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曉瑩
摘要:在勞動力能夠自由流動的今天,越來越多的外來人口向資源集中的發達地區聚集。關于這個群體對遷入地勞動力市場的影響,尤其是對當地工資水平的影響,學術界還沒有得到一致的結論。本文依據勞動力市場分割理論,利用1995-2013年期間的城市勞動力結構與工資水平數據,分析不同勞動力市場的相互關系,并使用系統廣義矩估計的方法以克服模型的內生性。結果表明,不同勞動力市場之間并非以往理論所闡釋的那樣相互獨立,而是存在一定程度的相關關系。而這種相關關系導致了不同市場上外來勞動力的占比對本地工資水平影響各不相同。總體來說,高端人才和實踐型人才的遷入刺激了本地工資水平的上漲,簡單勞動力的遷入則抑制了本地工資水平的上漲。當高端人才的遷入導致對應勞動力市場飽和時,其能力將被低估,這部分勞動力對本地工資上漲也起到了抑制作用。
關鍵詞:外來勞動力;勞動力市場;供給沖擊;工資水平
中圖分類號:C922;F24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149(2018)02-0025-12
DOI:10.3969/j.issn.1000-4149.2018.02.003
一、引言及文獻綜述
自20世紀80年代末以來,持續的“民工潮”驅使了農村剩余勞動力向城鎮轉移,也拉開了中國勞動力遷移的序幕。農村勞動力向城市的轉移,既對城市勞動力結構起到了重要的補充作用,也提高了農村勞動力的邊際產出,縮小了城鄉工資差距。之前許多圍繞“民工潮”展開的分析都印證了這一點。隨著城市的多元化發展,除了農村進城務工人員,越來越多接受高等教育、掌握高級技能的勞動者,甚至海外留學歸國人士也紛紛選擇從戶籍地涌向基礎設施更加完善的大城市。這種遷移在推動中國經濟飛速發展的同時,也給遷入地的勞動力市場,特別是遷入地的工資水平造成了巨大沖擊。
縱觀既有文獻,關于勞動力遷移的研究主要集中于遷移帶來的經濟增長和對地區差異產生的影響上,鮮有對勞動力遷移如何影響遷入地工資水平的研究,且現有研究也未得出一致的結論。新古典經濟理論認為,勞動力從低收入地區向高收入地區的轉移,有助于提高低收入地區勞動力的邊際產出、縮小地區間收入差異。包括布勞恩(Braun)、泰勒與威廉姆森(Talor and Williamson)和姚枝仲等在內的很多學者都贊同這一觀點。他們認為,勞動力的遷移縮小了各地區間的要素價格差異,從而縮小了地區間的收入差距。卡爾德(Card)還使用美國1990年的人口普查數據,將勞動力市場按照城市與職業交叉分組的方法劃分成若干獨立的市場,利用這些獨立的勞動力市場證明,外來移民對本地低技能勞動力的工資起到顯著的負向作用,移民占比達到10%,本地工資下降1.5%左右。博爾哈斯(Borjas)在研究中將勞動力群體按照教育和工作經驗進行交叉分組構成面板數據,模型擬合結果也給出了與卡爾德相似的結論,認為外來移民導致勞動力供給每增加10%,工資水平則降低大約3%-4%。劉學軍和趙耀輝在研究中還特別指出,外來勞動力對城市本地工資水平有著顯著的負向作用。嚴超和常志霄也認同勞動力遷移有助于地區經濟增長和各省區實際人均收入的趨同,但其將這種趨同歸因于勞動力遷移過程中產生的移民匯款,認同此觀點的學者還有樊綱和王小魯。然而,也有學者在研究中得出了不同結論。林毅夫和劉興明就曾提出,區域內部,尤其是城鄉之間的勞動力遷移會造成該區域內人均收入水平的發散。蔡疇還論述了勞動力遷移不會縮小各地收入差異的具體原因——遷移未能形成規模化。趙耀輝、孟昕和張俊森同樣認為勞動力遷移對遷入地勞動力市場影響極為有限。許召元和李善同則是通過一個包括了30個區域的CGE模型來證明,盡管勞動力的遷移顯著提高了遷移者的收入水平,但并不能縮小地區之間的收入差距。
