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火
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普魯斯特在其煌煌巨著《追憶似水年華》的最后一部《重現時光》里莊重地指出:“愛情與憂傷曾為詩人效力”。將憂傷與愛情,作為文學的原動力,或者作為詩歌的原動力,足見“憂傷”于詩人和詩歌中的地位。而這也是詩歌長久以來的一個傳統,或者說是詩歌的一種品質。譬如下面的這些詩句
——我開始得晚。也必將/結束得晚(敬文東)
——我的兩只眼睛/一只充滿淚水的時候/另一只干渴如同沙漠(吉狄馬加)
——我長久地陷入,晚風不停地吹/萬物低垂//……不發一言/仿佛不曾愛過(余秀華)
……
敬氏既是先鋒詩人又是詩論家,吉氏由于其身份的少數族裔且詩名很大,余氏則是近年風頭正勁的詩人,僅舉證三例,可見憂傷于詩歌的重要性。不過,當我讀到《十月》2018年第三期上“第七屆十月詩會青年詩人作品小輯”時,我有了一些另外的思忖。
“然而我的一生不是第一次/登臨,今天終于被懊悔侵占。相機敗壞了/我們的痛苦。至少是我的,體內的草垛”(王家銘,下未注明的引詩,均出自《十月》2018年第3期,另,只注詩人名,不注詩歌名)。這一節詩,從表面看,也可以與憂傷掛鉤。但是,只要我們細讀,我們就會發現。這一節詩句里,隱藏著的不是憂傷,而是焦慮。當“我”置身于不是第一次的登臨時因為相機壞了(可能沒有被記錄)的傷心,當“我”置身于“我”的復數“我們”時的共識,又當“我們”重新置換為單數的“我”時,某一次的登臨所留下的懊悔,則成了此時此地的焦慮。這一懊悔,“我”,或者“我”的復數“我們”,都無法施救與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