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港“水深”

李國強

大連港（601880.SH）最新年報披露，2017年，公司營業收入同比下降29.5%，實現歸屬于母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5億元，同比下降5.7%。

據“中港網”數據，大連港是中國沿海貨物吞吐量第七大港口。公司的營收、利潤下滑其實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地方，這份年報有另外更重要的信息值得關注：這是兩市2017年年報中，第一份由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受此影響，上交所迅速向大連港發相關的問詢函。

保留意見是什么意思？就是對企業所提供的財務報表的某一部分有不同看法，但是對整份報表的意見還是比較客觀表述了企業財務情況——這就是大連港的財報了。

筆者曾經在某上市公司做過十年財報，和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中的三大打過交道。平心而論，只要賬務處理不是特別過分，審計師們都是可以通融的。有時候，事務所會指導公司財務人員，進行規范的賬務處理。對于企業的迫切訴求和不規范的賬務核算方式，如果違反會計準則，則會建議更為合法合規的解決方法，從而達成雙方妥協的方案，最終以無保留意見的形式通過。

那么，普華永道對大連港為什么會出具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

涉嫌虛假的應收賬款

首先要了解，普華永道對大連港出具保留意見的內容是什么。

大連港有一家客戶叫大連博輝，其中應收賬款余額4044萬元，其他應收款余額1.58億元。而大連港在進行壞賬準備處理的時候，應收賬款采用了單項重大計提壞賬準備，計提比例50%，其他應收款采用了單項重大計提壞賬準備，計提比例為17.46%。

普華永道對此不認賬了，同一家企業，同樣都是應收款項，同樣的計提壞賬準備方法，為什么要采用不同的計提比例？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普華永道還補刀了一句：在審計過程中，我們無法就上述應收賬款及其他應收款的壞賬準備的計提獲取充分、適當的審計證據，無法向大連博輝實施函證程序，也無法對上述應收款項的可回收性實施替代審計程序。

什么叫做“函證程序”？

事務所為了驗證客戶的應收款是否真實存在，會向客戶發函，一般會寫上：本公司與貴公司的往來賬項等事項，詳見下表，請予以確認。本函僅為核對往來賬款，并非催款結算。只是核對賬目之用云云。

以筆者多年做財報的經驗，由于函證沒有催債的法律效力，只是核對，所以只要關系還可以的保持業務往來的客戶，都會蓋上財務章確認。遇到較真的客戶，會把差額羅列出來。

但是普華永道說，無法實施函證程序?；蛟S客戶不是很友好，就沒有回函。這不算嚴重，后面那句才叫嚴重：也無法對上述應收款項的可回收性實施替代審計程序。

什么是“替代審計程序”？

如果對方是欠錢不還的、合作不愉快的客戶，不確認詢證函，會計師就要執行替代審計程序：對未函證應收賬款，注冊會計師應抽查有關原始憑據，如銷售合同、銷售訂單、銷售發票副本、發運憑證及回款單據等，以驗證與其相關的應收賬款的真實性。

如果業務是真實的，這些業務往來發生的單據都是很容易找到，從而確認這筆業務發生過。

可是普華永道說無法實施替代審計程序，也就是說這些單據和手續找不到了。這又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被審計公司不配合事務所審計——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種是壓根兒就沒有這些單據和手續。

作為一位曾經的報表人員，我個人認為，無法實施替代程序的可能，大概率就是這筆業務其實是不存在的，只是虛假走賬。

3月27日，大連港同時發布了計提減值準備的董事會公告：2016年，大連博輝違背合同，提取車輛銷售后，惡意拖欠131臺車輛款項約9558.42萬元，金港汽車（大連港全資子公司）多次溝通催款均無進展。為維護公司的合法權益，金港汽車對博輝公司相關欠款將通過訴訟方式追繳，目前處于起訴準備階段，律師出具書面法律意見書初步評估勝訴可能性較大。但從謹慎性方面出發，建議對博輝公司應收款項計提50%的減值準備，即計提減值準備4779.21萬元。