綜上所述,國外文獻對勞動力遷移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難民的國際化流動給本國勞動力市場帶來的影響上,盡管對勞動力按照不同維度進行了分組,但難民流入絕大部分是受教育程度或掌握技能較低的勞動者;國內文獻在分析勞動力遷移和遷入地勞動力市場時,大多將外來勞動力作為一個整體,并未根據實際情況將勞動者區別對待。這兩類研究均未完整地反映出中國流動人口的結構特點。目前中國的勞動力市場上,無論是高端人才,還是受教育程度較低的勞動者,都有向大城市遷移的傾向。無論是將外來人口統一劃入低技術水平勞動力,還是不做任何分組處理,都不能反映出對遷入地勞動力市場的真實影響。此外,還有一部分國內文獻是以某一城市為樣本展開分析的。但是這一類研究刻意回避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中國的城市之間存在很強的差異性,對人才的吸引程度和對勞動力結構的偏好不盡相同,某一城市的外來人口對當地的影響并不一定與另一城市的研究結論相同,單一城市樣本得到的結果也不能作為全國大城市的共性結論。于是,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重新審視擁有不同技能的勞動力分別給遷入地勞動力市場帶來的沖擊,就顯得十分必要了。
本文的創新體現在:第一,拓展了已有研究領域。既有文獻大多忽略外來勞動者之間的差異,沒有考慮掌握不同技能的外來勞動者在本地勞動力市場上獲得的報酬和對遷入地工資的影響均不相同的現實情況,單純分析遷入勞動力整體或某一特定群體對工資增長的影響。本文將掌握不同技能的勞動力按照制度分割和社會分割劃入三個相互關聯的勞動力市場中,并將三組不同的勞動力融入同一理論模型,使模型更接近真實的勞動力市場,更具普遍意義。第二,豐富了既有研究結論。本文使用面板數據,將不同城市的觀測數據一同納入模型,避免使用單一樣本分析可能造成的偏差。第三,修正了實證模型偏誤。之前基于勞動力市場分割理論的研究,都是基于市場間相互獨立的判斷展開的,但勞動力跨市場流動的情況是真實存在,因此模型必然存在多重共線性。本文通過對解釋變量的代換和推演,得出不存在共線性的理論模型,并使用系統廣義矩估計方法克服了內生性帶來的結果偏差。
二、理論模型框架
1.基礎模型
根據傳統勞動力遷移理論,勞動力從戶籍地遷出的行為,是建立在勞動者對未來預期收入和成本進行權衡基礎上的——當預期收入大于遷移所帶來的實際成本和機會成本時,就會做出遷移的決定;遷入地接納外來勞動力的行為,是由于其面向次要部門的勞動力供給長期不足,原因是這些部門的條件太差不足以吸引到本地居民就業。這些理論很好地解釋了“民工潮”出現后和各類人才引進政策出臺前,中國勞動力遷移過程中的大部分現象。但不同層次的勞動力持續向大城市聚集,以及給當地勞動力市場帶來的影響,都難以用傳統的勞動力遷移理論來解釋。
基于此,本文預期:①遷入地的勞動力市場存在縱向的市場分割,這種分割源于社會對勞動者個人素質及受教育培訓程度差距的判斷,因而遷入大城市的勞動力被劃入三組,即高技能勞動力、中等技能勞動力和簡單勞動力。②社會性分割與制度性分割對遷入勞動力的收入和可能獲得的崗位均構成實質性影響,由于戶籍制度尚未徹底改革,加上遷入地企業對學歷的要求等客觀限制條件的綜合作用,這些勞動力較難實現組間的相互流動,但不排除組間存在單向流動的可能,即簡單勞動力和中等技能勞動力無法向高技能組流動,但高技能勞動力卻被允許向其他兩個組流動。③勞動力的遷移行為源自勞動者對長期收入的預期,即使在短期內其技能水平被低估,只要該勞動者堅信遷移的結果優于不遷移,遷移行為就會發生,因此,部分高技能勞動力的水平在遷入地被低估,這部分勞動力與簡單勞動力群體對遷入地工資水平增長的激勵是負向的。④中等技能勞動力和簡單勞動力同樣基于對長期收入的預期涌向大城市,對遷入地勞動力市場的作用不盡相同——筆者在此假設遷入地不存在本地勞動力的主動外流,在沒有外來勞動力參與的本地勞動力市場上,本地勞動力在就業勞動力總數中的期望值與實際值相等,而外地勞動力涌入后,本地適齡勞動力就業人數的理論頻數(即“期望值”)和實際數值均會發生變化,當前者高于后者時,本地有就業需求的勞動力無法實現全部就業,這意味著外地勞動力對本地勞動力產生了擠出效應,反之則應當產生擠入效應。
