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的團拜會

韋杰

4月4日上午，美團創始人王興出現在摩拜的辦公室。對于大多數摩拜公司員工來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但對于摩拜公司和出行領域甚至整個中國互聯網格局，這代表了一個全新的開始。

在過去的24小時里，摩拜吸引了無數關注，這家共享單車巨頭被出售給野心勃勃的互聯網超級平臺——美團。據《新京報》報道，最終美團以27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摩拜。總對價中，65%為現金，35%為美團股權，其中3.2億美元作為未來流動性補充，A、B輪投資人及創始團隊套現7.5億美元現金。

從媒體報道看，摩拜高層對于這次收購是不情愿的。摩拜CEO王曉峰表示：“坦率說，如果公司獨立發展，有著非常大的機會，也有挑戰，但是我沒辦法……自己的態度其實一直都是堅持公司獨立發展，但胳膊擰不過大腿。在中國，創業公司永遠繞不過各種巨頭?！?/p>

與此形成反差的是，摩拜員工張戈和他的同事看起來表情平淡，對于賣身的結局，似乎早已在意料之中。張戈對《財經天下》周刊表示，公司過去幾個月的形勢，大家在互聯網領域早已見怪不怪，只能等待最終結果的到來。

4日11時左右，美團和摩拜先后發出公開信，宣布了收購的消息。根據公開信顯示，摩拜仍將保持獨立運營，管理團隊不變，王曉峰繼續擔任CEO、胡瑋煒擔任總裁、夏一平任CTO。

唯一變化的是，原董事長李斌的位置變成了王興。

4月3日晚，胡瑋煒表示，“謝謝所有人把摩拜捧到改變世界的高度，也謝謝大家對摩拜的重新審視?！痹捘┡渖狭艘皇住禩he beginning of the end》。

這一歌名可以直譯為“這只是開始的結束”，也可以翻譯為“預示結局的先兆”。這是對摩拜最好的總結，也是對共享單車最好的總結。

交易

越來越多的消息顯示，關于這場交易的決定，并不是在一夜之間作出的。

4月1日，社交媒體上就開始有人透露，美團將以27億美元收購摩拜單車，但這一消息很快被當作了愚人節笑話。而且相比另一則“摩拜與ofo”的笑話，在當天沒有引起太大關注。

36氪報道稱，胡瑋煒在收購前就開始清退自己在摩拜的股份?！澳壳昂|煒在摩拜占股9個點左右，CEO王曉峰比她要少1～2個點?！?/p>

不過，胡瑋煒向《財經天下》周刊否認了在收購前就開始清退股份的說法。另外一位知情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交易決定確實在前幾天已經達成，董事會和股東會只是在4月3日當天走個流程。

當前，摩拜并沒有太多選擇。一位接近摩拜的人士透露，從去年年底開始，公司一直在找包括美團和各大基金在內的機構尋求融資，但被美團拒絕。而此次交易中的另外一個籌碼滴滴，也向《財經天下》周刊否認了聯合軟銀投資摩拜的消息。

多家媒體報道顯示，作為美團和摩拜的共同投資人，騰訊在摩拜的持股比例約為20%。在馬化騰的推動之下，摩拜天使投資人、原董事長李斌和王興進行了長達半年的談判，最終達成了收購協議——事實上，李斌才是摩拜這家公司真正的幕后操盤手。

2014年11月，胡瑋煒牽線把當時想做一款助力自行車的汽車設計師陳騰蛟介紹給了李斌，但李斌對自行車并不感興趣，他萌生了共享單車的念頭并給車起名“mobike”。胡瑋煒被這一想法擊中，并最終成為了這家公司的創始人。

4月3日，商討出售摩拜的董事會，在早上10點由董事長李斌發起。據稱，他之前也曾試圖撮合摩拜和ofo合并。

自媒體長庚小報寫道，一位股東在他的24小時經歷記錄中這樣描述這場會議：“在這個方案中，投資人能夠以不錯的收益套現退出，利益將得到充分保障”，“雖然最終沒有IPO，但是投資回報令人滿意，更重要的是，對比今天市場上的獨角獸，摩拜的投資回報周期很短，這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案例”。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帶情緒的反抗，白天的董事會看起來頗為輕松，團隊得到資金支持，投資人成功退出。“被收購”在合并頻發的互聯網時代，已經不再是失敗的代名詞。

“手邊沒有香檳慶祝，團隊也沒有聚餐，不過大家都很高興。”這位股東說。

股東大會于晚上8點在北京東三環的嘉里中心召開。股東之間的博弈歷時幾個小時，同意美團收購議案的票數勉強通過法定票數，摩拜出售給美團成定局。凌晨兩點，祥峰投資合伙人趙楠發了一個動態：回家了。

知情人表示，以趙楠為代表的早期投資者，在股東會上為摩拜的獨立發展做了最后一絲挽留，但最終無濟于事。

虎嗅的報道稱，滴滴曾與摩拜接觸，但只想入股，不想整吞。但這一方案被騰訊果斷否掉了。馬化騰的目的非常明確，讓美團接盤，給美團更多的彈藥，來抗衡阿里系。

《第一財經》報道稱，由于摩拜管理團隊在整個體系里沒有否決權（veto），其中一項條款是優先股股東的股權超過50%，重大事項就可以生效。4月3日晚的摩拜股東會博弈，就在于此。

