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已昧好為戒,復貽素餐譏?!薄百O素餐譏”,即“招致不勞而食者的非議”。宋郭印《和元汝功江皋感懷》:“冷眼笑紛紛,甘貽肉食譏?!薄百O肉食譏”即“招致肉食者的譏議”。
“貽代庖之譏”,欒譯“以越俎代庖的錯誤查問”,失之牽強。從下文來看,對于越職的人,如何查處,作者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即應當“按職而責之事,隨事而稽之功,使春官不得參冬署,兵司不得分刑曹”,很明顯不是“以越俎代庖的錯誤查問”。“貽代庖之譏”應譯作:招致越俎代庖的非議。
5 守圭紈绔之胄子,無折沖御侮之略
欒注:守圭:守衛之官吏。圭,古代帝王諸侯舉行隆重儀式時所用的玉制禮器,也作“珪”。因爵位及用途的不同,形制大小也不同。這里以圭代指官吏。
按:“圭”作“官吏”義解于古代典籍無據,“守圭”更不是“守衛之官吏”。
周代有“命圭”制度。《周禮·考工記·玉人》“命圭九寸”,鄭玄注:“命圭者,王所命之圭也。朝覲執焉,居則守之。”賈公彥疏:“策命諸侯之時,非直加之以車服,以圭授之為瑞信?!?/p>
圭是周天子冊命諸侯時所用的信物,《呂氏春秋·重言》:“成王與唐叔虞燕居,援梧葉以為圭,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女。”講的是周成王桐葉封地的故事?!妒酚洝x世家》也有:“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為圭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薄对娊洝ご笱拧め赂摺酚浭鲋苄醴址馍瓴畷r說:“我圖爾居,莫如南土。錫爾介圭,以作爾寶。往近王舅,南圭是保。”
不同級別的侯王,所持有的圭的大小和名稱也不同?!吨芏Y·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王執鎮圭,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轂璧,男執蒲璧。《周禮·冬官·考工記·玉人》:“玉人之事,鎮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命圭九寸,謂之桓圭,公守之。命圭七寸,謂之信圭,侯守之。命圭七寸,謂之躬圭,伯守之?!?/p>
為了及時了解和加強對分封諸侯的控制,周王朝要求諸侯定期前來朝見,而朝見時所執的“玉”或“圭”就具有憑證作用。如《詩經·大雅·韓奕》中所說的“韓侯入覲,以其介圭,入覲于王”,以及《國語·吳語》所說的“執玉之君皆入朝”,都是諸侯手拿著當初周王或霸主所頒賜的介圭前來朝見的記載?!渡袝髠鳌芬灿杏涊d:“古者圭必有冒……天子執冒以朝諸侯,見則覆之。故冒圭者,天子所與諸侯為瑞也?!瓱o過行者得復其圭,以歸其國。有過行者留其圭,能改過者復其圭;三年圭不復,少黜以爵;六年圭不復,少黜以地;九年圭不復而地削。此所謂諸侯之朝于天子也?!?/p>
總之,圭與周代貴族的冊命密切相關,“守圭”典出《周禮·冬官·考工記·玉人》:“玉人之事,鎮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命圭九寸,謂之桓圭,公守之。命圭七寸,謂之信圭,侯守之。命圭七寸,謂之躬圭,伯守之”,“守”為“持守”義,“守圭”借指侯王等貴族,“守圭之胄子”與“紈绔之胄子”義同,都是指貴族子弟。
(作者單位:山東師范大學歷山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