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非 聶芊芊
在新中國成立后很長一段時間,“喉舌”一直是黨和政府對于新聞媒體的稱呼,“喉舌”作為一個比喻詞,生動形象且能很準確的地描述出黨和政府對媒體角色和作用的期望所在。梁啟超把報紙比作“耳目”,是對民眾“知情權”的注重;“喉舌”的比喻,則是對“表達權”的強調。而“黨和政府的喉舌”,則是強調媒體的“宣傳功能”優先于它的“新聞功能”。把新聞媒體看作是“黨和政府的喉舌”,毫無疑問,強調媒體的宣傳功能是第一位的,排在媒介其他功能的前面。在這種強調下,新聞媒體成為國家實現某些政治目的重要的工具之一,它必須把完全地忠實地替黨和政府做出宣傳、發出聲音作為自己的第一要職。因此,在這段時間內,記者的職業意識也深受“喉舌”功能的影響。“這種以喉舌論為核心的既定新聞觀念進入中國新聞從業者的職業認知,成為一種主導的職業意識;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甚至是唯一的一種職業意識;記者最重要的工作是傳遞黨的聲音和上情下達,觀點壓倒事實,事實服務于政治性的觀點”。
改革開放30多年來,新聞媒介的功能隨著時代的變遷發生著重大的變化,導致這一變化的深層動力是中國傳媒業市場化的迅速。周翼虎認為,中國新聞業在新聞內容中性化、新聞業務自主化和新聞運營產業化三方面都取得顯著進步,正從一個單純的國家宣傳機器,逐步發展為一個繁榮的傳媒產業。受市場化的影響,追求利潤成為傳媒組織運作的又一直接動力。傳媒組織不再依靠黨和政府的補貼,其主要收入來源依賴于廣告和其他商業行為。在改革開放之前,中國媒體的運作模式主要是按照黨和國家意識形態宣傳邏輯,而在改革開放之后,市場力量開始成為除了黨和國家之外的另一種影響傳媒行為的重要力量。雖然國家對新聞業的管制仍然非常嚴格和苛刻,但在這種市場化、去中心化的的作用下,中國新聞業的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某種“自我解放”,因此越來越多的記者接受了媒體作為“信息傳遞者”這個身份存在,而不再是單一的“黨和政府的傳聲筒”。
在新媒體語境下,由于傳播技術的便捷及話語權的寬松,新一代調查記者們對媒體作為黨和政府的喉舌去宣傳黨和政府思想的作用的認可度越來越弱,尤其在新媒體環境下成長起來新一代的調查記者,政治宣傳的意識越來越薄弱。著名傳播學者吳飛曾指出過,中國的新聞業多種話語并存:喉舌的身份、經濟上的自給需要、全球化背景下的專業主義訴求等,各種力量共同作用于中國的新聞生產場域。不過對一個新聞從業者來說,其安身立命者,仍然是喉舌意識的堅決實施。因此依然有很多調查記者,特別是體制內的調查記者表示,他們仍然有很多硬性宣傳任務要做,像“走轉改”“走基層”以及先進事例的報道要做,而且這類稿件更有可能獲得各種新聞獎項。
新媒體環境下,技術在飛速發展,社會在不斷進步,記者的職業意識也隨之改變。新一代調查記者對于媒介功能的認識也正發生變化,最大的改變就是新聞專業主義得到了調查記者群體較為廣泛的認同和踐行。
關于新聞專業主義的概念眾說紛紜,其中代表性的說法有:陸曄和潘忠黨2002年提出的:(1)傳媒具有社會公器的職能,新聞工作必須服務于公眾利益,而不僅限于服務政治或經濟利益集團:(2)新聞從業者是社會的觀察者、事實的報道者,而不是某一利益集團的宣傳員;(3)他們是信息流通的“把關人”,采納的基準是以中產階級為主體的主流社會的價值觀念,而不是政治、經濟利益沖突的參與者或鼓動者;(4)他們以實證科學的理性標準評判事實的真偽,服從于事實這一最高權威,而不是臣服于任何政治權力或經濟勢力;(5)他們受制于建立在上述原則之上的專業規范,接受專業社區的自律,而不接受在此之外的任何權力或權威的控制。
黃旦綜合以往的研究成果梳理大量文獻,概括出新聞專業主義的一些內涵:(1)新聞媒介的主要功能是傳播新聞,同時還要推動社會;(2)在性質上,媒體是一個獨立專業,因此,它必須是自主的,尤其在政治上不依賴任何派別,更不做政府的喉舌;(3)媒介的目的是為公眾服務,并反映民意;(4)媒體的運轉是靠自己的有效經營,尤其是廣告收入;(5)媒體的約束機制是法律和職業道德自律,尤其是后者。另一位學者芮必峰則把新聞專業主義的基本內容概括為客觀公正、自由獨立、服務公眾三個方面。而吳飛(2009:29)建構新聞專業主義的概念的主要框架則是從客觀性理念、自由與責任的觀念、服務公眾的意識以及自律與他律的原則體系四個方面出發。
目前在中國新聞界,雖然不同個體仍然受制于所處的媒介環境、地域、組織文化、專業背景等多項因素的影響,他們對于新聞專業主義的認知有著較大差異,暫時無法達成對新聞專業主義完全一致的共識。但是隨著新媒體環境的發展,新聞從業者的視野變得更加開闊,作為新近事實的記錄者的觀念深入人心,客觀公正的報道準則正被記者們認同和踐行,新聞專業主義被廣大新聞從業者尤其是調查記者所認同。雖然仍然存在著為了自身利益喪失職業精神的記者存在,但是大部分調查記者始終用行動踐行了新聞專業主義的理念。
