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榮珍
(三明學院 教育與音樂學院,福建 三明 365000)
華夏大地的舞獅活動異彩紛呈,各有千秋,北獅講究形似,剛強勇猛,南獅追求神似、生動靈活,而地處福建腹地的閩中“打黑獅”則兼具了南北獅之特點,既有南獅的神似與生動又有北獅的威嚴與勇猛,成為獨具南方地域特色的民俗藝術活動。閩中“打黑獅”主要流傳于三明地區的永安市與大田縣。永安、大田地處福建省中部,是福建的地理中心,與七個縣市接壤,是閩西北與閩東南相連接的重要樞紐,五方之俗在此沉積,因此閩中地區是研究地域民俗文化的重要區域之一,民俗活動豐富多彩且保留完整,“打黑獅”就是其中典型代表。
打黑獅屬于武戲,儺舞范疇,黑獅由三人扮演,一人手持獅狀儺面,后面兩人身披麻布扮演獅身,表演內容主要有引獅、逗獅、打獅、伏獅等。具體表現獅子進村、探橋、享祭、進廟、打斗、降服等內容。首先由頭戴彌勒面具,頭后墜紅布,腰扎紅腰帶,右手持細竹枝、左手持蒲扇的儺公(獅鬼)走在前面,獅子在眾人吆喝下并伴隨鑼鼓點搖頭晃腦的出場,只見儺公面朝獅子,時而往左右大弓步手拿竹枝和蒲扇左右用力掃;時而上下跳躍步左右掄臂揮舞;時而身體大幅度前后傾雙手往獅頭方向掃去。儺公這些動作意為逗引或驅趕獅子。獅子被引到橋邊,表演探水(沒橋的用長凳代替),又來到了祠堂里的祭桌前探食祭品。儺公與眾武士圍著黑獅大聲吆喝,一會兒把獅子引到東,一會兒引到西,黑獅左沖右突、上躥下跳出了祠堂,來到祠堂門口空地,接下來就是最精彩的打獅了,只見一個個武士磨拳擦掌、躍躍欲試,他們其中有持大刀的、持叉的、持雙刀的、持鉤的、持棒的……先上來一個性急的赤手空拳就與黑獅打起來,不一會兒敗下陣來,接著上來一個拿長棍的,一番打斗后也漸漸體力不支,武士們輪番上陣,無奈黑獅力大無窮,一時難以降服,這時哪吒手持乾坤圈出場了,經過激烈打斗,獅子被降服,哪吒騎著黑獅進行巡游,一時間鑼鼓聲吆喝聲吶喊聲……緊張刺激、熱鬧非凡。
民俗藝術不是可有可無的游戲,也不是無謂的隨意的裝飾,作為意義明確的傳承性文化符號,它滿足著社會群體的共同需要,滿足著人們對審美與生活的追求,并在時空相貫、天人抱合、人我相親、生活相轉的感悟中,發揮熱愛生活、美化生活、延續傳統、聚合族類的作用。[1]
打黑獅是祭奠祖先、頌揚先祖功德的一種紀念型游藝活動。在永安市青水鄉畬族村有一個關于打黑獅的起源傳說:早先畬民們喜居高山林澗,竹樓棲身,他們以開荒種果、打獵為生。原始森林中有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獅精,名叫“黑獅”,它先是獵取林中過往行人充饑,后竟于夜間奔闖村落騷擾,一口能吃掉12個村民,尤其對村里童男童女、美麗村姑,殘害尤甚。于是畬民祖先率子孫攜十八般兵器與“黑獅”在森林中搏斗,一時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怎奈那“黑獅”法力無邊,畬民祖先們無法取勝。后來畬民祖先們商定,派法師請來哪吒,哪吒殺死了獅精,獅身留在洞中,獅頭落于山澗為村民拾取,置烈日暴曬以解恨。從此,每逢年節鄉民們便將獅頭取出狂舞,久而久之,代代相傳至今。這雖是一個傳說,但傳說明確打黑獅活動包含兩個目的:一是為紀念先祖的神勇,就是歌頌祖德;二是為驅邪除兇,為鄉民納吉祈福。打黑獅活動開始前都要去家族祠堂祭拜,活動隊伍每經過祖祠、宗廟獅頭也都要朝其方向拜三拜,告慰先祖,以祈求祖先庇佑。有的則直接在宗祠里面表演,如大田縣廣平鎮郭家打黑獅,每年都到萬全祠進行表演,萬全祠就是為了紀念郭家祖先郭居敬所建。另外打黑獅延續了古儺的原生功能即入室進行驅邪納吉除兇。每到打黑獅活動期間,鄉民們都要在自家門口擺上香案、案上擺滿五色祭品,點上火燭,鳴放鞭炮,恭敬立旁迎接黑獅入室驅邪以庇佑家人安康,此景頗有 《論語·鄉黨》中“鄉人儺,朝服而立于阼階”之古風。
在傳統農業社會,鄉民在村落文化視野下形成的這種精神功利性,表現鄉民最切實的生存需求,進而實現社會需要與精神需要。