為了便于驗證上述假設,本文將沒有外來人口沖擊的本地勞動力市場上的不變替代彈性生產函數(CES)作為分析的初始狀態。假設地區r的全部企業都在謀求利益最大化,那么,地區r的單位資本生產函數公式可表達為:
其中,Ls為勞動力供給,Ls0為初始狀態下的本地勞動力供給,αs為不同勞動力市場上的勞動技能權重。對于勞動力市場的劃分,本文在卡爾德的研究框架基礎上,按照不同教育程度劃分出三個勞動力市場s(high,mid,low),分別代表被稱為“高端人才”的高技能勞動力、被稱為“實踐型人才”的中等技能勞動力和簡單勞動力所在的不同市場,p=1-(1/σ),σ為替代彈性。價格為pr的利潤最大化時,對數化后的勞動力工資可表達為:
wrs0為初始情況下地區r具體市場s的均衡工資。從這個公式可以看出,在其他因素條件保持不變的情況下,任何一組勞動力數量的增加,都會引致當地所對應市場上均衡工資的降低。
在勞動力自由流動之后,大量勞動力從戶籍地涌向大城市,各勞動力市場的均衡工資發生了改變,Ls1為新狀態下的本地勞動力供給,Ms1為新狀態下的外地勞動力供給,對數化后的表達式為:
工資水平的前后差異可以表達為:
其中,εrs作為殘差,與本地勞動力供給量和外來勞動力供給量相互獨立。
2.解決內生性問題
本文的基準模型主要考慮三方面的內生性問題。
首先,是勞動力供給的內生性。公式(2)作為衡量工資與勞動力總量之間關系的初級模型,是本文分析的起點,如果在外來勞動力進人之后,仍以本地勞動力Lrs0或Lrs1作為衡量工資的解釋變量,則忽略了外來勞動力Mrs1的作用;如果單純就Mrs1展開分析,又忽略了本地勞動力的影響。于是,Lrs0、Lrs1和Mrs1均應被納入模型。Mrs1對本地勞動力市場產生沖擊,不僅導致均衡工資發生變化,對本地勞動力供給量也有影響。事實上,具有價格比較優勢的外來勞動力遷入,在直接導致部分本地勞動力失業的同時,還間接推高了租房價格,最終使一定比例的本地適齡勞動人口選擇退出勞動力市場,轉而以賺取房租為生,這種情況在許多文獻中都有提及。換言之,Lrs1、Lrs0與Mrs1之間存在某種相關關系。若直接將三個變量共同納入模型,則會產生顯著的共線性問題,但若只考慮Mrs1一項,又會因遺漏變量而導致內生性問題。為此,在公式(5)的基礎上,我們提出假設1。
假設1:本地勞動力的變化,除人口自然變動之外,外來勞動力對本地勞動力供給量變動的影響系數為γ,即(Lrs1-Lrs0)/Lrs1=γ*(Mrs1/Lrs1)+urs,urs獨立于本地和外來勞動力供給量。
其次,是外來勞動力技術結構的內生性。勞動力的技術結構內部不同分組之間存在相互影響,當外來勞動力大量遷入某地時,high組勞動力的聚集會帶來mid和low組勞動力的需求,或high和mid組勞動力的聚集帶來對low組勞動力的需求。若忽略掉流動性背后的原因,將三組的勞動力數量一同加入模型,會產生多重共線性造成模型估計失真;若去掉某一組或兩組,又會產生遺漏變量問題。為避免分析模型陷入遺漏變量和多重共線性的兩難境地,這里給出假設2。
假設2:不同分組的勞動力數量之間存在一定比例關系:
風為地區與學歷的固定效應,mr,(high/mid/low)為各組勞動力與對應市場上勞動力的數量之比,通過代換,得mr,( high/mid/low)=k/(1-k),k為外來勞動力在本勞動力市場中所占比重,因此,mr,(high/mi/low)作為反映外來勞動力在勞動力市場上所占比重的變量出現在后面的模型中;βi(i=1,2,3)為各組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勞動力數量之比對本地工資變化的影響系數。另外,勞動力的遷徙具有慣性,最初技能組s選擇流動到r地的原因會持續發揮作用。也就是說,之前吸引了大量high組勞動力的地區,在未來有很大可能繼續吸引此類勞動力,而此前只能吸引到mid組勞動力的地區,對high組的吸引力也相對較弱。前若干期的勞動力供給數量不僅會影響當期的工資水平,還會影響未來對應分組的勞動力數量。因此,本文考慮將之前若干期的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勞動力供給之比作為工具變量引入模型,以期對結果進行修正。
