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摩擦對中國產業與經濟的影響
——以2018年美國對華301調查報告為例

曲 越,秦曉鈺,黃海剛,夏友富

(1.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濟貿易學院，北京 100029；2.山東大學經濟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3.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開放經濟與國際科技合作戰略研究中心，北京 100029)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在出口導向型外貿政策的引導下，經過30多年的發展，對外貿易規模不斷擴大的同時，已然成為對外貿易順差大國。作為中國最大的貿易伙伴，美國與中國的經濟相互依賴程度不斷加深[1]，貿易逆差也持續攀升，2017年貿易逆差額高達2758億美元，這也是近年來中美之間的貿易摩擦頻繁出現的重要原因[2]，其中依托301條款對中國發起的相關調查是中美貿易摩擦出現的主要形式。2018年3月，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總統備忘錄，將圍繞高科技產業對中國商品征收懲罰性關稅，新一輪中美貿易摩擦持續升級。

301條款自生效以來，曾多次圍繞專利和知識產權領域，對中國的紡織品、服裝、電子、玩具和高科技產業展開過調查，對中國的經濟和貿易發展產生過重要影響。本文通過梳理美國301條款的發展演變歷程，以2018年美國針對中國高科技領域的301調查報告為切入點，分析301條款對中國產業和經濟發展的影響，明確中國的應對措施。

1 美國301條款發展、演變歷程

301條款是美國《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的簡稱，是美國針對貿易競爭對手采取懲罰性措施的依據，截至2017年底，美國共發起了125次301調查[3]，其演變和發展的過程也是美國貿易政策的轉變歷程，對美國和世界貿易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1.1 產生背景

301條款的產生是美國經濟和貿易地位轉變的象征，也是美國貿易政策轉變的縮影和世界經濟格局變遷的產物。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美國成為世界上的經濟霸主，主導了世界的經濟和貿易格局，在1948年開始生效的關稅與貿易總協定(GATT)框架下，美國在世界范圍內大力倡導自由貿易，為其他國家的發展提供了很多優惠政策。20世紀60年代以來，隨著以英、法、德為代表的歐共體國家的經濟復蘇和日本的經濟崛起，大量的商品開始向美國出口，隨之而來的是美國貿易逆差的產生和不斷擴大，同時出口額和就業量的下降使美國陷入經濟的滯漲期。美國為走出滯漲期，在20世紀70年代大力倡導的高新技術產業，如信息技術、生物技術等，面臨嚴峻的知識產權保護問題，而現有的GATT爭端解決機制效率低下。在此背景下，為了保護本國高新技術產業的知識產權，也為了扭轉在世界貿易中的不利局面，美國的貿易政策逐漸從自由主義轉向單邊貿易保護[4]，《1974年貿易法》和301條款應運而生，成為美國保護其在世界范圍內貿易利益的強有力手段[5]。

1.2 發展演變

301條款是伴隨著美國貿易和經濟的發展，從美國的關稅和貿易法案中逐漸演變而來的。如表1所示，美國的貿易法案歷史上經過六次大的變遷：最早的《1930年關稅法》開始針對貿易伙伴的進口限制做出一定的關稅和相關措施的反制，目的仍然是為了更好地維護自由貿易體系；20世紀60年代以來的關稅法案調整預示著美國逐漸走向單邊貿易保護主義的道路，《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52節賦予美國總統更大力度的貿易反制權利，重點關注農產品的貿易情況，以減輕歐洲一體化對美國可能產生的影響；20世紀70年代，貿易逆差問題和知識產權問題促使美國進一步修改貿易法案，并在《1974年貿易法》中明確提出了301條款，《1979年貿易協定法》進一步將這一條款程序化和正式化，成為維護美國貿易利益的有效手段；20世紀80年代，服務貿易和貿易投資領域被納入到《1984年貿易與關稅法》中，并增加了國家貿易評估報告，成為301條款運行的主要依據[6]。而《1988年綜合貿易與競爭法》將301條款進一步升級，增加了“貿易自由化重點的確定”，涉及的領域進一步擴大，國別和地區的制裁不斷增多。

表1 301條款的發展和演變

綜合而言，從《1974年貿易法》中的普通301條款到《1988年綜合貿易與競爭法》中的超級301條款和“特殊301”條款，貿易法案賦予美國總統的權力越來越大，調查涉及的領域和金額不斷增加，采取的關稅和非關稅措施力度也逐漸加大，與美國產生貿易摩擦的國家數量和摩擦頻率也在這些條款出臺后呈逐漸增加的趨勢，美國在貿易保護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1.3 發起調查情況