任何一種民俗藝術都不是個人的行為和個性的創造,這就決定了民俗藝術具有群體性特征,在村落視野下,這種群體性表現為參與民俗活動的主體是以家庭或宗族構成。宗族也稱“家族”,是形成農業社會的重要單位,是按照血親關系組成的居住聚落。閩中各地打黑獅基本都是宗族獅,一姓一獅,如永安槐南鄉的池、羅、朱三姓都有自己的獅子,甚至一姓多獅,如大田縣廣平鎮廣平村“郭家獅”就有六頭。有的是以自然村為單位組建獅隊,如青水畬族鄉的三房村、烏坑村等。無論以姓為基礎還是以自然村為基礎組建的獅隊都具有宗族性質。鄉民們通過舞宗族獅可以加強宗族的凝聚力。首先,通過舞獅團結族親內成員,打黑獅是運用真刀真槍的一項活動,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因此打獅的和扮獅的之間要配合默契,并且要充分信任對方,才不至于誤打誤傷,通過不斷的訓練磨合,族員們的關系更加密切。其次,通過各宗族之間的舞獅競技,促進團隊協作精神,族員們也可以深切體驗到作為宗族成員的榮譽感和使命感。再次,打黑獅需要孔武有力的青壯年來擔當,通過練武能強身健體,完善個人素質,也是保護宗族、繁衍子嗣的有力保障,因為人丁興旺與團結聚力都是核定一個宗族在當地的聲名與威望的主要標準。
此外,在觀看打黑獅表演時,宗族男女老幼都會以一種飽滿而期待的情緒進行圍觀并且吶喊助威,在這樣一個集體活動的氛圍中,舞獅作為一個載體,引起群體的情感共鳴和族群認同,能夠把宗親們的心緊緊聯系在一起,使得宗族更加具有凝聚力。
打黑獅是一項集舞蹈、武術、音樂等藝術門類的綜合性表演藝術,同時也是一項需要投入巨大體力與精力的一項運動。要在變化多端的音樂中完成各種惟妙惟肖活靈活現的獅子造型,要運用多種兵器完成十八般武藝的展示,要在獅子和武士之間完成默契配合的打斗,這些都需要經過長期的演練與磨合,需要有較好的力量、柔韌性與耐力,這對練習者來說是身體與精神的雙重鍛煉,對于觀賞者來說,這些能給他們帶了更好的視覺感受。閩中地處大山深處,自古備受土匪流寇、蛇蟲野獸滋擾,因此民眾就有尚武風氣,通過舞獅不僅可以達到訓練武藝、對抗外侵的作用還可以達到強身健體的功效。同時通過不同舞獅隊之間進行競技比賽,不斷提高舞獅技巧與花樣,還可以吸引更多年輕人加入到舞獅隊伍中,這對于提高鄉民整體身體素質大有裨益。
民俗藝術的娛樂性特征是其具有廣泛群眾基礎和穩定傳承性的一個重要原因。[1]從古至今,打黑獅一直都是閩中人民節令年歲以及各類慶典中不可缺少的民俗活動,它的精彩激烈、濃郁獨特、古樸熱鬧,傳達出積極樂觀、戰勝苦難的民族精神,也滿足了鄉民們追求人性的張揚、情感的釋放從而達到精神充盈的需求。
從五代至宋元期間,由于天災和戰亂,中原漢人蜂擁南遷,其中一部分進入閩粵贛邊,與當地原住民相結合,形成客家民系。而閩中地處閩粵贛三省交界區域,現今閩中域內還生活著大量的客家人,客家人與當地原住民(主要是畬族)雜居,閩粵贛邊漢、畬融合,從生存、生活、經貿的接觸交往開始[2],生活習慣漸漸相近,習俗也互相混化,畬族鄉民向南遷漢人學習筑屋造田技術,結束了刀耕火種的生活,同時也學會了南遷漢人帶來的獅子舞,在舞獅活動中又與當地民眾狩獵傳統、尚武習俗相結合,并且“舞獅”名稱也在地化形成了現在具有地域性特色的“打黑獅”的叫法,如永安青水畬族的打黑獅遠近聞名。可見閩中打黑獅具有在共時性上表現出融合性,在歷時性上表現出累積性的特點。中原漢人與畬族群眾通過舞獅這一物化的橋梁實現了文化的認同與交流,為促進客畬融合做出了應有的貢獻。現在閩中地區打黑獅活動已經不分客家人還是畬族人,常常兩族民眾同舞一獅。清朝中期,部分客家人遠涉重洋,落地臺灣,據臺灣史料記載,光緒二十年間的《安平縣雜記》中就有“殺獅陣”的有關記載,這和閩中打黑獅的形態很接近,在時間上也能能夠對應,從理論上可推斷臺灣的舞獅應當從福建傳入。因此傳統舞獅活動也是海峽兩岸文化交流的見證,它能夠喚起兩岸的情感認同,也進一步證實海峽兩岸文化同源同流。民族文化本身所具有的認同性與歸屬性,使得民俗活動在民族團結中能夠起到紐帶的作用,也是促進民族交融的活態見證。
