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結局

喬玉娟

下午兩點左右，小食店的客人一般都很少。當風鈴清脆的聲音響起時，我正在悠閑地擦拭餐盤。抬頭望去，是妝容精致、笑容甜美的穆美小姐。她經常來店里喝下午茶，一來二去，我們便熟絡起來，我知道她在CBD工作，已經三十五歲了。

穆美小姐穿著白色的套裝，留著披肩的波浪發，很好地凸顯出了女性優美的線條和優雅的氣質?！凹宴鳎旖o我來一份雞排和一杯原味奶茶，我簡直要餓死了。”我一邊麻利地將腌制好的雞胸肉裹上淀粉，一邊問道：“你不是去相親了嗎？難道一直餓著肚子？”一提起這件事，穆美小姐便抱怨道：“快別提了，那個人一看就是相親無數次的老油條了，從頭到尾只點了兩杯飲料！”

“連頓午飯都沒有請嗎？”我有些詫異，以穆美小姐的條件，怎么也足夠讓男方甘愿請一頓飯了。“就連飲料也是AA制！他居然還振振有詞，說什么我們只是初次見面，如果相親失敗，我們就是陌生人。我為什么要請陌生人吃飯呢？”穆美小姐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忍不住笑出聲，“那后來呢？”

穆美小姐略微回憶了一下，向我講述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姑且稱那個男人為Z。

“穆美小姐，你家里人催你結婚嗎？”Z很直白?！斑€好吧，畢竟結婚這種事情急不來的，還是得看緣分?！蹦旅佬〗懵渎浯蠓健？蒢似乎并不贊同，“你已經三十五歲了，作為女性在婚戀市場上幾乎沒有優勢，你應該更加急迫才是。如果我們能確定交往，我希望能立刻結婚并生一個兒子。我奶奶年邁且病重，我不想讓她留下遺憾?！?/p>

可想而知，穆美小姐并不贊同Z的想法，“婚姻是人生大事，再怎么著急也得先了解清楚。而且生孩子這種事，生男還是生女，真的說不準……”還沒等穆美小姐把話說完，Z便打斷了她，“穆美小姐，盡管你條件很不錯，如果不能滿足我的要求，恕我直言，我們并不合適?！?/p>

“這人真沒禮貌。”我將炸得金黃酥脆的雞肉端上來?！凹宴?，我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蹦旅佬〗銤M足地咀嚼著雞排。“那這樣，你相親失敗的次數已經遠遠超過櫻木花道失戀的次數了?！蔽掖蛉さ馈！笆前?，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蹦旅佬〗阌趾攘艘豢谀滩?。

從那天以后，有好長一段時間，穆美小姐沒有再出現。我想她一定又是奔波于各種相親了。其實，穆美小姐是個很優秀的女性，可是上天在給了她一切優點之余，似乎忘記給她分配一些合適的桃花運。她遇到的相親對象總是那么奇葩，年齡雖說是她的弱勢，可居然還有“嫌棄”她學歷太高的，還有第一次見面就揩油的?！斑@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總是這樣說。

再次見到穆美小姐時，她已將長發剪短，“佳琪，老樣子來一份！”她整個人看上去神采奕奕?！斑@么久沒見，你忙什么呢？”我好奇地問著?！拔肄k了一張健身卡，最近一直在健身房運動?！彼艿靡?。“怪不得你看上去更加年輕了。”我真心地贊美著。

穆美小姐羞澀地笑了一下，遲疑了一會兒才說：“其實還有別的原因……”她臉上增了兩朵緋云，有些吞吞吐吐，“我在健身房……遇到了一個蠻不錯的男人?！?/p>

“哇！你拍拖啦！”我聲調明顯提高。穆美小姐趕緊沖我比“噓”的手勢，“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啦，只是談得來而已。”“那也是很好的開始啊?！蔽乙矇旱土寺曇?，“你們怎么認識的啊？”“就是在健身房，我向他請教健身器材，發現和他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可以聊，然后互留了聯系方式。只不過，他比我小五歲呢?！薄澳撬滥愕哪挲g嗎？”我問道。穆美小姐有些泄氣，“他有問過我年齡。但是你也知道，如果我說了三十五歲，而且又是未婚，一定會被繼續問很多諸如你為什么還沒結婚啊，你為什么不交男朋友啊之類的問題，實在是太煩了。所以，我說自己也是三十歲?！?/p>

“這有點欺騙成分，不太好吧？”我有些替穆美小姐擔心?！斑@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況且，我們現在還只是普通朋友，以后怎樣還說不定呢。”穆美小姐總能給自己找到理由，我也不好反駁什么。

在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穆美小姐每次來店里都是神采飛揚，分享了很多和新男友的趣事：兩個人去了哪里滑雪啊，做了山地速降啊……

“看來五歲的年齡差也并沒有什么不妥啊？”我看著穆美小姐那高興的樣子，也很開心。穆美小姐笑得眼睛里都是星星，“所以，我決定暫時先不要跟他講年齡的事情?！薄翱墒?，總有一天是要捅破窗戶紙的，你還是提前告訴他比較好。”我說出了我的建議。穆美小姐無奈道，“佳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說了一個謊言，總要用更多的謊言來彌補，就只能繼續隱瞞下去了?！笨粗@樣，我也不好多說什么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久，穆美小姐和那位健身房小伙的感情愈來愈深，年齡的事情像沉重的大石壓在她的心口，我也是看在眼里。但越是這樣，她反倒越不想去碰觸，不想提及。直到有一天，穆美小姐慌慌張張地跑來。她的臉通紅，我從來沒有看到她這樣焦灼的狀態，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在吧臺前坐下，“是發生了什么嗎？”

