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顯鶴《沅湘耆舊集》選錄杜甫相關文獻略說
——兼論沅湘杜詩學的傳承發展

曾亞蘭

鄧顯鶴是湘籍文學家、古文獻學家、編輯出版家。梁啟超在《中國三百年學術史》中稱賞其提倡沅湘學派，直接影響于其鄉后輩，間接影響于全國，并稱其為“湘學復興導師”。

鄧顯鶴(1777-1851)字子立，號湘皋，晚號南村老人，湖南新化人。工詩，擅古文辭。嘉慶九年(1840)舉人，授寧鄉訓導，任期十三年。晚歸故里，先后應聘主講邵陽濂溪書院、常德朗江書院，并以纂著為事。著有《南村草堂詩鈔》二十四卷，纂有《資江耆舊集》64卷，《沅湘耆舊集》200卷，及多種著述。其征文考獻，表彰湘學，搜討湖湘詩作，旨在存一域風俗，備一方掌故，知人論世，企補國史之闕。鄧顯鶴苦湖湘詩歌“向無總集”，心系楚南文獻三十年，兢兢于輯錄鄉邦詩作及其相關史料，傾心竭力，既勤且篤，不遺馀力。《清史稿》鄧顯鶴本傳有載：其“嘗以為洞庭以南，服嶺以北，屈原、賈誼傷心之地也。歷代通人志士相望，而文字湮郁不宣。乃從事搜討，每得貞烈遺行于殘簡斷冊中，為之驚喜狂拜，汲汲彰顯，若大譴隨其后。”本編200卷為鄧顯鶴本人所輯，編纂刊成后，又取其子鄧琮所輯沅湘間鄉賢詩作甄選詮次，審定輯錄40卷合入，因年代順序而列為前編。《沅湘耆舊集》240卷，是輯錄湖湘先賢詩作及相關文獻的詩歌總集，此集一總晉宋至道光間湖湘詩人詩作及其相關文獻于集。檢索此集，可見可知湖湘間鄉邦風情，湖以南先哲風采，亦可見其“發幽郁于千秋。”(善化賀熙齡《沅湘耆舊集敘》)本文就鄧顯鶴此集所選錄湘人吟詠杜甫及其遺跡詩作以考察湖湘間保存杜甫相關文獻資料狀況之一斑，及其所展示的湖湘杜學遺風馀韻，以及杜詩學的重要支系湖湘地域的廣泛傳播發展與良好傳承脈絡。

一、《沅湘耆舊集》諸序論湖以南文獻輯錄

《沅湘耆舊集》刊成，其序論作者諸賢達有相關評介論說，茲略錄二三如下：

裕泰《沅湘耆舊集序》曰：“圣人刪詩，備十五國風，而楚獨無。……楚之稱詩由來遠矣。顧獨無有萃集為一編者。……爾來新化鄧湘皋學博既輯《資江耆舊集》，經安化陶文毅公刻行，余曾為之序矣。比復輯大湖以南自洪、永以來至昭代五百年詩為二百卷，仍以資江各名人按朝代編入，統為《沅湘耆舊集》。蓋湖以南言詩家盡在是矣。其用心之勤且篤如此。書成，復專使來乞余序。余以湖湘為風雅故鄉，是集為湖湘掌故。殆鬻熊以后不可少之書，因勉從其請而為之序。若云借以張大國楚，猶非湘皋是書之意也。時道光二十有二年重陽前日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督察院右都御史總督湖廣等處地方軍務兼理糧餉賞戴雙眼花翎長白裕泰序。”

鄧顯鶴《沅湘耆舊集敘》有曰：“今海內詩征之刻殆遍，吾風、騷舊鄉，獨闕焉未備，湘中耆彥屢謀而未成。……屈宋而還，漢魏以降，騷壇寂歷，代祀綿悠。中惟南平陰子堅振響蕭梁，顧疑外來，又少并起。其馀單章，率乏奇彩。唐宋而后楚風振矣，然襄陽、少陵類非湖外所得攘。其見于《全唐詩》者，湖以南不過數家。……顯鶴竊不自揆，嘗欲薈萃湖以南文獻為一書，念搜討匪易，當自近始，曾就耳目所易及者先為掇拾，名曰《資江耆舊集》，陶文毅公為開雕于金陵矣。……復成《沅湘耆舊集》，而以《資江》諸名人仍按時代編入。起自洪、永，至于近日，凡得一千六百九十九人，詩一萬五千六百八十一首，厘為二百卷，蓋湖以南文獻略在是已。……其曰《沅湘耆舊集》，即《湖南詩征》之變名也。……集名耆舊，文獻所系，以詩存人，亦以人存詩，用備一方掌故，非為后學程式也。故集中所載不拘一格。……道光二十三年歲在昭陽單閼立秋后一日新化鄧顯鶴湘皋謹識于邵州濂溪講舍。”

