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崗,張仕敏,黃曉偉
(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北京 100084)
作為一個交叉學科領域,技術社會學較早將新技術擴散與社會公正設置為重要議題。工業革命前后的社會科學家已開始關注所處時代的新技術及其社會問題,伯納德·曼德維爾、亞當·斯密等都討論過技術變革與社會進步的聯系,卡爾·馬克思更是洞察并認識到歐洲技術變革帶來新的世界殖民秩序、階級壓迫等社會不公問題[1]。作為深刻影響當今時代的新技術,信息技術及其與社會的關系從20世紀中后期就受到社會學家關注。丹尼爾·貝爾在《后工業社會的來臨》中已開始全面審視信息技術所帶來的社會影響,并以一種樂觀姿態擁抱新技術的到來,認為信息技術將改變既有社會結構,為開放社會奠定基礎。
技術從來不只是表現為價值中性的人工制品,作為對技術工具論的超越,技術實體論和社會建構論在技術中透視出人類價值、文化背景以及社會利益的復雜表征。新技術擴散往往以社會價值和利益為潛在背景,人類已經進入移動互聯網時代,其經濟驅動價值已經得到較多關注,但其社會和文化影響較少得到專門研究。
信息通信技術是當今時代最重要的技術之一,作為傳統信息技術產品的電視和新興信息技術產品的移動電話、計算機早已成為信息社會的象征。2000年,由八國集團發表的《全球信息社會沖繩憲章》肯定了信息通信技術的重要地位,認為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不僅影響人們生活、學習和工作的方式,而且是世界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信息技術也有助于發展中國家跨越基礎設施建設的差距,迎頭趕上現代化進程。
研究顯示,信息技術雖然有助于實現世界的互聯互通,也導致不少地區和人群被邊緣化,不同國家、地區和人群接觸到新技術的時間差異構成新的社會不公的重要來源。因此,學者們一方面關注以信息通信技術為代表的新技術擴散路徑、現狀和差異,另一方面試圖繼續探索不同語境下的技術擴散與社會公平問題。本文基于對青少年使用以電視、手機和計算機為代表的信息技術產品情況的調研,對當代中國語境下的技術擴散及其可能導致的“數字鴻溝”與社會結構差異擴大等風險議題進行深入探討。
技術擴散研究在社會科學領域有較長的歷史。20世紀初,約瑟夫·熊彼特創立了技術創新理論并首次闡述了“技術擴散”的概念,此后愛德溫·曼斯菲爾德提出了S型技術擴散模型。埃弗雷特·羅杰斯認為,技術使用曲線符合正態分布,并用相應參數區分了五類技術利用者,很多情況下新技術由具有較高社會地位、經濟資源和教育資本的人最先使用[2]。
信息通信技術的擴散問題在20世紀中期開始引起關注。學者認識到,技術擴散的區域和速度有選擇性[3]。對于信息通信技術擴散引起的社會公平問題,學界先后提出了“知識鴻溝”“信息鴻溝”等概念。早期研究主要在圖書館學、信息科學和通信研究領域展開,涉及信息在社會中的不平衡生產和分配、不同群體使用途徑的不平等、個體使用能力的不平等之類的廣泛議題。知識鴻溝假設隨著大眾媒體信息向社會系統日益增多的擴散,具有較高社會經濟地位的人群比其他人群更快獲得這種技術,因此不同人群的知識鴻溝會增大而非減小。
20世紀70年代,Phillip Tichenor等學者指出,信息技術隨著電視等媒體流入社會,并不意味著個人接受信息的能力均等。相比處于社會底層的人,較高社會地位的人將有更多機會接觸到知識和信息,最終會帶來新的知識和信息不平等[4]。這一研究傳統為許多來自實驗室信息系統和通信研究的學者所延續。