最后,均衡工資不僅與當期各市場上勞動力數量有關,還與初始狀態的工資水平有關。初始工資水平高的地區,會吸引更多外來勞動力,從而又會對本地工資產生影響。因此,為避免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之間互為因果導致內生性問題,本文還考慮將△lnw,的前一期滯后項引入模型一同考慮。
三、實證結果及穩健性檢驗
1.變量選取與基本統計信息
(1)變量。為了準確揭示外來勞動力供給沖擊中本地工資的變動趨勢,本文主要采用1995-2013年的城市勞動力結構與工資水平數據進行對比分析,分析節點為1995、2000、2002、2007和2013年,數據主要來自于CHIP數據庫(其中標注為1999年的CHIP數據采集發生于2000年春),與國家統計局的官方調查數據以及學者們根據研究需要自行采集的調查數據不同,CHIP采取國家統計局與學者合作調查的模式,樣本來自國家統計局每年的常規住戶調查大樣本庫,子樣本的選取嚴格按照隨機原則從大樣本中選取,保證了數據的代表性和質量。作為中國居民住戶調查的權威性數據之一,CHIP數據一直是國內外學者廣泛使用的調查數據。由于CHIP自2002年起才開始將流動人口作為獨立的子樣本進行調查,因此本文采用了1995年和2000年的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基礎數據和各個城市的統計年鑒數據作為補充,以彌補這兩個時間點CHIP對應數據的缺失。
由于CHIP的調查數據在各個年份所覆蓋的地域不同,而中國的地域差異又很大,為了能使面板模型的估計結果具有更大程度的可比性,本文將樣本的選擇范圍限定在北京、天津、上海、深圳、廣州、廈門、成都、武漢、沈陽、大連、南京和杭州這12個城市,將樣本個體限定為已達到法定勞動年齡且獲得收入的勞動者,即男性年齡限定在16-60歲,女性年齡限定在16-55歲。
基于該套原始資料,本文對數據處理做以下說明:①勞動力市場分組:在本文中使用“文化程度”作為“技能”的替代變量,將勞動力市場分為三組。在各城市統計年鑒中,“受教育程度”一項將勞動者文化程度分為6類,即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專科、大學本科與研究生。本文參照教育部的各級學歷教育分類以及以往相關文獻當中的分類方法,對其進行歸并處理。鑒于本文后續將主要考察外來勞動力進入不同的勞動力市場與工資變動之間的相互關系,我們將大學本科及以上學歷視為高等學歷歸入high組,高中及大學專科學歷視為中等學歷歸入mid組,初中及以下視為低學歷歸入low組。具體數據來自于CHIP數據庫中“urban”和“migrate”兩個子樣本對B02一項“您所完成的最高教育程度”進行統計的結果。②工資水平:本文主要依據CHIP數據庫中各城市個體樣本月工資收入的平均值(wage0)來衡量不同城市的工資水平,該項指標包括了工資、獎金和津貼等收入形式;為了剔除通貨膨脹等因素的影響,本文還利用省級層面的消費價格指數(CPI)將歷年工資收入平減至1995年的水平(wagtr)。同時,為了保證數據的平穩性,文中工資數據均做了對數化處理,即lnw=ln(wagtr)。