裕泰《沅湘耆舊集序》有曰：“比歲余復奉命來楚，湘皋喜余三蒞此邦，與楚人有緣也，復申前意。……湘皋落落易冷官，乃于其鄉之巨人長德，遺言緒論，兢兢愛護，惟恐或失，既增訂此書，復纂輯《資江耆舊集》、《沅湘耆舊集》兩集，其表彰先哲不遺馀力如此。余以是嘆渚宮、雞次之典，荊衡、云夢之奇不能湮沒，又嘆湘皋之生為不偶，其用力勤而收名遠，雖不顯于時而必傳于后無疑也。故因其請而復為之序。道光十九年歲次乙亥嘉平月長白裕泰序并書。”

賀熙齡《沅湘耆舊集敘》有曰：“湘皋學博輯湖南詩為二百卷，即成以示余。湘皋資產也，先是與陶文毅公有《資江耆舊集》之刻，文毅亦資產也。既乃湘皋更推而廣之為《沅湘耆舊集敘》，富于前數倍。……是集之成，上自公卿，下及閨壺方外，多者百馀篇，少者數韻，可謂發幽郁于千秋，振楚騷之逸響矣。至于才藝區分，流品攸別，則又因詩以考其人，論其世，觀其出處師友之故，得其性情心術之微，而于孝子忠臣、高人逸士，尤惓惓三致意焉。……道光二十三年春三月善化賀熙齡。”

鄧顯鶴《沅湘耆舊集前編弁言》有曰：“刊《沅湘耆舊集》成，因取兒子琮歷年所輯洪、永前諸家詩甄綜詮次。始自晉宋，暨于元代，上而公卿。下逮韋布，旁及閨閣釋道之流，與夫仙鬼謠諺之說皆附。凡得三百三十家有奇，詩二千二百三十馀首，名曰《沅湘耆舊集前編》。年代綿邈，闕逸必多，就其所見裒而存之。道光二十有四年歲次甲辰秋七月新化鄧顯鶴謹識于朗江講舍。”

《沅湘耆舊集》編纂刊行工程浩大繁雜，鄧顯鶴傾心竭力為之，歷時二十馀年。其緣起，征集搜訪，鑒選編纂，雕刻校訂等事務艱難諸多，其間辛苦及不易自不必言說。以上諸序論對于鄧顯鶴編纂此集之功與勞，勤與篤，及對此集之敘述評介，是研究湖湘詩壇詩歌發展史的重要文獻資料，亦是研究歷代湘人題杜詩杜韻詩及研究湖湘杜詩學史的重要文獻資料。鄧顯鶴推崇杜甫及其詩歌，積極傳承杜詩學，推動杜詩學，在鄉邦宣揚杜甫及其詩歌的影響力，為杜詩學在沅湘的傳播發展起了重要推動作用，堪稱湘中傳承發揚杜詩學大家。

二、《沅湘耆舊集》保存杜學相關文獻輯錄

《沅湘耆舊集》前編 卷第三十二 元代 歐陽文公玄：

玄，字原功，瀏陽人。延祐二年乙卯進士，授岳州路平江州同知，調太平路蕪湖縣尹，改武岡縣尹，召為國子博士，升國子監丞。致和元年遷翰林待制，兼國史院編修官。時當兵興，公領印攝院事，日值內廷，參決機務。明年初，置奎章閣學士院，又置藝文監隸焉。文宗親署公為藝文少監，奉詔纂修《經世大典》，檢校書籍事。元統元年改遷太常禮儀院事，拜翰林直學士，編修四朝實錄。俄兼國子祭酒。

歐陽玄有題杜詩《題子美尋芳圖》，其曰：

吾年三歲聲唔咿，慈親膝下教杜詩。如今蟫蠹三十載，夢寐欲見終無期。誰家山水空翠濕，仿佛相逢拾遺揖。金馬門前封事稀，碧雞坊里尋春急。野桃官柳春漣漣，水流山店依平川。眉尖不著杜鵑憾，壺中風月開元天。君乘蹇驢步如棘，后有驊騮追不得。茅屋西風五百年，虛度人間幾春色。