20世紀90年代,現代信息通信技術發生了大規模擴散,“數字鴻溝”理念應運而生,用以指涉信息通信技術在普及和使用中的不平衡現象,這種不平衡既體現在不同國家之間,也體現在同一個國家內部的不同區域、不同人群中[5]。互聯網被認為是信息豐裕和信息貧困之間的最大鴻溝所在,互聯網接入途徑的不平等被視為信息不平等的主要表現。與前30年關于信息不平等的文獻相比,這一時期的數字鴻溝研究涉及更多的社會科學領域,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倫理學、教育學等學科都介入到技術擴散研究中。
21世紀初,聚焦現代社會的信息不平等問題的研究路徑主要有兩種:其一,由1960年代到80年代延續而來的傳統,其理論話語建立在信息不平等、信息鴻溝、信息貧困等概念群的基礎上;其二,與互聯網技術的最新發展相關,其理論話語主要建立在數字鴻溝和普遍接入的基礎上。不過,他們各自的研究傳統所提供的不同研究工具和視角,事實上會導致不同的發現與政策建議。
也有少數學者持相反立場,認為技術擴散路徑遠比這樣的簡單分層更為復雜、動態化。技術在那些已經具備很多資源的人群中擴散,但商業化和市場競爭以及政府產業政策最終會使新技術擴散到處于劣勢的階層。隨著次一級的技術擴散,這種區別會逐漸消除。新近的技術擴散研究表明,發展中國家的電視普及就符合這種模式——最初是分布不均,在過去60年里漸漸擴散開來,直至最終幾乎全面覆蓋,使用電視的門檻最終被移除[6]。Manuel Castells等進一步指出,雖然新興技術對發展中國家互聯網接入提供能力具有潛在影響,但移動技術對消除“互聯網鴻溝”沒有產生足夠影響,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在移動通信發展方面仍然存在巨大差距[7]。
一些經驗研究在上述基礎上進行了佐證和深化。Suzanne Willis和Bruce Tranter通過對澳大利亞國內調查數據的分析,考察互聯網技術在澳大利亞的擴散與不平等問題,發現不同職業使用互聯網技術的情況分布不均,年輕人在面對互聯網技術時更有優勢,地理因素和性別不影響澳大利亞居民接觸互聯網技術機會[8]。Rachel Lloyd等認為,具體到成本和質量問題上,大都市以外的人要付出更高的成本才能使用互聯網技術[9]。
上述研究既有單獨國家的經驗研究,也有國別比較分析,涉及因素包括地區、年齡、教育程度、種族、性別和收入等。然而,一直以來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成年人中,較少提及青少年在信息技術擴散過程中的不平等問題。英國一項研究表明,性別、年齡和社會經濟地位都與青少年接觸和使用互聯網技術的不平等問題相關;男性、年齡越高或中產階級的人相比之下接觸更多、更好質量的新技術,來自工薪階級家庭的人則機會較少[10]。Eszter Hargittai等在美國的調查收集了年輕人上網活動的數據,分析了他們的習慣、偏好、技能等行為,發現男性和女性在接觸這些新技術方面是相對平等的,但在具體行為中略有差異[11]。
國內關于“數字鴻溝”的關注方興未艾,主要集中在兩方面。一方面,以國外研究綜述為主,譬如總結“信息鴻溝”“信息不平等”問題研究的社會學、政治學和認知學路徑,以及相應的政策建議[12]。另一方面,主要利用調查分析等方法考察信息技術在中國各群體間的不均衡分布[13]。盡管目前已出現不少成果,總體而言,立足中國語境對信息技術擴散在青少年群體中的擴散研究,其理論探討和經驗研究仍然比較欠缺。
本文將要探討的問題是:對比分析傳統和新興的信息通信技術在中國青少年群體中的擴散狀況、影響因素及其引起的社會后果。
由此,本文的研究假設如下:第一,信息通信技術的擴散存在結構性差異,但最終都將達到均衡;第二,信息通信技術的擴散受到地區、性別、家庭環境和經濟收入的影響;第三,信息通信技術首先擴散到男性、東部地區、大城市和父母受教育程度較高的人群。
為了更好地衡量信息通信技術在中國青少年群體中的擴散狀況,本文選擇電視作為傳統信息通信技術的代表,手機和電腦作為新興信息通信技術的代表。研究主要涉及首次使用時間、使用頻率和主要用途三個指標。