這個公告里的董事會表決意見意味深長，表決結果：同意7票，反對2票，棄權0票，其中反對票是副董事長白景濤和董事鄭少平投的，他們認為應按100%比例計提減值準備。

很顯然，大連博輝的這筆欠款是2016年發生的，但普華永道在2016年發布的是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

說明了什么？作為普華永道是具有最起碼的職業素養的，不可能漏掉相應的程序，結合兩名高管的投票建議，我認為，最大的可能就是：2016年發給大連博輝的詢證函是被人做了手腳的。

如何操作？事務所通常會向被審計單位索要客戶的通信地址，用來發送詢證函，如果被審計單位提供了虛假的地址而事務所又沒有仔細核對，那么詢證函很可能會被寄到虛假地址從而被人做手腳后發回來。

所以，普華永道2017年發現了這個紕漏并出具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進行差錯修正。

大連港2017年的凈利潤為5億元，大連博輝的全部應收款項都不足2億元，就算全額計提壞賬，對公司的業績影響也不是特別巨大，為什么公司與事務所沒有達成共識？

浮出水面的往往只是冰山的一角。事務所往往是做出了最大讓步后，才會出具非標準審計報告，保留意見的部分不一定是事務所發現的問題的全部。

大連港年報顯示，應收賬款壞賬準備余額為523萬元（不包括應收大連博輝的相關壞賬準備），已逾期但未單獨計提壞賬準備的應收賬款余額為14957萬元。

普華永道對這1.5億元未計提壞賬準備的款項進行了詳盡的分析，并得出結論：我們獲取的證據能夠支持管理層在應收賬款壞賬準備評估過程中（不包括應收大連博輝賬款的壞賬準備）所做出的重大判斷。

無論如何，已逾期的應收款不計提壞賬準備是不嚴謹的。我相信，普華永道對此做出了極大的讓步。

更多的疑點

普華永道的保留意見雖然只是針對那一筆壞賬準備，但實際上審計師們還留下了諸多疑點等待投資者去發掘。

首先，公司的借款情況比較異常。年報顯示，短期借款期末余額32.71億元，絕對值較上年增加27.72億元；長期借款期末余額為25.82億元，較上年增加24.35億元。據現金流量表數據，全年發生借款現金流入高達75億元，而全年的營收只有90億元，且比上年下降近30%。相對于營收的降低，如此高的借款增幅是不正常的。

其次，在建工程的工程進度存疑。

年報顯示，公司在建工程清單中，幾項大的在建工程的期初余額和期末余額幾乎沒有變化，而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施工進度停滯，項目處于停擺狀態（這種要考慮計提減值準備）；一種是故意延遲轉入固定資產，從而少提折舊，虛增利潤。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投資者來說，都不算利好。

第三，應收賬款和存貨的增長比例不合理。一般而言，營收下降會同時導致應收賬款和存貨下降，而公司的營收下降近30%后，應收賬款和存貨均增加了55%以上，分別增加4.5億元和3.5億元。存貨周轉天數較上年增加了6.4天，說明增加的存貨是“不健康”的。而存貨成本與利潤息息相關，更是眾多財務報表人員用來調劑利潤的“蓄水池”。

最后，還有語焉不詳的投資收益。

在年報提供的當期非經常性損益明細表中，有1.53億元的“其他符合非經常性損益定義的損益項目”，主要來自“非同一控制下吸收合并產生的投資收益”。

這筆投資收益來自大連港灣集裝箱碼頭有限公司和大連國際集裝箱碼頭有限公司，購買日之前原持有股權按照公允價值重新計量產生的利得或損失。為什么整合了兩家碼頭，就莫名多了1.53億元的投資收益？年報沒有任何解釋。

綜上所述，將這些疑點對利潤的影響重新計算，會發現就遠遠不是5億元的凈利潤能覆蓋的了。

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作者聲明：本人不持有文中所提及的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