《沅湘耆舊集》前編 卷第四十

又，歐陽玄有題杜詩《題杜甫游春圖》，其曰：

茅屋容攲枕，草亭可振衣。如何驢背客，日晏尚忘歸。

《沅湘耆舊集》卷第三十七 明代 謝杰士如珂 ：

如珂，字鳴玉，耒陽人。獻賊陷衡州，拒戰死。附見《明史·忠義傳》。《楚風補》云：如珂少補弟子員，學淹博，尤攻《春秋》，手輯五《傳》。性簡淡，循禮，邑中婚喪祭諸大典，必俯導。居喪三年不見齒。常館一素封家，夜分盜至，挑燈危坐讀書，盜嘆息而退。癸未獻寇之難，衡、郴胥陷。珂集鄉勇以待。擒偽弁易上達、胡懋述。會虔兵來，欲攘其功，遇害。士民悼之。

謝如珂有題杜詩《夢題杜陵集》，其曰：

搖落荒林樹色秋，瀟湘江上思悠悠。知公時有憑軒涕，凄斷天涯故國愁。

《沅湘耆舊集》卷第三十七 周義士繼圣：

繼圣，字述之，上沙人，諸生。獻賊蹂躪長沙，周氏一門受禍獨慘。述之先生忠義勃發，聚族殲賊，破家復仇，其事亦偉。事備載其孫宣知所編《念貽剩紀》，見《四庫全書存目》。《方志》載其《七哀歌》，聲情激烈，儼然一文山也。今長沙周氏科名繼起，門才甚盛，蓋其食報遠矣。《湖南通志》：繼圣年十四，為諸生，食餼有聲。獻賊陷長沙，其鄉人某故，與繼圣有隙，嗾賊授以偽職。繼圣匿而不出，則執其母妻要之，繼圣詣賊，仍不屈。賊次第殺其母妻及其弟某弟婦某，闔門殲焉。繼圣力衛母，賊斷其右腕，尋逸去。聚族擊賊，并某家三百馀人亦殲之。設其首以祭母。督師何騰蛟上其事，授儒學教諭。繼圣痛母妻闔門死難，終身不仕。

周繼圣有擬杜詩《七哀用杜工部同谷七歌韻》，其曰：

有客有客修姱美，瓊琚飾佩琇充耳。獅峰兀嵂迷峰矗，虛名誤我青山里。鐵騎云屯戈山立，欲歸不歸欠早死。嗚呼一歌兮歌以哀，亭隅獨泣潸潸來。

有國有國失其柄，嗷嗷蒼赤殞非命。賊來潭洲千里殷，斫頭剚腕兼刜脛。更深林薄悄然歸，鬼泣神咷夜不靜。嗚呼再歌兮歌始發，山河舉目增惆悵。

有家有家悲一方，哀哀弱肉喂于強。三百六十一朝刈，以人為醯怒何長。方塘五十水盡赤，鷹鳶跕跕號其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三復招魂拾胔骨。

有母有母生別離，誓死守家寧迂癡。親嫜九十有四歲,去此倀倀見何時。憤激一堂青萍缺，蒼皇熱血濺賊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陰霾為我晦青晝。

有妻有妻號轉急，走抱姑嫜衫盡濕。裙袖淋漓血污腥，巾幗如此綱常立。乾坤戾氣人何辜，萬古同悲紛淚集。嗚呼五歌兮歌正長，尚有羈魂滯遠鄉。

蝮虺惡兮沸清湫，鵂鹠集兮毒高樛。我有太阿長七尺，刺飛割鱗周四游。安得丑類盡殲絕，好好扶輿休復休。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明月今夜生清姿。

《沅湘耆舊集》卷第五十三 清代 陳國子治行：

治行，字侶琴，攸人，國子監生。有集未見。

陳治行有杜韻詩《湘潭劉恭人有藏園賦詩用杜工部歸成都五首韻索和為作一首》，其曰：

此中幽興不曾闌，滌硯時為到碧湍。山里惟求裁樹訣，竹邊閑選釣魚竿。詩人屢過應題句，仙客能來肯授丹。花史蟲經隨手著，年來用意甚艱難。

《沅湘耆舊集》卷第六十六 秦龍游文超：

文超，字偉士，一字麓山，湘潭人，善化籍。康熙壬午舉人，官江浦、龍游知縣。著有《存人錄》二十卷，《涵村詩文集》十卷。涵村在蘇州太湖中包山之麓，偉士先世居此。其后游，僑居楚長沙，遂占籍善化，名曰涵村，不忘所自也。偉士籍善化而實居湘潭，《湘潭縣志》以其居官有惠政入《政績傳》，所著《存人錄》未見。《涵村詩文集》十卷從友人處索得。前有恒齋老人松林序，稱其意致兀奡，音節蒼涼，多窮愁要眇之音。以謂湘潭之鄉，騷人窟宅，流風馀韻猶有存焉者。今閱其集，清拔有馀，沉郁不足。為擇其近體有格調者存之。

