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從兒童開始

文/朱永新

兒童，是我們特別熟悉的群體，但是，我們真正理解他們嗎？

兒童閱讀，是我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詞語，但是，我們能夠真正有效地行動嗎？

童年的長度決定了國家的高度，兒童閱讀的深度決定了民族精神的高度，兒童閱讀決定著民族未來，所以我們必須重新認識兒童，并關注兒童閱讀。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兒童一直是缺位的，是被歷史遺忘的。步入近代以來，人們才開始嘗試去理解兒童。但非常遺憾的是，我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還停留在淺層次上，無論在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都處于摸索的階段。童年的秘密還遠遠沒有被發現，童書的價值還遠遠沒有被認識。

童年一閃而逝，兒童很快就長大成人了。如果認真地、用心地研究兒童，我們一定會發現，人類文明的王冠之上，最純潔美麗的那顆珍珠，就是兒童的精神世界。所以我們要立體的思考、對待兒童閱讀，讓最美好、最適合的讀物來充實兒童的心靈。

著名童話作家格林說：“孩提時，所有的書都是‘預言書’，告訴我們有關未來的種種。或許只有童年讀的書，才會對人生產生深刻的影響。”這說明早期閱讀對人們的影響是刻骨銘心的，是塑造精神趣味與人格傾向的，對兒童成長的影響是巨大的。所以我們要重視兒童閱讀，用閱讀去塑造兒童美好的人格，讓美好的兒童閱讀去創造一個民族的美麗未來。

關于兒童閱讀的意義與方法，已經有許多文獻論述了。這里，我想用“成長六字訣”，即“信、望、愛、學、思、恒”六個字，這六個維度來談一些自己的思考。

第一個字：信

在兒童閱讀中，“信”應該放在第一位，因為這個字決定了兒童的精神底色。

對于兒童閱讀而言，“信”有兩個主要含義：一是要相信閱讀；二是要通過閱讀培養兒童對世界、對人的根本信任。

對于成年人來說，某些觀念是難以接受的，比如這個“信”字，我們囿于種種原因，常常會回避甚至扭曲它。我們經常會一葉障目，對人性、對世界充滿不信任。然而，兒童的世界，卻總能感知到“信”這個主題。從《小馬過河》到《咕咚來了》；從《皇帝的新裝》到《快樂王子》；從誠信，乃至信仰，兒童總能用某種單純、真摯的方式進行獨特而清晰的解讀。兒童的純粹、堅定是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意大利幼兒教育學家蒙臺梭利曾經說過，兒童是成人制造的。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成人的邏輯，沒有兒童的邏輯。兒童的邏輯與成人的邏輯越是相近，兒童的天性也就越被壓制，成長的空間就越小。明代思想家李贄之所以提出“童心說”，就是強調要看見兒童自身的亮光，相信兒童。我們如何遴選出代表中華文明的豐富多彩的傳統文化來滋養兒童，使其對中華文明產生信任、信賴、信仰，兒童閱讀是非常關鍵的一環。今天，如何讓兒童在文化自信的基礎之上，建立起對周圍世界、對人類未來的根本信任，這是時代提出的一個重要話題，需要我們特別用心地琢磨。

第二個字：望

在兒童閱讀之中，“望”也有兩個方面的意義：一是激發兒童的閱讀愿望；二是通過閱讀幫助兒童構建希望，形成人生的理想。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我們更多的是用受傷過、痛過、失望過作為理由，對希望若即若離，對理想不再憧憬，不再追尋。而在兒童的世界里，“望”永恒存在，始終照亮生命。

好奇心是打開未知世界的一把鑰匙，也是閱讀最重要的動力。滿足好奇心是發展好奇心最有效的路徑，“不知道”是讓自己知道得更多的最深刻誘因。只要對世界充滿好奇，自己就會去尋找答案，就會走進書籍的世界。

孩子是由大人牽手進入閱讀的世界的，無論是自覺的引導，還是無意的帶進。愛讀書的孩子背后往往有愛讀書的父母。兒童是通過榜樣來學習的。對孩子說“給我讀書”一百遍，不如自己捧起書本讀給孩子看，更不如與孩子一起讀書，這也是我所倡導的“新教育”強調親子共讀的原因。大人讀書時專注的神態和滿足的表情，大人之間討論書中的人物與故事，親子之間交流共讀的心得，這些做法會比簡單地把書丟給孩子去讀，或者直接把書“喂給孩子”，更能把孩子帶進閱讀的世界。

絕大多數人的童年都是通過聽故事走進書本的世界，從而成為讀者的。許多孩子因為喜歡書中的故事，慢慢認識了書中的文字，借助這些文字，又慢慢走進了其他的書籍，發現了新的故事。所以，兒童閱讀其實不是從自己獨立的閱讀開始，而是從“聽讀”開始的。父母要把講故事作為激發兒童閱讀愿望的重要方法。