陶思炎先生把民俗藝術的功能演進分為三個階段:“始生功能”“衍生功能”“泛化功能”,如前文所述,歌頌祖德、納吉除兇應為打黑獅的始生功能;加強宗族凝聚力、健身娛樂為其衍生功能;而促進融合交流則為泛化功能。民俗藝術的功能是潛隱的心理機制的反映,作為一個歷史的活態的文化變量,它始終處于運動發展之中,因此其功能也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不斷進行演變。
藝術學研究表明,一般藝術的價值結構無非包含認知價值、審美價值、教化價值、娛樂價值等內容。[1]民俗藝術是民眾自我教育、自我欣賞、自我娛樂的藝術手段,其本身具備著這些被抽象出來的價值范疇的共性,但同時因其民族性、地域性、風俗性等而具有個性,其價值具體體現在社會、文化、經濟、自我審美等諸多方面。對打黑獅的價值分析無疑讓我們對閩中區域的民俗文化有更多的了解與認知。
文化是人類相互之間進行交流的普遍認可的一種能夠傳承的意識形態。民俗藝術是民眾集體創造并世代承襲的一種文化形態,也是本民族最寶貴的文化資源,最能體現民族文化的認同與歸屬,其具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和堅實的社會基礎,傳統性和傳承性是其重要特征。客家有句諺語“寧賣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祖宗田”指祖宗留下的物質產業,而“祖宗言”不僅包括祖宗傳下的語言、教誨,還包括祖宗留下的方方面面的文化傳統等。這說明文化的傳承價值與意義遠勝于物質,客家人用一句簡單質樸的話向后輩傳達著深刻的人生哲理,這本身也是文化傳承的價值所在。
自漢代隨佛教由西域傳入中國的獅子,被國人奉為瑞獸和百獸之王,后脫離釋家教義,被吸收進華夏古老年祭之中成為巫儺獅燈舞蹈,用以避邪免災、求吉納福。[3]獅其原產地雖不是中國,但與其有淵源關系的獅子舞卻在中原形成并成為中華民族的共同文化象征。獅子因其兇猛威嚴而成為能驅除邪惡、守護太平,為人們帶來吉祥和平安的瑞獸,并作為權力、威嚴和祥瑞的象征,融入到中國人的傳統文化習俗中。舞獅這一民俗活動在幾千年的形成過程中,負載了深邃厚重的傳統文化,是民族精神的物化體現。通過舞獅寄寓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客居他鄉者對故土文化的追思,同時使表演者、參與者、觀賞者都置身于傳統文化的厚重氛圍中,增進對傳統文化的再認識,通過身體力行、耳濡目染的方式把傳統文化代代相傳。這種文化傳承具有自我教育、自我娛樂、自我欣賞的自律性。可見民俗藝術的傳承不只是藝術形式的傳承,更是觀念和文化心理的認同與傳承。
藝術來源于生活,民俗活動作為人類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本身就與藝術息息相關。就民俗活動而言,藝術價值不是民眾首要的關注的,但正是這種不以藝術為目的的民俗活動它寄寓著廣大民眾天然的審美意識、審美情感,是民俗審美中最純粹的美的體現。打黑獅作為一項能夠經久流傳的民俗活動,是民眾集體智慧的結晶,是符合整個群體共同的審美趣味和審美理想。
第一,打黑獅是具有傳統審美的造型藝術。儺面獅頭造型夸張威猛(如圖1),獅面由木頭雕刻而成,直徑在70-80公分左右,色調以黑色為主間以紅色黃色做花紋裝飾,主要紋飾為云紋、龍紋、饕餮紋等,表現為凸目、巨口、獠牙、額頭中刻“王”字,獅面下還有一條大紅舌頭。獅身由整條麻布制成,簡潔明了與獅頭形成鮮明對比,整個獅子造型夸張古拙而又淳厚生動,帶著遠古的神秘氣息撲面而來,具有非常高的藝術價值與欣賞價值。

圖1 儺面獅頭造型(拍攝于永安槐南安貞堡)Figure 1 Kamen first lion head shape(shot in Yongan HuaiNan Anzhen Fort)