研究團隊于2012年秋季在某大學本科一年級學生中進行了“信息通信技術使用習慣”的調查研究。本次調查在大一學生中采用了自填問卷方法,共發放3369份問卷,收回3104份有效問卷。問卷從兩個角度考察樣本:其一,樣本基本情況,包括性別、年齡、籍貫、家庭所在地(直轄市、省會城市、縣市、鄉鎮和農村)、籍貫地區(籍貫省份所屬東部、中部或西部)和父母受教育程度;其二,使用電視、手機以及電腦和互聯網的歷史和習慣,包括首次開始使用的年齡階段(小學及以前、初中、高中、大學及以后)、使用頻率和用途。
本次被調查的參與者中,男性占樣本總數的66.8%;年齡在14~25歲之間,平均年齡為18歲。家中多以獨生子女為主,77%的受訪者沒有兄弟姐妹,18.4%的受訪者家中有1個兄弟姐妹。51%的受訪者來自縣城和市級城市,17.5%的受訪者來自省會城市,直轄市的受訪者占15.4%,剩下16.2%的受訪者來自農村地區(即鄉鎮和農村)。受訪者的父母受教育程度以大學及以上為主,少量受訪者父母受教育程度在小學及以下(見表1)。

表1 樣本基本情況
(1)信息通信技術產品首次使用時間。青年學生接觸電視的時間普遍較早,超過99%的學生在小學階段就已開始使用電視。在手機、電腦兩種產品方面,學生開始接觸電腦的時間普遍早于手機(見表2)。

表2 首次使用電視、手機和電腦的時間 單位:%
(2)信息通信技術產品的主要用途。電視用途主要在于娛樂和獲取信息,而手機和電腦的用途則比較分散。手機主要用于交際交往,電腦則主要用于娛樂和獲取信息(見表3)。

表3 電視、手機和電腦的主要用途 單位:%
(3)信息通信技術產品的使用頻率。大多數學生在過去一年每天使用上述三種產品的時間都少于2小時,這遠低于同期的平均數據(見表4)。《中國青少年上網行為調查報告》顯示,2009—2011年青少年平均每天花費2.3小時在互聯網上。

表4 電視、手機和電腦的使用頻率 單位:%
首次使用電視、手機和電腦的時間在各群體的分布情況。男女不同性別首次開始使用電視的時間沒有明顯差別。雖然相關系數Lambda=0.00,但列聯表顯示,女性比男性更早開始使用手機和電腦。
家庭所在地與首次使用電視、手機和電腦的時間呈現一定的正相關。家庭所在地與首次使用電視的時間之間相關性未通過檢驗,但在手機和電腦兩方面,相關系數較高且顯著。具體說來,越是大城市的學生,越早開始使用手機和電腦。鄉鎮和農村開始使用的時間明顯晚于城市(即縣市、省會城市和直轄市)的學生,這一點在電視、手機和電腦中都很明顯。
父親受教育程度顯著影響青年學生開始用電視、手機和電腦的時間。父親受教育程度越高,學生開始使用的時間越早。母親的受教育程度對青年學生開始使用電視、手機和電腦的時間也有較強影響,但稍弱于父親的受教育程度。
在使用電腦這一問題上,考慮到變量間的相互影響,分別控制家庭所在地、父親受教育程度和母親受教育程度,檢驗仍然顯著。這說明家庭所在地、父親受教育程度和母親受教育程度都對開始使用電腦的時間這一變量有較強相關性。來自東部、中部和西部的學生在使用電視、手機以及電腦和網絡方面沒有顯著差異。
在主要用途方面,家庭所在地、籍貫地區、父親受教育程度和母親受教育程度與電視、手機和網絡主要用途的相關檢驗都不顯著。但相關分析顯示,鄉鎮、農村的學生更看重電視和手機的娛樂功能。
對受訪者使用習慣的調查表明,對這三種產品的用途在家庭所在地、性別等方面都有差異。女性使用電腦主要用于獲取信息,如從通過電腦和網絡獲取新聞、查詢資料等,而男生主要用于娛樂,譬如游戲、視頻、音樂等。雖然相關性不顯著,但來自農村、父母受教育程度較低的受訪者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這類受訪者更多地視娛樂為電視和手機的首要用途。
作為正在快速擴散的新興技術產品,電腦和網絡使用情況的不均衡分布在三類產品中最顯著,因此有必要建立以首次使用電腦的時間段為因變量的回歸模型。
因變量:首次使用電腦與網絡的時間。因變量的取值有4個等級,分別為1=小學及以前,2=初中,3=高中,4=大學及以后。