在筆者對新一代調查記者的訪談中,八成以上的受訪者表示最看重媒體記錄事實、傳遞信息的作用,并表示他們在采訪和寫稿過程中會盡量客觀公正的去還原真相,盡量少的參雜進個人主觀色彩。如本文的第5號受訪者說過:“新聞專業主義以前是在我本科學習期間我知道的一個名詞,雖然它的定義我早已經忘記,但是我每一次的采訪和調查活動都遵循著客觀公正的原則,我所理解的新聞專業主義就是客觀公正的記錄事實,我想可能是這個學術的概念已經內化成為我的行動參透到我工作的每個細節上,相信我身邊的大部分記者也是這樣。”
新媒體語境下,在新一代調查記者職業意識中對于媒體功能的理解上也發生變化。由于新媒體力量沖擊,新媒體的開放性和互動性更強,很多社會問題也隨之更多的暴露在新媒體平臺上,它給調查記者對于媒介功能理解上帶來的還有另一種變化,就是他們更看重媒體作為社會公器的作用而存在,強調媒體傳遞真實信息和輿論監督的作用,認為媒體應該作為社會的“第四種力量”而發揮著作用。
新媒體廣泛興起后,大量的重大公共事件頻頻被新媒體報道和討論,說明媒體的公共性已經越來越明顯,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議題。如果說在總體化社會的時代,在黨和國家的掌控下,媒體可以獨立于社會;那么,在一個后總體性的社會內,媒介的日常運作已經無法完全與社會隔絕了。就像潘忠黨2008年所提到的,若以改革前的命令型傳播體制為參照,那么,社會的場域確實得到了很大拓展,傳媒作為公共空間的功能有了很大發揮。傳媒的公共性,指的是傳媒作為社會公器服務于公共利益的形成與表達的實踐邏輯。簡單地來說,它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傳媒服務的對象必須是公眾;第二,傳媒作為公眾的平臺必須開放,其話語必須公開;第三,傳媒的使用和運作必須公正。
新媒體環境下,中國新聞媒體所處的社會環境與之前有一定的差異,市場化的進一步深入,媒體迫切地需要通過市場競爭、創收利潤以獲得維持媒介生存的經濟來源。與此同時,黨和政府在媒介的具體運行也給出了媒介組織提供一定的自由和空間進行商業化運營。特別是新媒體的環境下,記者在進行新聞選題和報道的時候也相應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空間。新聞從業者得到了一些發揮自身能力的空間,在一些與國家主流意識形態沒有形成直接沖突的議題領域,他們通過一些“臨場發揮”,尋求某些“邊緣突破”。市場的力量促使了新聞界的新聞專業主義的覺醒和傳播,新媒體的開放性更大大拓寬了各類人群的表達渠道,民眾關心的議題可以通過新媒體的力量變為公共議題,媒體作為社會的“第四種力量”監測環境并監督社會,從一定程度上推動國家法律法規的完善和政策體制的改良。
本文所關注的這些新一代調查記者群體,無論是在個人職業意識上,還是在新聞實踐上,都在不同程度的踐行著新聞專業主義。調查性報道作為行使作為環境監測職能的一種新聞類別,因此其從業者對媒介公共表達的功能有著高度認同。例如,本文訪談對象中有兩位新一代調查記者是這樣表達的——“從我從業的幾年的職業立場看,媒體的作用是什么呢?我覺得一是作為記錄者,向公眾傳遞信息:二是作為瞭望者,守望社會。”“我認為媒體的功能是記錄事實,監督社會。媒體的監督性和公益性是對社會直接產生價值的,它是一種是更難得更重要令人向往的功能,同時它也是難度是最大的。”這兩段訪談直接而清晰地表露了兩位記者對媒介功能的理解,雖然他們一位來自體制內,另外一位來自新媒體,表達的話語內容也不盡相同,但意思比較接近。可見,在調查記者職業圈內對媒介功能的認識有著比較統一的觀點——將媒體看作是社會公器,站在民眾的立場,對公共議題發聲。
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大眾媒體對社會起著不同的作用;與此相對應,由于歷史原因和政治環境的變化,媒體從業者的職業意識也在發生著變化,而職業意識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媒介功能的認識——也在發生著不同的變化。在新中國成立后很長一段時期,由于政治環境的需求,媒介最重要作用是當好黨和政府的喉舌,宣傳黨的思想方針和政策,更好地服務和鞏固政權。改革開放以來,市場經濟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同時也產生了越來越多的新的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這使得中國新聞從業者的新聞素養和職業意識也發生了變化,尤其是調查記者在進行追求真相報道事實的道路上探索著新的征程。我們只有了解了這一現實狀況,才能夠有的放矢地引導新一代調查記者樹立更加正確的職業價值觀,更好地服務于黨和國家的新聞事業。
[1]白紅義:《當代調查記者職業意識研究1995-2010》,復旦大學新聞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5月
[2]陳陽:《從觀點到事實:當代中國記者職業角色的轉變軌跡》,第二屆青年傳播學者研討會論文集,2009年
(李明非,湖北日報傳媒集團體育新聞中心;聶芊芊,科大訊飛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