據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公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17年底，美國發起的301調查案件總計有125起[7]。歷年的累計分布情況如圖1所示，自《1974年貿易法》實施以來調查案件數量增長趨勢明顯；到1995年世界貿易組織(WTO)成立前，美國共發起301調查98起；到歐盟與美國301條款爭端案前，累計發起次數共119起；2000年之后，調查數量明顯減少。

在這125起301調查案件中，美國的主要貿易伙伴均有被調查的歷史。被調查的國家和地區絕大部分為WTO/GATT的成員國；發達國家和地區是301調查的主要對象，占總案件總數的67%；其中，歐盟國家被調查次數最多，占總調查案件的21.6%，其次是加拿大和日本，各占11.2%，再依次是韓國、巴西和中國，針對中國發起的301調查共6起，占調查總數的5%。

2 美國301條款對中國的調查

自《1974年貿易法》生效以來，美國共發起了6起針對中國的301調查，主要涉及知識產權保護、新能源和高科技產業等領域，發起時間主要集中在中國談判力量薄弱的改革開放初期[8]。自中國加入WTO之后，經濟實力不斷增強，在中美貿易摩擦中的話語權逐漸上升，針對中國的301調查頻率明顯降低。

圖1 美國發起的301調查數量累計分布

2.1 改革開放初期的301調查

改革開放初期，針對中國的商標、版權等知識產權保護問題[9]，美國共發起了4次301調查，如表2所示。1989年和1991年的兩次301調查，涉及電子、信息、醫藥和通信等領域，中國從“重點觀察國家”上升為“重點國家”，最終雙方以簽署相關諒解備忘錄告終，中國在兩輪談判中局面較為被動；1994年和1996年的兩次301調查，涉及領域進一步加深，中國均采取了相應的反制措施，也側面反映出了中國在對外貿易中實力的上升[10]。最終，中美雙方簽署了《中美保護知識產權協議》，貿易摩擦并未升級。

表2 改革開放初期美國針對中國的301調查

2.2 加入WTO之后的301調查

中國加入WTO之后，美國針對中國的301調查頻率明顯降低。一方面，WTO的貿易爭端解決機制逐漸成熟，對美國形成一定的約束；另一方面，中國的經濟實力和貿易話語權不斷增強，在知識產權保護方面也獲得較大的進步。2004年，美國政府曾駁回針對中國勞工權利和勞工標準的301調查申請。2010年，美國在其鋼鐵工人聯合會的申請下，對中國的新能源產業發起了301調查，主要針對中國對新能源產業發展的補貼進行制裁，指責中國限制重要原料出口，強制外國投資者轉讓技術，進入WTO訴訟程序后，中美雙方經過磋商最終達成一致，中國同意取消調查中涉及的補貼項目。此次的301調查是美國對中國新能源產業發展的沖擊，雙方并未采取強有力的相關懲罰性措施，調查的領域和過程顯示出中國高新技術的發展和經濟實力的增強。

2.3 美國2017年對中國的301調查

21世紀以來，中美之間的貿易順差不斷擴大，特朗普上臺之后，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有所抬頭，經濟全球化受到一定的沖擊，在此背景下，美國于2017年8月對中國發起21世紀以來的第二次301調查。此次調查指責中國的相關做法損害了美國的知識產權、創新和技術的發展，在此基礎上，2018年3月美國發布了301調查報告，擬對超過60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商品征收懲罰性關稅，涉及電子、信息、通信、航空和生物醫藥等高科技領域[11]。近日中國已經公布了針對美國進口鋼鐵和鋁產品“232措施”的中止減讓產品清單，如果美國針對301調查的懲罰性措施成型，中國將進一步加大針對此次調查的反制措施，中美貿易摩擦存在升級的可能性[12]。此次的301調查以及在此基礎上的相關懲罰措施，將對中國的高科技產業的發展產生直接影響[13]，同時對中國的對外貿易和經濟發展造成一定阻礙。

3 美國301調查對中國的影響模型

縱觀美國歷史上針對中國發起的301調查，對中國高科技產業和新興產業的發展均造成過不同程度的影響。2018年針對中國的301調查報告及擬采取的貿易制裁措施，直指中國的航空產品、現代鐵路、新能源汽車、信息技術和機械等高科技產業[14]。為進一步分析此次301調查對中國高科技產業及經濟發展的影響，以GTAP軟件和數據庫為基礎，運用CGE模型，從多區域、多部門和多要素的一般均衡出發，對影響進行模擬研究。