自變量:因變量是多分類的定序變量,自變量納入兄弟姐妹數目、性別、家庭所在地、籍貫地區、父親受教育程度、母親受教育程度。其中,籍貫地區變量根據中國統計年鑒分類方法,將受訪者生源分為東部(13省、市)、中部(6省)和西部(12省、區、市)三類。
故可建立3個累加logit 模型和3個累加logit 預測概率模型,分別如下:

(1)

bkxik),其中j= 2
(2)

bkxik),其中j= 3
(3)
式中,^p1 + ^p2 + ^p3 + ^p4 = 1。
以上累加預測概率模型可合寫為:
πij(Y≤j)=

其中j= 1,2,…,J-1
在上述模型中,^p1^p2^p3^p4分別是因變量Y(首次使用電腦的時間)取1、2、3、4時的預測概率,k表示自變量個數。xk表示具體自變量,i是xk變量的取值個數,j(j=1,2,…,J)表示因變量Y的分類,πi j(Y≤j) 是因變量Y小于j的累加概率,aj是常數項,bk是回歸參數。回歸系數bk表示在其他自變量保持不變的情況下,某一自變量xk改變一個單位,logit(πi j(Y>j))的平均改變量。在本研究中,如果bk=0,表示對首次使用電腦的時間段沒有影響;如果bk>0,則表示xk越大,越晚開始接觸電腦;如果bk<0,則表示xk越大,越早接觸電腦。
通過SPSS 20.0建立ordinal回歸模型,觀察回歸系數和顯著性水平,得出以下結論:
(1)家中子女數量、性別對接觸電腦的時間段有微弱影響;兄弟姐妹數目越多的,越晚接觸電腦;男性比女性稍晚接觸電腦。
(2)城市的青少年接觸電腦的時間遠遠早于來自農村和鄉鎮地區的受訪者。具體看,鄉鎮、農村的受訪者開始使用電腦的時間段晚于縣市、省會城市和直轄市受訪者的3(1/0.29)、4.8(1/0.21)和5(1/0.19)倍。
(3)父親受教育度方面,相比那些父親受教育度為大學及以上的受訪者,父親受教育程度為高中、初中和小學的人要晚近2倍。
(4)母親受教育程度的影響與父親相近。
(5)籍貫地區的影響系數較小,而且檢驗不顯著。
從模型整體擬合情況來看,模型全局性檢驗的顯著性小于0.05,說明模型有統計學意義。偏差檢驗結果顯示,P值為0.99>0.05;偽決定系數(Pseudo R-Square)相對較大,均大于5%。從這兩個指標看,模型的擬合度較好(見表5、表6)。

表5 有序logistic模型檢驗結果

表6 首次使用電腦時間的有序logistic 回歸模型
上述分析表明,除東部、中部和西部的籍貫地區因素外,其他自變量都是影響青少年接觸電腦的因素。
歷史地看,以電視為代表的傳統信息技術在中國的擴散相對緩慢。1958年,中國在北京建立第一座電視臺,并開始研發電視技術和設備。截至1975年,全中國每1600人中才擁有一臺電視機。20世紀80年代以后,中國電視的彩色化進程全面展開,電視開始走進千家萬戶[14]。國家統計公報顯示,截至2016年底,全國電視節目綜合人口覆蓋率已達98.9%[15]。
相比電視,移動電話、互聯網的擴散是更為晚近的事情。1987年,移動電話進入中國大陸。20世紀90年代,一系列信息通信產業改革措施推動了移動通信技術的擴散。國家統計公報顯示,截至2016年底,全國移動電話用戶132193萬戶,普及率達96.2部/百人。
緊隨移動通信業的發展,20世紀后半葉,互聯網隨著個人計算機的商業化和互聯網的發展,以爆炸式速度從軍事領域擴散到廣大公眾[16]。各國紛紛提出了普及互聯網的國家戰略,互聯網的全球化呈現加速趨勢。2017年6月的第22次《互聯網趨勢》(Internet Trends)報告顯示,目前全球互聯網用戶數已達34億,互聯網的全球滲透率達到46%。
傳統和新興的信息通信技術在中國擴散速度和規模都是空前的,但與發達國家尚存較大差距,這主要體現在普及率的差異上。以移動電話和個人計算機為代表的新技術首先擴散到高收入國家,新技術在中國的普及率正在加速接近中等收入國家。
