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心靈與心靈共舞

孫彩霞

兩年前，我班轉(zhuǎn)來了一名特殊的孩子——小宇。他母親病逝，父親外出謀生，禍不單行，外公突遭事故痛失三指，撫養(yǎng)他的舅媽體弱多病，家中的頂梁柱舅舅又重病在身。在“童孫未解供耕織”的懵懂歲月里，他已飽嘗喪母之痛，留守之苦；在“忙趁東風放紙鳶”的無憂時光中，他已初見歲月艱辛，人情冷暖；在“溪頭臥剝蓮蓬”的童趣年華中，他已體驗囊中羞澀，生活不易。

面對面的交談后，他悉數(shù)道出家中種種。聞者嗟嘆不已，道者卻輕描淡寫。他似乎是家中的旁觀者，悲苦的經(jīng)歷被他不帶表情地淡淡傾吐，在他與那些經(jīng)歷間儼然有一道密不透風的高墻。究竟是年少無知、不諳世事讓他尚未從童真懵懂中走出？還是他一磚一瓦、長年累月堆砌起了這道隔絕外界、故作冷漠的高墻呢？他淡漠的雙眸中暗含著刻意回避、不愿交心的潛臺詞。在我看來，小宇是一方尚待開發(fā)、懸在陡崖之上的寶藏，進一步是人間至美，退一步是萬丈深淵。我，希望成為一個合格的引路人。

初與他交鋒，我潰不成軍。學習上，他語文差得一塌糊涂，日記格式隨心所欲，寫字歪歪扭扭，作業(yè)常常拖延。紀律上，他回寢夜談好不自在，捉弄同學、瘋趕打鬧更是家常便飯。他向我亮出了“獠牙”，我該如何應對？思考之余，我打算以耐心融堅冰，以愛心熄烈火。在學校幫扶貧困學生的活動中，我毅然決然選擇小宇作為一對一的幫扶對象。然而，數(shù)月的輔導與陪伴換來的仍是我行我素、任意妄為，輕柔的話語與耐心的引導招致的是漠不關(guān)心的神情與不思感恩的反抗，糾正惡習得到的是冷漠的白眼與激烈的言語。難道這條路錯了？

一個燥熱的夏日，我握住筆的手微微顫抖，看著滿是紅叉的試卷，努力控制著情緒。抬眼撞上小宇那玩世不恭的神情，怒火不可遏制地席卷而來。我揚起手，怒目圓睜，他卻將臉迎向我，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仿佛在說：“你打我又如何？”就這樣，伴隨著窗外學生嬉笑打鬧、穿梭奔跑的喧嘩聲，師生間進行著沒有硝煙的對峙。

小宇緊咬著牙齒，額頭滲出薄薄的細汗，瘦弱的身軀在寬大的衣服中發(fā)著抖，在書柜巨大的陰影下顯得孱弱不堪。唉，他終究只是個孩子！我放下了手，揮了揮手：“你走吧！”他難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遲疑了一下，含著腰慢慢走了。我想：或許他嘗試過太多這種滋味了吧，總是用鋒利的刺將自己包裹起來，以傷害他人的方式尋求關(guān)注，其實比誰都害怕被拋棄。小宇已經(jīng)體會了太多的冷漠與忽視，我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能力挽狂瀾給他一片翱翔的天空。于是我提筆，在試卷上緩緩留下一行字：“加油，老師相信你會更好。”

過了幾日，我打算來一次秘密家訪。繞過彎彎曲曲的小路，頂著三伏天囂張的烈日，敲門過后，迎上的是小宇驚訝的表情。“老……老師！”他頓了頓，“姥爺，孫老師來了。”他側(cè)過身向黑漆漆的里屋喊了一聲，有些拘謹?shù)貙⑽艺堖M屋。我四下打量，陳舊的家具蒙灰?guī)Ч福妥郎瞎铝懔愕匦碧芍粋€深棕色陀螺，上面一條灰黑的線軟軟地懸在空中，隨著沉悶的空氣搖擺。這時，屋內(nèi)緩緩踱出一個細瘦佝僂的身影，腳步聲輕得像不存在似的。

“孫老師，您費心了，快，小宇，去倒水啊！”外公的話語略顯急促吃力，小宇低著頭快速走進里屋。我與他的外公兩相對望，沉默不語，莫名的傷感彌散開來。“小宇他在學校是不是惹事了，這孩子，從不讓人省心！咳……咳……”外公咳嗽起來，身體蜷縮成一把極細的弓。“沒有，小宇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我對他很有信心，您放心！”我撫了撫外公的手，讓老人安定下來。這時，迎面走過來端著水的小宇，我送給他一個淺淺的笑，繼續(xù)轉(zhuǎn)頭跟外公拉著家常。小宇愣了一會兒，繼而輕快地向前。那一抹感激而真切的目光，成為師生間心照不宣的秘語。