閱讀是幫助兒童認識世界，形成對人生、對未來的基本態度和價值觀的最主要的路徑，閱讀給予兒童更多的光芒，這種光芒與兒童的內心交相輝映并產生一種蓬勃的希望，這成為改變世界的力量。因此，選擇童書要從這個積極的正能量角度進行選擇，引導兒童閱讀也要從這個積極方向進行引領。

第三個字：愛

兒童愛自然、愛生命、愛自由，愛提問，愛思考……簡單地說，兒童熱愛世界，因此兒童熱愛一切。與兒童之愛相比，我們成人顯得那么健忘與冷漠。

在兒童閱讀中，我們應該特別強調培養兒童對于閱讀的摯愛，以及通過閱讀保持和發展對于世界的熱愛。

從兒童的天性來看，沒有兒童是不喜歡聽故事的；從人的天性來看，沒有人是不愛閱讀的，關鍵是他們如何找到自己喜歡的書和故事。成人后，我們的精神氣質多少與早期的閱讀有關。選擇怎樣的書，就會培養出怎樣的讀者。要讓孩子真正熱愛閱讀，首先要選擇真正能夠打動他們的心靈，既有意義又有意思的書籍。

烏克蘭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曾經說過，一個真正的人應當在靈魂深處有一份精神寶藏，這就是他通宵達旦地讀過一二百本偉大的書。其實他說的正是指青年時代的這種閱讀，純粹，沉醉，通宵達旦，沒有功利色彩，這種感覺如愛情一樣深刻而影響一生。而這種對于閱讀的摯愛，是基于兒童時期的閱讀興趣、閱讀習慣與閱讀能力的培養。

當然，閱讀本身也是培養兒童對于世界愛的情感的重要源泉。作家周大新曾經說，向孩子們推薦書的時候，應該把握兩個標準：第一是這本書是否在傳達愛，第二是不是在告訴孩子什么東西是美。新教育研究院在研制兒童書目的時候，就是按照真善美的標準來選擇的，愛的情感如同情、尊重、慈悲等等，其培養辦法都需要早早在兒童心中播下善的種子。

沒有誰是一座孤島，每本書都是一個世界。書把書里書外的人物、把我們和整個世界聯系起來，在物質與精神的世界中穿梭，心中的美好會被書本喚醒。

兒童的閱讀，要注意感性的共鳴和理性的反思，這就是智慧的閱讀法。這樣的過程，能讓兒童在閱讀中有更多收獲。更簡單地說，“愛”就是要讓兒童和世界之間產生關聯，產生情感的共鳴，從而由情入理，推動兒童閱讀的發展，進而推動兒童身心的健康發展。

第四個字：學

一個“學”字，難倒了千千萬萬的成年人。這也許是因為成年人的世界過于重視功利化，而忽視了“學”的過程本身的結果。在這個意義上，成年人需要借鑒兒童的思維：“學”是本能，是天性，是一種與生活和自然相處的方式。

蒙臺梭利說過，兒童有一種未知的力量。幾千年來，兒童真正的創造力和潛能一直沒有得到重視，“這些沒被采摘的果實具有極大的價值，它們的珍貴甚至勝過金子，因為它們是屬于人類精神世界的財富”。這位幼兒教育家曾經用“有吸收力的心靈”來形容兒童強大的學習與成長能力。我們可以把兒童的大腦設想成一個強大的吸收器，外部世界的所有一切，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進入到兒童的大腦之中、心靈之中。在從新生兒到幼兒的短短幾年中，兒童掌握了世界上最為復雜的語言和思維，獲得了無數的知識和技能，這一些看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對于兒童卻是如此自然。

“學”從某種意義上指的就是閱讀本身。閱讀能力，就是最重要的學習力。這也是我們如此倡導兒童閱讀的意義所在。閱讀能力的培養也是一種習慣的培養。一個熱愛閱讀的兒童，不會變成一個厭倦學習的成人，這意味著，在信息時代，在這樣一個必須終身學習的時代里，喜愛閱讀就掌握了安生立命的根本能力。

人類幾千年來創造的知識智慧與偉大思想都在那些偉大的著作中。把最美好的書籍給最美麗的童年，對于培養閱讀興趣與學習能力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閱讀也是有胃口的，就像飲食一樣，好的食物品嘗多了，自然就對垃圾食品不感興趣了。好的作品讀多了，自然就知道什么才是偉大的作品，就會尋求那些最美好的書籍。

好書不厭百回讀。對于有些重要的經典，是需要反復多次閱讀的。讀書就是交朋友，第一次是認識新朋友，第二次就是再見老朋友。每一次見面，就會加深一次印象，增添一份友誼。所以，在童年的早期，應該盡可能讓孩子與偉大的經典相遇。

閱讀是學習最主要的路徑。對于學習而言，僅僅做一名讀者是不夠的，要檢驗學習的成效和閱讀的結果，說話與寫作是一種行之有效的做法，即把自己閱讀的東西說出來和寫出來，能夠清晰地說出來、清楚地寫出來，才表明真正的理解。而這與下面的第五點關系就非常密切了。