本文所涉調查樣本量超過3000個,性別、區域、城鄉和家庭方面具有很好的代表性,這一調查結果能夠很好地體現信息通信技術在中國青少年群體中的擴散狀況。受訪者都是青年大學生,他們在感知、技藝和思考方面有更強的認知能力。快速工業化的一個伴生現象就是社會整體結構的趨同性,社會在態度上的相似性在不斷增加,大學恰恰是最先經受價值和態度變遷沖擊的機構,因此,大學生樣本將比其他樣本更具代表性。
基于實證研究,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信息通信技術的擴散在中國存在結構性差異,體現在不同技術的擴散情況。從電視、手機以及電腦三種信息技術產品對比的角度看,首次使用電視的時間分布最為均衡,電腦使用的分布差異性最大。考慮到三種產品擴散的歷史軌跡,這一現象不難理解。三種信息技術產品當今的分布情況佐證了國外技術擴散理論的結論,即技術產品最初會在具有較高社會經濟地位的人群中擴散,但最終會隨著商業化競爭擴散到各個階層。這意味著性別、年齡、家庭背景等因素在技術擴散的后期不會影響到人們使用這一技術產品,新技術的均衡分布是與它在整個社會中的普及情況同步的。
第二,信息通信技術擴散差異的先天因素方面在中國表現不顯著。性別對比的數據僅僅顯示出微弱的差異。與研究假設有所不同的是,女性比男性能夠更早開始使用電腦這種新技術,或可從中國家庭中存在“窮養兒、富養女”的傳統觀念,女孩的愿望更容易得到滿足來解釋。
第三,信息通信技術擴散在社會因素方面的差異在中國表現得比較顯著,體現在家庭所在地、父母受教育程度不同的人首次使用手機、電腦的時間不同。信息通信技術更早擴散到來自大都市、父母受教育程度較高的青少年學生家庭,這類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較高,能較早接觸新技術。尤其是家庭所在地這一因素,來自直轄市、省會城市和普通縣市的受訪者之間的確存在差異,但遠小于城市與農村之間的差距,這也與新技術在整個社會中的不均衡發展相關。據調查,截至2017年6月,中國城鎮地區互聯網普及率為69.4%,而農村地區普及率為34%,城鄉差異明顯,農村仍存在很大普及空間[17]。此外,這也與父母受教育程度及父母職業收入相關。
第四,通信技術擴散的差異不僅在首次使用時間方面,而且體現在功能使用上。即便是電視和手機這類普及率較高的產品,其功能在不同人群中也是不同的。來自農村和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家庭的受訪者更看重產品的娛樂功能。上網地點、監護人教育程度的差異以及農村娛樂環境缺失可能是影響這一現象的因素。在電腦的擴散問題上,這種差異仍然不同忽視,主要存在于不同家庭背景(父母受教育程度、收入)和成長的社會環境(城鄉差異)兩方面,這些因素影響到青少年首次使用年齡階段和產品用途。
事實上,本文的結論對于理解和破解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移動數字鴻溝”同樣具有基礎性意義。近年來,基于手機通信、互聯網兩項基礎技術的移動互聯網技術日趨成熟,應用場景更加普遍,一個“移動互聯網時代”或“移動網絡社會”似乎正在加速到來。然而,很多研究業已表明,在一項信息技術的普及率達到一定程度之后,嵌入社會結構的數字鴻溝問題呈現出趨同性的特點,短期內并不會發生劇烈的變遷。這反映到社會公平問題上,發展中國家中城鄉之間的移動數字鴻溝問題仍然嚴峻,然而在總體上還沒有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總之,本文研究電視、手機、電腦等信息通信技術擴散導致的數字鴻溝問題,能夠為進一步剖析移動數字鴻溝問題廓清理論脈絡,奠定深化研究的出發點。