穆美小姐聲音在顫抖，“他……他向我求婚了?！薄斑@是好事啊，你答應了嗎？”我問她?！皼]有，我說，讓我再考慮一下，之后再給他答復。你知道的，關于年齡的問題……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同他講?，F在這種狀況下坦白，他一定會認為我是故意欺騙他，直接提分手也是有可能的，我害怕……”穆美小姐臉上的焦急和憂愁是我從未看見過的，看來，她很在乎這個男人。

“你們已經交往了那么久，他應該很了解你的為人，你同他坦白，應該會得到諒解的?！蔽野参克??？赡旅佬〗闾痤^，眼神依舊黯然無光，“佳琪，如果他介意我的年齡怎么辦？我會不會失去他？”我此時竟也沉默了幾秒，因為我也說不準?？煽粗旅佬〗銚牡臉幼?，我只能繼續安慰，“年齡只是一個數字而已，如果這么長時間的相處還抵不過一個數字，那么這樣的人也不值得你珍惜。”過了許久，穆美小姐下定決心，“好，不管結果如何，我要同他坦白?！?/p>

我目送穆美小姐出門時的心情，真的是那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從此，穆美小姐又是接連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我猜，也許結果很不好，她很傷心，一個人默默地躲起來療傷了，不想旁人問詢和打擾。

在一個晴朗的午后，穆美小姐翩然出現，她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面容疲憊。我將她領到吧臺處，從保鮮柜里取了一份芝士蛋糕，擺到她面前。穆美小姐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今天剛剛做好的，我請你吃，據說甜品可以讓心情稍稍變好?！笨赡旅佬〗銋s將蛋糕推向我，“佳琪，謝謝你，但是我不想吃?！?/p>

就這樣安靜了幾分鐘，我用眼神示意我愿意做她的傾聽者。穆美小姐笑了一下，用她那溫柔清亮的嗓音給我講述了那天的詳情，這里姑且稱健身房小伙為R。

“和你交往的這些日子，我很開心，也很感謝你的求婚，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要向你坦白。”穆美小姐說著，R的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其實，我已經三十五歲了。對不起，我欺騙了你?！蹦旅佬〗愕拖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三十五歲？”R很驚訝，“可是你明明看上去那么年輕?！蹦旅佬〗阈囊粰M，拿出身份證遞給R，“我欺騙了你，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放棄求婚，我不會恨你?！盧接過身份證，翻來覆去地看。那個時刻，穆美小姐的心里好像有很多螞蟻在爬，如坐針氈。終于，R遞還了身份證，然后將面前的咖啡端起，一飲而盡，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穆美，感謝你的坦誠。我也有一件事要和你坦白?！蹦旅佬〗阌行┰尞悾痤^看著R。他繼續說道，“其實在健身房，我對你一見鐘情，即使你后來不主動求助于我，我也會找機會和你搭話的?！蹦旅佬〗闼坪蹩匆娏耸锕?，可R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我有個朋友，他曾主動追求一位年長的女性，但是因為兩個人之間的年齡、地位以及經濟上的差距讓他背負了‘傍富婆的嫌疑，最終沒有成功。而且，我自己認為，男士年紀大一點會顯得更加成熟穩重，會更有魅力，才能吸引到像穆美小姐這樣優秀的女性。所以……我把自己的真實年齡報大了五歲。我今年二十五歲?！彼p手遞過身份證件。

這件事讓穆美小姐始料不及，一時間呆若木雞。十歲的年齡差真的可以接受嗎？她不停地反問自己。

“這樣看來，我們算不算扯平了？”穆美小姐自嘲道，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接下來，R居然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里面是閃閃發光的鉆戒。“既然我們互不虧欠了，那么我想再次向你求婚。穆美，你愿意嫁給我嗎？”

這樣的反轉是穆美小姐和我都想不到的。

“??！”我驚訝地捂住嘴，“你答應他的求婚了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居然有想哭的沖動，“那之后呢？你為什么一直沒有再出現？”“緊接著，我們就見了彼此的父母，定下了婚期，這段日子就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婚禮，當然會比較忙了?！蹦旅佬〗愕哪抗馔断蛄税膳_上的芝士蛋糕，“婚禮定在下個月，到時我要穿上美美的婚紗，所以一定要嚴格管理身材，蛋糕熱量這么高的食物，我是不能碰的。謝謝你，佳琪，浪費了你的心意。”她從手袋里取出了印制好的請柬，遞給我，“佳琪，我也正式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并且擔任我的伴娘，我會幫你準備美美的伴娘服哦?！?/p>

我高興地收下了請柬，看著穆美小姐離去的背影，腦海里就想到了她常說的那句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緣分就是這么巧妙啊。互相愛慕、互相欺騙的兩個人終于成功邁入婚姻的殿堂。

芝士蛋糕就那么孤零零躺在吧臺上，不吃的話就太可惜了。我剜了一口放進嘴里，啊，入口即化，真的很美味，甜品果然讓人心情大好。我突然想起來，我也是要穿伴娘禮服的，既然這樣，我也應該做身材管理才是。可是這蛋糕，真的好甜啊。

算了，美味當前，真的很難抵擋誘惑。畢竟，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