③本地與外來勞動力:本文建模使用的分組數據主要來自CHIP數據庫中“urban”和“migrate”兩個子樣本,本地勞動力的分組數據來自“urban”子樣本中對A14一項中選擇“本市/縣非農業戶口”樣本個體的統計結果;外來勞動力的分組數據是以下三項數據之和,第一來自“migrate”子樣本中沒有選擇“本市/縣非農業戶口”的適齡個體的統計結果,第二是“urban”子樣本中沒有選擇“本市/縣非農業戶口”的適齡個體的統計結果,第三是“urban”子樣本中選擇“本市/縣非農業戶口”但在“哪年取得戶口”這一問題上填寫被調查年份為當年與上一年的適齡個體的統計結果。需要指出的是,加入第三項。主要是基于這樣的考慮:部分來自本市農村和外省的勞動力在遷入后,通過相關政策取得了城鎮戶口,但這部分勞動力并非原住居民,因此在變量設計上,將當年與上一年新近獲得本地戶口的適齡人口也計入外來勞動力。
(2)基本統計信息。依圖1所示,每一幅子圖的條柱自上而下依次表示1995、2000、2002、2007和2013年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勞動力的占比。12個城市中,除深圳和沈陽外,有10個城市的外來勞動力供給在總體上呈現出上升趨勢,其中廈門和杭州的上升趨勢并不平穩。從圖1上看,上海和成都表現出持續穩定的增長態勢,廣州的增幅較其他城市更小。而深圳作為平均工資最高的城市,其外來勞動力供給占比的總體趨勢則在不斷降低,這與深圳1995年外來勞動力81.48%的占比基數有關。如此看來,外來勞動力的遷入的確會對本地勞動力產生擠出效應。
當我們將勞動力分組后,各組勞動力之間的關系呈現出與總體不相一致的結果。圖2中每一幅子圖的橫軸代表年份,縱軸代表本地勞動力數量的真實值和期望值之比。直觀來看,除上海外,各城市中h@h組的本地勞動力真實值低于理論值的現象,都發生在外來勞動力遷入的初始階段,在其他時期,該組勞動力數量的真實值均大于理論值。各城市中mid組本地勞動力的表現均沒有明顯規律可循,但絕大多數時候,該組的本地勞動力數量真實值也都大于對應年份的理論值。low組的本地勞動力數量的真實值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均小于理論值,這意味著即使面向該組勞動力的就業機會逐年增加,本地勞動力也不會實現同比增加,反而是外來勞動力獲取了更多勞動崗位。也就是說,在三個分組當中,只有low組的外來勞動者對本地適齡勞動人口存在明顯的擠出效應,而high組的本地勞動力似乎在外來勞動力遷入之后反而獲得了更多就業機會。
2.基準模型回歸結果
表1報告了以“年平均工資對數差值(△lnwr)”為被解釋變量的模型回歸結果。模型(1)為以“地區(id)”為聚類變量求得聚類穩健標準誤的線性回歸模型;模型(2)為以“地區(id)”為聚類變量的聚類穩健標準誤的靜態面板數據固定效應模型;模型(3)為引入工資的一階滯后項后使用系統廣義矩估計(以下簡稱“系統GMM”)方法估計的動態面板模型,模型(4)在模型(3)基礎上,加入分組s對應的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勞動力供給量之比的一階滯后項作為工具變量,在樣本量允許的范圍內較前者使用的控制變量更全面,且標準差較小,因此估計結果也更準確。
模型(1)和模型(2)的結果均表明,high組和mid組的外來勞動力占比對本地年均工資水平的影響是顯著的,且兩項解釋變量對工資水平變動的影響方向與強度均不一致——high組的外來勞動力占比對本地工資增長的影響是負向的,mid組影響是正向的;但兩個模型的擬合結果均不足以證明low組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工資增長之間存在顯著相關關系。這與本文開篇提出的“不同分組勞動力對本地工資的影響不能一概而論”相一致。同時,兩個模型的截距項檢驗結果均顯著為正,肯定了遷入地初始工資水平對工資增長的正向作用,即剔除CPI影響且控制住其他變量后,如果未受沖擊的初始年均工資水平高,則受沖擊后的工資增長幅度相對大。模型(2)中high組的外來勞動力占比對本地工資水平的影響遠大于模型(1),表示穩健回歸結果低估了high組外來勞動力對遷入地市場的沖擊作用,且模型(2)的F值也遠大于3.59這個臨界值,因此不必擔心模型無效的問題發生。