必然

3日晚12點半左右，摩拜的員工們便知道了公司被收購的消息，同事們在群里進行了簡單的互相通知。

張戈說，基層員工對于收購這件事情相當漠然，摩拜很多都是去年七八月份入職的員工。他所在的部門，甚至多數人還沒過試用期。“大家對互聯網都看得很透，只是換地方工作罷了。”

網傳一位前Uber員工的評論稱：Uber中國被滴滴收購的時候，“500多號人徹夜抱頭痛哭”。到Uber東南亞被放棄出售時，團隊唏噓了一下。摩拜被美團收購，大家開始收發紅包了。這就是傳說中感情經歷豐富的做派吧。

一位摩拜內部員工對《財經天下》周刊表示，目前摩拜仍處于獨立運營狀態，且管理層團隊并未更換。更重要的是，Uber當時仍能對抗滴滴，但摩拜如今的情形卻是真的不容樂觀，被收購后反倒有更好的生存機會。

《財經天下》周刊此前報道稱，去年11月起受資金壓力影響，摩拜和ofo均進行過人員收縮，訂單量也因季節問題出現部分下滑。因此，摩拜或者說共享單車最終走到被收購的結局，有著必然的因素。

從商業模式上來講，單車成本和運維支出僅靠較低的租金收入無法覆蓋。據了解，共享單車實現盈虧平衡最重要的考量因素，是單車的健康率。同時，車輛投放還要考慮熱點區域，這些都需要經過人為調度，自然流動可能性較小。

摩拜單車的成本高、壽命長，相對而言損壞率較低，但維護成本高。一位摩拜運維人員透露，由于摩拜采取原創設計，其車輛損壞需要運到專門的修理廠，較小的損壞則會進行調整或直接忽視。ofo雖然成本低，但損壞率更高。

單看租金收入和單車成本，共享單車的商業模式是成立的，但加上人力運維支出成本、補貼等因素的影響，虧損就出現了。

從公司管理上來講，由于共享單車面臨激烈競爭、補貼和快速擴張等問題，采購、運營團隊的管理顯得尤為重要。有多位知情人士對《財經天下》周刊表示，在ofo和摩拜擴張的過程中，由于管理和人才跟不上，團隊較為混亂，投入巨大且出現貪腐問題。據了解，在被收購前，因公司管理和前景不明問題，摩拜人員流動也較為嚴重，摩拜北美、南美負責人均已離職，單車和打車業務部門的華南區負責人也于近日離職。

初創團隊的管理問題，在追求規模的時代并不明顯。2017年6月，胡瑋煒曾把摩拜和小米發展初期進行比較：“太亂了，但是節奏很快，只要目標明確，你還是能夠無限接近這個目標的。”她還曾認為，公司的勝出從來不是因為管理上的優秀。

但事實上，當公司發展到一定規模，精細化運營和團隊管理方面落下的課，都需要補上。

美團的價值

王興介入摩拜的時候，就是摩拜補課的開始。

胡瑋煒曾在接受采訪時透露，關于團隊管理，她和王興會有很多交流。單車運維和團購地推、外賣邏輯類似，這三者都是依靠大量人力堆積起來的行業，美團也曾因地推鐵軍而著名。

美團的介入，同時還意味著資金和業務協同。前者能夠為摩拜的精細化運營提供更多的資本支持，后者則可以帶來流量入口。

王興在公布美團打車上海站成績時指出，其中40%的打車需求來自吃喝玩樂。美團出行的目的是連接人和商家，摩拜在其中擔任的角色則是解決到店的最后一公里，因此對于補齊出行板塊來說，美團需要摩拜這一環。

滴滴內部人士也向《財經天下》周刊透露，共享單車的出現對于打車來說是件好事，它分擔了1～3公里的短途訂單，出行平臺的效率反而有所提升。

因此，對于美團和摩拜來說，這場收購算是雙贏的事情。摩拜需要資金對抗ofo，美團需要出行布局對抗滴滴。在多地政府禁止新增投放車輛的情況下，摩拜已經鋪出去的資產本身也有很高的價值，因為單車的市場占有率，是滴滴現在想用錢買都很難買來的。

對于美團和摩拜來說，這場收購算是雙贏的事情。摩拜需要資金對抗ofo，美團需要出行布局對抗滴滴。

摩拜對于美團的價值，還存在于金融和支付環節，美團曾花13億元購買支付牌照。線下流量對于支付的推廣來說極具價值，這也是AT兩大巨頭所看重的。

此前，王興曾透露，美團除外賣業務之外，已經實現盈利。但收購摩拜完成之后，美團的戰線又拉長了一點。美團的估值能夠隨著出行版圖的完善而推高，但如何同時處理摩拜、打車以及外賣業務虧損問題，是美團IPO前要給出答復的。

并且，單車的戰事依舊未完待續。摩拜和ofo戰爭的背后，是美團和滴滴的戰爭，同樣也是騰訊和阿里的戰爭。

如今，阿里手握哈羅單車和ofo，前者在二三線城市略占上風，后者依舊是摩拜在一線城市的主要競爭對手。如何以一敵二，將是摩拜真正的考驗。

如果當初摩拜和ofo合并的話，不知道今天會是怎樣的局面？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張戈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