技術社會學認為,由歷史進程所塑造的復雜技術系統不僅僅是歷史上各種技術的簡單匯合,技術系統是一個建立于變動市場和新興社區基礎上的具有可選擇性結構的整體。從本質上說,由于技術與資本的隱性共謀機制,富人階層有獲得絕大多數層次技術的通道,而窮人則通常生活在過去的技術中(至少是舊的一代技術)。即使某一種技術或某一代技術在某一社會已經普遍化了,創新總是會產生一些新的技術不平等。因此,現代化過程中的技術創新就是生產具有潛在多元性的技術來獲得技術平等權的過程[18]。如何縮小信息通信技術擴散過程中的“(移動)數字鴻溝”以及解決新技術擴散帶來的社會公平問題,無疑是風險的社會治理中必須關注的一個重大議題。尤其在社會轉型期,新技術擴散及其相伴而生的社會風險治理問題理應引起更多的關注。因此,基于本文的研究結論,解決途徑可以著重從三個方面予以考慮。
首先,提高青少年群體的數字素養,推進教育領域的“數字公平”。數字公平是指數字技術基礎設施的平等接入,當今突出體現在寬帶互聯網的接入方面。美國新媒體聯盟《2017年地平線報告(高等教育版)》將推進教育領域的數字公平視為一項“困難的挑戰”(介于“可解決的挑戰”與“嚴峻的挑戰”之間),即我們雖然了解問題情境,但解決方案仍然不清晰的那類挑戰[19]。教育部《2017年教育信息化工作要點》提出,2017年要“基本實現具備條件的學校互聯網全覆蓋、網絡教學環境全覆蓋,接入帶寬10M以上的中小學比例達到70%”。然而,由于部分適齡青年無法升入數字設施更為完備的大學學習,因此,需要依托基礎教育階段的數字技術基礎設施,重點提高提高青少年學生的數字素養,以便為那些較早進入社會的青年儲備一定的就業技能。此外,面對自動化程度不斷提升的勞動力就業市場,青年農民工的數字技能培訓問題顯得愈發重要,更需要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門的積極作為。
其次,加快非數字配套機制建設,讓更多青少年分享“數字紅利”。世界銀行2016年發布的《世界發展報告》指出,數字紅利主要是指由數字投資帶來的生產力增長、提供就業機會和改善公共服務供給等發展收益。但信息通信技術的全球化擴散,并未帶來數字紅利的同步實現。要最大化地實現數字紅利,就需要深入了解技術因素是如何與其他重要發展因素互動共生的。世界銀行將這類技術之外的影響因素統稱為“非數字配套機制”[20]。因此,在持續推進數字技術基礎設施建設的同時,要加大中西部地區基礎教育信息化的師資建設力度。諸如,借助師范生項目、研究生支教團、志愿服務社團等公共資源,調動更多大學生發揮自身優勢參與“數字支教”實踐,高校要針對性地提升農村生源、貧困生群體的信息技能,減少信息貧困導致的隱性就業困難。此外,要善于運用市場機制,積極引導在在線課程、移動教學等智慧教育產業的健康發展,吸引有遠見的企業家等社會力量參與就業青年的數字技能培訓,等等。
最后,新工業革命影響的不確定性呼喚教育領域的“智慧治理”。目前全球范圍內持續的技術顛覆性創新,正在引發以數字化、網絡化、機器自組織等為標志的新工業革命。然而,新工業革命對教育領域帶來的影響同樣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突出表現在人才培養“無所適從”的困境,新興技術領域不斷涌現與原有人才儲備不足的結構性矛盾將長期并存。破解數字鴻溝背后的深層結構難題需要推動“從統治到治理”的教育政策范式轉向,實現教育領域的智慧治理。所謂“智慧治理”,是一種數字時代的整體性治理理念,追求的是一種由政府、企業、第三部門等社會實體聯合公民共同參與,以追求公平、公正、效率、創新等社會價值為目標的社會理想狀態。[21]智慧治理將借助數字技術的進步實現對公共管理模式的改造,以更好地實現公共教育資源和服務的有效供給。因此,這內在地要求發揮市場機制“無形之手”和有為政府“有形之手”的協同效應,同時離不開公眾參與的“勤勞之手”,從而共同應對新工業革命對教育帶來的挑戰。總之,在移動互聯網技術加速擴散和國家扶貧開發戰略進入攻堅階段的今天,智慧治理顯得更有緊迫性和現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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