模型(3)使用系統GMM方法,通過變量篩選將此前若干期的工資水平對當期的影響具體到了前一期,△lnwr,t-1被納入模型。為了修正外來勞動力遷徙慣性導致的內生性,模型(4)在模型(3)的基礎上,將各市場s對應的外來勞動力占比的一階滯后項作為工具變量,模型(3)和模型(4)的結果肯定了high組和mid組外來勞動力對本地市場工資增長構成不同方向、不同強度的沖擊,同時修正了兩者的影響程度。此外,low組外來勞動力的遷人對本地工資增長起著顯著的負向作用,即提供低技能勞動的外來人口占比越大,則本地工資的下降幅度就越大。而且,后兩個模型的擬合結果均通過了Wald檢驗和Arellano-Bond檢驗,表明兩模型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均不能拒絕“擾動項差分的一階自相關系數為0”的原假設,因此GMM模型有效。對其中工具變量的過度識別檢驗結果也不能拒絕“所有工具變量都有效”的原假設,表明模型不存在過度識別問題。這說明模型(3)和模型(4)的確修正了之前模型存在的內生性,矯正了其不一致估計的問題。
3.穩健性檢驗
基準模型表明,high組外來勞動力對本地工資變化的影響是負向且顯著的,mid組的外來勞動力對本地工資增長的作用是正向且顯著的。基于假設2,在穩健性檢驗中,將當期不同分組勞動力占比的一階滯后項作為low組勞動力占比的工具變量。表1中模型(5)給出擬合結果,各變量對本地年均工資水平差值的影響方向與模型(4)相同,其數值略有波動但幅度不大。Wald統計量對應p值=0.0000,表明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聯合影響具有統計意義,且對擾動項自相關的檢驗中,p值=0.9637,不能拒絕“擾動項無自相關”的原假設,因此GMM模型有效。對其中工具變量的過度識別檢驗中,Sargan統計量=10.6091,對應p值=0.4766,不能拒絕“所有工具變量都有效”的原假設,說明模型也不存在過度識別問題。模型關于high組和mid組外來勞動力作用的結論穩健成立。
上述模型的擬合結果均與傳統勞動力遷移理論闡述相悖。一個可能的解釋是:新增長理論所強調的人力資本與技術進步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推動了遷入地工資水平的提高。勞動力遷移對遷入地工資變化的影響,取決于外來勞動力與遷入地勞動力之間互補效應和替代效應的交互情況。當互補效應占主導時,前者的工資水平至少不會低于后者;而當替代效應占主導時,二者的工資水平均會降低,同時外來勞動力對遷入地適齡勞動人口也會產生擠出效應。依據模型擬合結果,mid組的外來勞動力與遷入地勞動力之間存在互補效應,另兩組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勞動力之間存在的是替代效應。但這與圖2所反映的結果并不一致,因此對于高技能外來勞動力遷入的作用,筆者將做更深入的討論。
四、分組勞動力供給沖擊的進一步討論
值得注意的是,當某一地區有大量外來勞動力遷入時,該地區的整體技能水平會出現“水漲船高”的現象,這就在不同勞動力市場之間產生了一個新問題:當高技能勞動力遷入的數量超過市場需求,替代效應將起主導作用。最終,超出需求部分的勞動力無法得到high組的工作機會,若執意留在該地工作,其技能將被低估,只能進入mid組所在的勞動力市場。因此有假設3。