那天，我和他一起在屋前拉鋸，一起在菜田摘菜。山野上，小宇靈活得像一只猴子，跳來跳去向我熱情地展示著各色野果，他的大腦宛如一本百科全書，而林間則是他的實踐場。我發(fā)現(xiàn)對于那些生僻的植物他如數(shù)家珍，張口就來，反應極快。在他熱愛的領(lǐng)域，天賦和靈感像空氣一般輕盈自在，無處不在，多么聰穎的孩子啊！崎嶇的山路上，他引著路，時不時停下腳步回看一眼氣喘吁吁的我，繼而又悄悄放慢步子，停下來跟我講述心中的趣事，多么體貼懂事的孩子啊！

家訪過后，我急匆匆給侄女打電話，當晚拿到了幾件半新的棉襖。洗好、曬干、熨平、打包，我哼著小曲，踏著晨曦來到了學校。看到“新衣服”的小宇有些難為情，小手牢牢抓住褲角不放。“拿著，你看你的棉襖都成這樣了，臟兮兮的。”小宇低頭掃了一眼胸前快要“結(jié)痂”的污漬，慌忙遮住，繼而又放下手來。“每天干干凈凈上學，才能有一副新面貌啊！”我硬塞給他，他頓了頓還是收下了：“謝謝孫老師。”小宇走后，想起他那掩藏喜悅的眼神，我笑出了聲。

后來，崎嶇的小路延展成了康莊大道，涓涓細流漸漸聚成力量，那朵不被看好的小花依托著泥濘的土地，一步步長成想要的姿態(tài)。

那是一次“口語交際”課，我讓同學們暢所欲言，說出心里話。大家面面相覷，低著頭紅著耳根，都不敢主動開口。這時，我看到小宇抬著頭，身子不自在地扭動著，一雙靈動的眼睛映射出小鹿般的期待，猶猶豫豫中，他顫巍巍地舉起了手。我心中一喜，立即請他發(fā)言。他發(fā)言的題目是：舅舅，我想對你說。“舅舅，今天語文課上，老師給我們出了一個口語交際的題目‘我想對你說。看到這個題目，我好想對媽媽說，可是無論我怎么說她也聽不到了，我只好對您說。”那些低著頭的同學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他，仿佛第一次認識小宇。他頓了頓，繼續(xù)說：“舅舅，我好希望你安然無恙，可是您的‘愛好很讓我擔憂。您特喜歡抽煙，我常在電視或書上看到吸煙有害健康，抽一支煙要縮短5分鐘的壽命。您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舅舅，和您的‘愛好說再見吧，為了您的身體，為了我，為了這個大家庭……”他哽咽了，仿佛松口氣眼淚就會抑制不住地滾落下來。本是悲情的時刻，我卻備感欣慰。那些生活在厚厚保護罩里的孩子眼中只有一隅的春光瀲滟，而小宇的真心話告訴他們，在雷電交加的海面上搏擊滾滾巨浪，迎著閃電逆風起舞的日子，也是一番人間姿態(tài)。在應對苦難的潮水時，小宇不再龜縮在自己建筑的高墻內(nèi)，他走了出來，袒露心扉，并以真情流露的方式展現(xiàn)對生活的不服輸。

長期做一名農(nóng)村小學的班主任，經(jīng)歷告訴我，學生的成長不能看過去，要看他們的今天和明天。一旦真正走近了學生，了解了學生，愛的種子就會生根、發(fā)芽 。通過三年級一年的打磨，小宇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四年級被同學們選為班干部，還當上了大隊干部。期末統(tǒng)考，他取得了年級總分第3名的好成績，直到現(xiàn)在，成績一直穩(wěn)居前列。有一周，他被評為“光榮升旗手”，站在國旗下，他發(fā)自肺腑的演講久久在我耳邊回響：“以前，我是一個不愛學習，學習差、紀律松散、屢屢犯錯的學生，是老師的親切教導和同學們的熱情幫助，我才有機會站在這臺上，驕傲地、自豪地說我是光榮升旗手！”

在這場師生結(jié)對的馬拉松中，小宇深切懂得了“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的含義，而我也在育人處事上，收獲了獨特的心得。這是心的交鳴，是一次共舞，亦是一場雙贏。

（作者單位：湖北省宜昌市長陽土家族自治縣龍舟坪鎮(zhèn)永和坪小學）

責任編輯 陳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