3.1 模型選擇

研究采用全球貿易分析模型GTAP(Global Trade Analysis Project)作為分析工具，該模型是由美國普渡大學設計開發的進行全球貿易政策和相關數據分析的CGE (Computable General Equilibrium)模型，基于規模經濟和完全競爭的市場假設，秉承瓦爾拉斯均衡的消費者效用最大化和生產者成本最小化理念，假設商品和要素市場全部出清，雙邊貿易處理過程中遵循阿明頓假設(Thomas W.Hertel，1997)，通過政策變化等變量沖擊來觀測和模擬沖擊后的一般均衡的變化，進而解讀政策的影響和效果。

在具體的一般均衡過程中，從生產領域來看，初級產品的生產以及中間品的投入分別采用CES(Constant Elasticity Substitute)函數和Leontief (里昂惕夫)函數來進行具體描述；消費領域中，消費者的效用函數采用Cobb-Douglas(柯布—道格拉斯)函數形式，私人部門的消費支出使用CDE(Constant Difference of Elasticity)函數形式進行描述；從政府部門來看，政府支出同樣使用 Cobb-Douglas 函數來表示。

為了實現資金在世界各國之間的合理流通和國際貿易過程中的價格統一，GTAP模型增加了兩個虛擬變量，一個是Global Bank Sector(世界銀行部門)，用來匯總各國之間的資金，以及將資金按照一定原則進行分配；另一個是Global Transportation Sector(世界運輸部門)，用來平衡離岸價格(FOB)和到岸價格(CIF)之間的差額。

3.2 方案設計

研究基于GTAP9.0數據庫，將全球140個國家根據地理區位分成11個區域，分別為中國、美國、大洋洲、東亞、東南亞、南亞、北美、拉丁美洲、歐盟、非洲以及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將57種產品劃分為12個產業部門，分別為交通運輸設備、電子產品、機械裝備制造業、航空產品、信息技術、生物醫藥、原材料和初級產品、食品加工業、紡織品與服裝業、石化及金屬制品、基建業和服務業；以中國采取針對美國301調查的反制措施，作為短期與長期的劃分節點。

模擬方案為美國以2018年對華301調查報告為基礎，對來自中國的以新能源汽車和高鐵裝備為代表的交通運輸設備、電子產品，以及以機器人為代表的機械裝備制造、航空產品、信息技術和生物醫藥6個高科技產業的進口產品征收關稅，關稅上升幅度為25%，而中國尚未對此采取相應的反制措施。假設世界其他國家之間繼續維持原有關稅不變，勞動力要素在國內市場可以自由流動，土地資源在部門間是非完全流動的，資本實現國際自由流動。通過對高科技產品征收懲罰性關稅的沖擊，模擬分析中美貿易摩擦對中國產業和經濟發展的影響。

3.3 對中國各產業部門的影響

采用GTAP模型，模擬美國對華6個高科技產業征收懲罰性關稅，對中國各個產業部門產生的沖擊情況如表3所示。從短期來看，懲罰性關稅首先會對中國2018年的所有產業部門均產生連帶影響，各產業部門的進口規模無一例外會受到負面沖擊，高科技產業的沖擊尤為嚴重；其次，對中國產業2018年的出口規模、產出的負面影響，主要集中在以機器人為代表的機械制造和以新能源汽車以及高鐵裝備為代表的交通運輸兩個高科技產業部門，其中產出受損部門還波及到了基建業；最后，沖擊以犧牲交通運輸和機械裝備制造兩個高科技產業部門2018年的貿易平衡為代價，向石化及金屬制品、紡織品與服裝業和服務業等產業部門傾斜，電子產品成為沖擊中對貿易平衡貢獻最大的高技術產業部門，在中國采取相應的反制措施之前，這種影響每年會一直持續下去。從長期來看，如果中美貿易摩擦升級，對中國各產業尤其是高科技產業的進出口和產出的這種影響將會進一步惡化。

綜合而言，美國301調查及其后續懲罰措施，對中國產業發展的影響是全面性的，尤其對高技術產業影響最為嚴重，機械制造和交通運輸兩個高科技產業部門波及最深，電子產業在國際競爭中則處于強有力的比較優勢。

表3 301調查對中國各產業部門發展的影響

數據來源：根據沖擊結果整理，下同。

3.4 對中美雙方的整體影響

采用GTAP模型，模擬美國對華6個高科技產業部門征收懲罰性關稅，對中美兩國經濟的影響如表4所示。從短期來看，首先，懲罰性關稅對中美兩國2018年的進口和出口規模均會產生不同程度的負面沖擊，中國較美國的沖擊則更為明顯；其次，懲罰性關稅沖擊明顯造成了中國2018年GDP水平的下降、貿易條件的惡化，以及社會福利的損失，而美國的GDP水平和貿易條件均有輕微提高和改善，貿易平衡和社會福利則增加顯著。因此，此次的301調查及可能的懲罰性措施，在中國采取相應的反制措施之前，美國確實能在貿易平衡和社會福利方面獲得一定程度的改善，對中國經濟增長起到一定程度的遏制作用。但從長期來看，如果中美貿易摩擦升級，在進口和出口規模的雙負面影響下，勢必會對中美兩國經濟產生消極影響。