第五個字：思

成年人經常宣稱自己非常理解和尊重他人，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并不了解兒童，而且已經在無意識中壓抑了自己與兒童的思想交流。

我們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我們經常反思的話。兒童在思考這一點上，最容易被成年人詬病。可事實上，當我們從感性的角度，把兒童稱之為天生的詩人時，也應該從理性的角度，把兒童稱為天生的哲學家。這是因為兒童所思考的，通常都是人類最本質的問題。這些問題很宏大，并不是日常生活之中時常所見的問題，這些問題往往被成人忽視，提問的兒童也同樣沒有受到重視。所以，這里說的“思”，主要是指讓兒童在閱讀的過程中善于提問、思考，并且通過閱讀培養兒童的批判性思維。

讀書不是為了記憶，不是為了讓兒童成為一個會走動的“書櫥”。讀書是為了讓兒童活得更加明白，為了讓他們知道有一個更加精彩的世界。孔子云：“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有思考的閱讀，才是真正的深度閱讀。兒童只有在閱讀之中獨立思考，才能夠讓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深度，才能夠讓我們的民族有高度。

我們常常很關注讀什么書，卻常常忽視了怎么讀。正是因為我們自身對于“怎么讀”會導致怎樣的思考沒有足夠的研究，我們很容易陷入用成人意志代替、壓抑兒童意志的誤區。只有深切認識到這一點，才能解放兒童，從而迅速有力地推動兒童閱讀不僅往廣度上拓展，也往深度上發展。

為了培養兒童的思考力，選擇一些有挑戰性的書籍是非常必要的。有些書讀起來明白曉暢毫不費力，但對兒童來說只是增加一些信息量，或經歷了一次娛樂生活而已。有些書讀起來卻有些費力，甚至是艱難，但是恰恰是這些書，會挑戰和提升兒童的理解力。當然，這種難度的恰到好處是很重要的，不能讓兒童望而生畏。

善于提問的主動閱讀，是培養思考能力的重要方法。自發自主的閱讀，會培養孩子的探索精神和懷疑精神。書籍打開了一個個通向世界的窗戶，每扇窗戶的風景都不相同。孩子慢慢地就會懂得欣賞、比較、分析，形成自己的思想。美國學者艾德勒說，“閱讀時越主動，就讀得越好。所謂主動閱讀，也就是能提出問題來。”主動與被動地閱讀，積極與消極的工作，其結果都是完全不同的。主動地閱讀，頭腦會像一個聚焦燈，會自覺梳理閱讀的內容，把握內在的邏輯，厘清各種關系。提出問題，就是主動閱讀的辦法，讓閱讀更有方向。

第六個字：恒

兒童閱讀的“恒”，也有兩層意思：一是讀書要有恒心；二是要通過堅持閱讀培養兒童意志力，培養兒童的堅持性。

兒童身心發育的特點是，對于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會極度專注、異常癡迷，但是對于自己眼下不感興趣的事物，會顯得煩躁不安無法堅持。所以，“恒”是離童年稍遠的一個品質，需要時光的鍛造才能形成。而閱讀恰恰是一個滴水穿石的過程。在當下五光十色的世界里，靜靜地讀一本書，所需要的耐心遠遠超過了電影、游戲等各種娛樂。在這樣的現狀下，一方面，我們用電影課等新的手段和方式，吸引兒童閱讀，豐富兒童閱讀，激發他們的閱讀興趣，培養他們的閱讀能力；另外一方面，成人毫無疑問的要對兒童進行有效引導，以各種巧妙的方法進行各種“干預”，以減少他們的影像閱讀，增加他們的紙質閱讀。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父親的禮物》，講述了在我童年時，父親每天早晨5點左右強迫我起床練字的事。這樣的經歷養成了持之以恒的早起習慣，雖然沒有成為書法家，卻讓我擁有了專注、高效的每天兩三個小時的閱讀與寫作的習慣，得以發展自己。所以，在本職的行政工作之外，我業余的學術研究從來沒有懈怠過。對于兒童來說，閱讀的意義也正是如此，一旦養成內在的習慣，閱讀就成了生活方式，受益終身。當閱讀成為兒童的生活方式時，我們要談的就不再僅僅是閱讀，而是如何讓兒童更為全面的發展，讓我們的藝術、運動、創造等各種事物，真正融匯到兒童的生活之中，讓兒童擁有幸福完整的童年生活，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從而創造幸福完整的人生。

幸福完整的童年與幸福完整的人生，是每個父母都希望看見的，是每個老師都正在努力的，也是每個兒童都應該享有的。這個神圣的目標，值得我們大家、值得整個社會共同努力。

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一個民族的精神境界取決于這個民族的閱讀水平。兒童閱讀是一個人閱讀的最重要階段，讓我們堅持不懈地說——閱讀，從兒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