根據公式(7),接下來的模型將重新考慮外來勞動力對本地勞動力市場的沖擊,并繼續引入滯后項分析工資水平變化所受的影響。模型(3)-(5)分別是在原模型(3)-(5)的基礎上調整了勞動力的結構分布,加入了被擠出high組的那部分勞動力與遷入地mid組勞動力的數量之比。如表2所示,結果較之前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外來人口中,吸納了外來勞動力的high組對本地工資增長起到了顯著的正向作用,且作用強度較基準模型擬合的結果更大;被擠出的那部分勞動力起到的作用則是負向的。也就是說,勞動力技能被低估的現象的確存在,超出需求數量邊界的高技能外來勞動力會被其他市場接納,并接受所在市場的工資水平,其對遷入地工資增長的作用是負向的。β2'越大,說明high組中被低估的外來勞動力數量就越大,對本地工資增長的負面作用也就越明顯。由于β2'的作用,mid組的外來勞動力占比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較之前變小了。表2外來勞動力對本地工資水平影響的延伸模型擬合結果
此外,考慮到前面提出的假設2,本文就三個勞動力市場之間的相互關系進行了面板數據的格蘭杰因果關系檢驗。檢驗結果顯示,外來人口中,high組勞動力占比不僅對自身產生正向影響,對mid組外來勞動力占比也有正向影響,對被低估的高技能勞動力在對應市場上的占比存在負向影響,而對low組勞動力比例結構不產生影響;mid組外來勞動力占比對自身有正向影響,對low組勞動力比例關系構成顯著的正向影響;low組外來勞動力占比只對自身構成影響。基于不同分組之間的相關關系,模型(6)將滯后1期的年均工資變化幅度和滯后1期的high組外來勞動力占比作為工具變量得到擬合結果,與模型(3)-(5)結果方向一致,只是數值略有差異。因此,認為關于高技能勞動力的能力低估情況和不同市場上外來勞動力占比對本地工資增長作用的結論依然穩健。顯然,這樣的結果較基準模型更合理。結合實際來看,勞動力的自由遷移使城市對互補型勞動力的需求得到滿足,本地高、中等技能勞動力的收入不僅沒有因為外來勞動力的遷入而變差,反而在更合理的勞動力結構中得到提高。尤其是大量高技能勞動力的遷入,不僅對本地high組勞動力的整體工資水平提高貢獻了正向作用,還帶動了對中等技能勞動力的需求,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大多數年份中mid組的本地勞動力數量會大于理論值。需求的增加使得身處mid組的全體勞動力都有機會獲得更具競爭力的薪資待遇,對遷入地工資水平的提高起到了促進作用。同時,前兩個市場的擴容帶來了對簡單勞動力的需求,但由于外來簡單勞動力的數量很大且對工資收入的預期相對較低,市場長期處于過飽和狀態,不僅對本地簡單勞動力產生了擠出效應,還導致外來勞動力的內部競爭,從而降低了該群體工資增長的可能性,對平均工資的增長也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隨著勞動力結構的日趨完善,外來勞動力的遷移慣性造成遷入地勞動力市場的過度飽和,高技能外來勞動力與本地勞動力之間的關系發生明顯的變化,由一開始的互補過渡到互補關系與替代關系并存的狀態:與本地勞動力形成互補關系的外來高技能勞動力留在了high組,在城市引進人才完善勞動力結構的訴求下,獲得了高于遷入地原工資水平的收入,與其處于同一分組的本地勞動力的工資水平也將因此而提高,所以,這部分勞動力的遷入對本地工資水平的提高起到了促進作用;而另一部分人(擬合結果表明這部分勞動力的占比在15%左右)則與本地勞動力形成替代關系,可能是出于對未來收入和生活質量的追求,抑或是其在遷入地的工資仍然高于其他地區,他們最終選擇了留下來并接受mid組的工資待遇,超過需求的勞動力數量在抑制mid組工資上漲的同時,也抑制了遷入地工資水平的提高。
五、結論與啟示