表4 301調查對中美雙方的總體影響

3.5 對中美雙方貿易伙伴的影響

隨著中美之間貿易摩擦的產生，雙方涉及的出口商品勢必會逐漸轉移給其他貿易伙伴，因此，通過GTAP模型模擬了美國對華6個高科技產業部門征收懲罰性關稅對中美雙方貿易伙伴的影響，如表5所示。從短期來看，在本次中美貿易摩擦中，歐盟國家2018年的整體社會福利上升最大，其次是與中美關系較為緊密的東亞和北美的國家和地區，其他貿易伙伴的社會福利也均有一定程度的上升，但也給雙方的貿易伙伴帶來了不同程度的貿易逆差，這種影響將會每年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中國采取相應的反制措施。從長期來看，如果中美貿易摩擦升級，對雙方貿易伙伴的影響都將不斷加深，給他們造成的貿易逆差問題將更為突出。

表5 301調查對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影響

4 結論及中國的應對措施

二戰之后，隨著世界經濟多極化的發展，美國在世界經濟中的霸權地位受到威脅，301條款逐漸成為美國維護其全球貿易利益的重要手段。改革開放之后，中美的貿易聯系日益緊密，以301調查為依托的雙方貿易摩擦不斷，2018年3月美國再次發布針對中國的 301調查報告，給中美的經貿關系尤其是中國的高科技產業和經濟的發展帶來了一定影響。

4.1 研究結論

本文通過對301條款發展和演變歷程的梳理，分析了美國針對中國的歷次301調查，模擬了2018年301調查報告及擬采取的限制措施對中國產業和經濟的影響。研究發現：

(1)301條款的發展和演變反映了美國貿易政策重心的轉變，雖然WTO成立以來301調查的頻率明顯下降，但是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依然較為強勢。

(2)歷史上，美國共發起了6次針對中國的 301調查，涉及知識產權、新能源和高新技術產業，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的增強和WTO機制的完善，調查數量明顯下降。

(3)2018年的301調查報告及擬采取的限制措施，對當前中國各個產業部門的發展均造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對交通、電子、機械、航空、信息和醫藥等高科技產業的影響尤為明顯，其中，以機器人為代表的機械制造和以新能源汽車以及高鐵裝備為代表的交通運輸兩個高科技產業部門受損最為嚴重。

(4)在中國采取相應的反制措施之前，美國確實能在貿易平衡和社會福利方面獲得一定程度的改善，但是如果貿易摩擦升級，勢必會對中美兩國經濟造成消極影響。

(5)中美的貿易摩擦提升了兩國主要貿易伙伴的社會福利，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不同程度的貿易逆差。

4.2 中國的應對措施

(1)從近期來看，中國應進一步補充和完善高科技領域的知識產權保護政策。在與美國簽署的多個知識產權協議的基礎上，中國應進一步完善知識產權保護政策，營造良好的投資環境，尤其是在外商投資領域，以電子產品、機械制造和交通運輸等產業為重點，將技術授權、轉讓和使用的規則和機制公開、透明，參照WTO的相關制度，將知識產權保護和管理與國際接軌。

(2)從中期來看，政府應當制定具體的科技政策以促進中國高科技產業的快速發展。通過科技政策進一步加大科技領域的研發投入，縮小與美國在高科技領域的差距，以《中國制造2025》為依托，帶動新材料、航空產品、新能源汽車和信息技術等一大批高科技產業的發展，提升中國高科技產業的整體競爭力，不斷提升中國在世界貿易中的話語權，提升應對貿易摩擦的能力。

(3)從長期來看，中國應進一步優化對外貿易結構，提升貿易產品質量，加強貿易強國建設，推動構建全方位的對外開放格局。在“一帶一路”倡議指引下，以高科技產業為依托，以電子信息產業為主導，促進貿易自由化，優化貿易和產業結構[15]，減少對美國進出口的依賴，促進貿易伙伴的多元化；調整進出口商品的結構，擴大相關領域商品的進口，注重貿易商品的質量，促進中國從貿易大國向貿易強國邁進；通過對外改革與對內調整相結合的方式，促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推進，進一步形成全面開放性格局，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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