第二,打黑獅是具有獨特審美即舞武相結合的動態藝術。武術作為中華民族炎黃子孫的生存技能,伴隨中國歷史與文明發展,走過了幾千年的風雨歷程,修習武術,能夠讓我們精壯神足,從身到心、由魂而魄得到提升,并具有安然自勝的實力。而舞蹈是人類最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是人們表達、交流思想和感情的重要媒介。跳舞可以陶冶心靈、塑造一種超越的人生境界、賦予人們一種曠達的人生態度。舞武結合由來已久,《山海經.海外西經》中記載:“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頭,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為舞。”[4]“干”是盾,“戚”是一種長把斧,操“干戚”為舞就是最早的舞武結合。表現帝戰勝刑天后表達喜悅心情的一種方式。這說明舞武結合淵源深厚,是我國傳統的藝術形式之一,也是民眾所喜聞樂見的。當武術的剛烈勇猛與舞蹈的靈動多姿結合在一起產生更為奇妙的觀感(如圖2),能夠給觀者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并引發深刻的藝術審美體驗。

圖2 打黑獅場景(圖片來自網絡)Figure 2 Playing black lion scene(picture from the network)
傳統民俗都是群眾自發組織的自娛自樂活動,是一種活態的精神層面的形態,其產生本與經濟價值無關,旅游作為一種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其重要的意義在于能夠讓人們短暫超越和脫離當下飛速發展的不真實的、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的生活狀態,滿足現代人尋求“真實”的愿望[5],而民俗活動作為農耕文化的一個載體往往成為旅游者探尋異地人文的一個重要窗口,為人們通過真實的文化體驗、情境體驗、心靈體驗提供一種可能性。因而民俗藝術就具備了旅游經濟價值。
打黑獅因其古拙的造型、獨特的形態、喧騰的氛圍成為當地最能吸引游客目光的活動。永安青水畬族鄉每年的傳統“三月三”烏飯節、大田縣正月里的各式民俗廟會等都可見打黑獅的身影,大田縣還舉辦了全縣范圍的“獅王爭霸”賽,觀者人山人海,可謂萬人空巷。這些活動為打黑獅帶來了人氣與知名度,帶動了當地旅游,更帶來了良好的經濟與社會效益。打黑獅的這種藝術獨特性因素的“在場”使其具備了經濟價值,也為當地的生態旅游增添了厚重的文化內涵與靈動的色彩。地方政府還可對接高校以及文化創意產業推出一系列與“打黑獅”有關的旅游創意產品,比如獅頭儺面工藝品,黑獅動漫文創產品等相關產品等,從而增廣其文化內涵,擴大傳播的有效空間,使其在葆有風俗性的同時,更具有現代性和實用性,進一步提升其旅游文化價值,真正實現傳統與現代、藝術與生活、審美與消費和諧對接。
民俗藝術蘊涵著自遠古以來社會風俗及其文化信息,保存了人類文明的“古老記憶”,也承載著民眾的生存意愿和現實訴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打黑獅作為閩中地區民俗文化的一個活態文化遺產,它是閩中人民在長期的社會生活中共同創造的產物,彰顯閩中人民的文化意識、情感氣質和生存意愿,體現著閩中人民的民族精神與民族性格。打黑獅以其獨特的巫、舞、武合一的藝術形態,豐厚的人文內涵,對研究閩中歷史與文化具有較高的應用價值,我們應當進一步的保護它、研究它,使其真正成為地域文化獨特性與多樣性的活態樣本。
參考文獻:
[1] 陶思炎.民俗藝術學[M].南京:南京出版社,2013:128,113,210.
[2] 李翔.安化游儺獅小考[J].民族藝術,2014(4):160-163.
[3] 林開欽.論漢族客家民系[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162.
[4] 古詩文網.山海經·海外西經[EB/OL].(2012-10-15)[2017-07-04].http://http://www.gushiwen.org/GuShiWen_8c903e9ad 7.aspx.
[5] 余達忠.原生態文化的資源價值:以全球化進程中的旅游時代為參照[J].三明學院學報,2014(2):96-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