本文從勞動力遷移帶來的工資變化這一問題出發,重新審視了掌握勞動力遷移導致的供給增加給城市勞動力市場帶來的影響。首先,我們按照學歷水平將勞動力分入三個勞動力市場,以期區分身處不同市場上的外來勞動力各自對本地工資增長產生的影響;然后,建立了具有普遍研究意義的理論模型,避免了忽略地區異質性、多重共線性和內生解釋變量可能帶來的分析偏差;并且使用系統GMM的實證方法,廓清了不同勞動力市場之間存在怎樣的相互影響和外來勞動力對遷入地工資水平變化的真實作用,證明了掌握不同技能的外來勞動力對遷人地工資增長的方向和強度確不相同。
為了能更準確地描述真實情況下勞動力市場的供給狀態,文章在原有模型的基礎上將掌握高等技能的外來勞動力拆分成被低估與未被低估的兩部分群體,而改進后的模型擬合結果也恰好驗證了本文開篇的預期,證明了高等技能外來勞動力在遷入地就業時確實存在勞動技能被低估的現象。分析結果表明,遷入地的工資增長會受到外來勞動力遷入在勞動力市場上形成的替代效應和互補效應的持續影響——外來勞動力與遷入地勞動力形成的互補關系,將帶動本地勞動力需求的上升和工資的增長;而其與遷入地勞動力之間形成替代關系時,勞動力價格會出現下降空間,進而抑制當地工資的增長。
由于中國的城市化進程尚處于以“大都市”為中心的都市化階段,大批外來勞動者“前赴后繼”地涌入為數不多的大城市,一時間,外來人口的盲目遷入和本地人口的自然增長造成城市常住人口迅速膨脹,其速度遠遠超過了城市本身的擴容和建設速度。一方面,在勞動力得以自由遷移的今天,相同地區的高技能勞動力比低技能勞動力更具有遷移傾向,越來越多的高端人才向大城市集聚;另一方面,為了防止遷入地在短期內過度膨脹,大城市在現行戶籍制度的基礎上紛紛出臺各種地方性政策來提高外來勞動力的遷入門檻,加之遷入地勞動力市場的需求方談判能力隨著供給的增加而不斷增強,用人單位對學歷等硬性條件的要求也“水漲船高”。制度性分割和社會性分割的雙重作用,促使高技能人力資本在向核心城市“扎堆”的同時,其能力價值也被打了折扣。
本文的研究結論對我國人才政策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首先,高學歷人才能力“貶值”現象展現了我國地域之間發展不均衡所陷入的惡性循環。大城市的基礎堅實、發展迅速、就業機會多樣、生活配套設施完善,本身對勞動力的吸引力就很大,加之為了引進發展所需的高端人才和緊缺的實踐型人才,用人單位提供的薪酬大多非常“誘人”,且往往高于勞動力戶籍地的工資水平,有時甚至高于本地高端人才的工資水平,那么,即使是能力被低估的高技能人才,也會由于可以獲得比家鄉更高的報酬而選擇留在大城市。這樣一來,失衡的勞動力布局所導致的城市發展差距愈加明顯,中小城市也就更加留不住人才,進而導致地域失衡的情況日漸加劇。因此,對于客觀環境較好的城市,地方政府應當根據實際需求制定引才政策,避免趨同的學歷要求和專業方向所造成的人才浪費;而對于那些在客觀環境上處于比較劣勢的地區,地方政府不應將人才引進只停留在提高薪資水平的層面,而是應該著眼于更具競爭力的配套政策、更低的人才流動壁壘、更廣闊的人才發展空間和宜居的城市環境,以引進真正需要的人才加入區域建設中來。其次,此類現象也折射出我國人才培養上存在的同質化問題,高校“扎堆”開設熱門專業,以理論教學為主,動手能力訓練不足,導致高端人才技能的同質化嚴重,驅使勞動力市場的替代效應擴大;mid組的實踐型人才培養環節相對薄弱,導致此類勞動力的市場供給一直不足。因此,在人才培養上,高等教育應當正視市場對多層次人才的需求,注重人才結構優化,理論型與實踐型人才培養并重,才能有效緩解勞動力市場的供需矛盾。
當然,本文的研究還存在許多不足,如:為了精煉分析模型,實證部分使用“受教育程度”替代真實的勞動技能來劃分勞動力市場。另外,1999年高校擴招和民辦高校興起之后,本科教育的普及讓“大學生”這個群體不再與高技能人才畫上等號,但為了確保分析數據口徑的一致性,實證模型在1999年之后并未對分組進行調整。而且,文章也沒有對中等技能勞動力對工資增長的作用機理進行更深入的剖析,這也是接下來的工作中所要研究的內容。
[責任編輯 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