秦文超有題杜詩《杜陵草堂》，其曰：

少陵游岳麓，風采映湖湘。應有精靈聚，非徒風雅長。林泉真可托，花鳥亦難忘。夢寐吾將老，高吟到草堂。

原注曰：

岳麓無草堂，阿公久思創之。今聞有成其志者，亦千秋韻事也。因先詩以志喜。

《沅湘耆舊集》卷第八十 劉檢討元柄：

元柄，字叔文，號碧崖，湘潭人。雍正癸丑進士，改庶吉士，授職檢討，有《碧崖集》。

叔文性恬退，散館后即乞假歸，不復出。家居四十年，里人罕識其面。詩集亦未見。

劉元柄有杜韻詩《秦禮堂明府重新鑿石浦工部草堂賦詩四章即次元韻》，其曰：

老拋劍外讀書床，石浦維舟面野堂。天寶避人成小筑，湘潭作客惱回塘。魚龍夜永因依宿，稷卨風清爾許忙。曠代神交得賢宰，瓣香引動月波涼。

南斗依然朱鳳阿，拾遺浪跡此蹉跎。岸花檣燕風帆迥，楚水楓林客淚多。極目湘麟隨棹涌，驚心衡雁際天摩。鳴琴余暇幽懷在，吏隱詩豪一醉歌。

堂堂心事郁乾坤，一帶江潭憾莫論。秦蜀危機余鳥道，瀟湘古意忽漁村。茝蘭詩句千秋馥，星月湖光萬頃吞。摩像紀碑勞好事，獨愁清磬發云門。

騷雅扶輪韻事傳，葆祠新煥媚湘天。棲神似繪瀼西屋，供祭疑分杜曲田。漫許山僧敲古碣，合教仙令款名賢。翠微罨畫春江迥，象管金樽好系船。

《沅湘耆舊集》卷第八十一 蔡詹事揚宗：

揚宗，字賡堂，號筠叢，湘潭人。乾隆己未進士，改庶吉士，散館。越資補贊善，旋以侍讀學士視學山西，晉詹事府少詹事，以內艱歸，遂不出。

蔡揚宗有杜韻詩《秦禮堂明府重新鑿石浦工部草堂賦詩四章即次來韻》，其曰：

停橈終日倚胡床，久別成都背郭堂。此夕有情留筆墨，當年無主卜林塘。浮沉秋浦閑鷗戲，來往風帆估客。誰向江天云霧里，詩吟懷古調凄涼。

偶駐高軒碧澗阿，夕陽鴉背未蹉跎。珠聯秀句雄芒吐，壁立豐碑老蘚多。一畝草荒堪目斷，數章燈灺費心摩。月來蕭寺丹楓杪，詩史神來助浩歌。

萍浮鷗泛任乾坤，老去扁舟孰與論。檣燕解憐湖外客，風燈伴宿浦邊村。事關君國心常碎，詩擅曹劉氣盡吞。早有今時賢地主，忍教漂泊叩無門。

重接茅茨續舊傳，風光欲似浣花天。徐看種竹連苔徑，忽聽燒畬作野田。興到自饒工部句，情深誰并使君閑。獨慚授簡難為和，誰上春江載酒船。

《沅湘耆舊集》卷第八十二 孔安化良貴：

良貴，字鄰初，號麓門，善化人。乾隆己未進士，歷官常德府教授，甘肅安化縣知縣。有《麓門文續》六卷，《墨樵詩鈔》四卷。鄰初博聞強記，著述甚富，有《邃古質疑》四十九篇。其論歲差、里差、氣差，考定三湘、九江、黃河源諸說多有根據。詩有雄直之氣，不作常語。七絕多邊庭紀事之作，所收較多，惜古體鮮可存。

孔良貴有杜韻詩《入喬口步杜韻》，其曰：

子舍行來近，君門萬里賒。一身輕似葉，兩鬢漸生華。市舶喧朝集，鄉村哄日斜。田園蕪尚未，聊復就平沙。

《沅湘耆舊集》卷第八十二 張隆平九鍵：

九鍵，字天門，一字筦侯，號石園，湘潭人，九鈞弟。雍正己酉拔貢，廷試第一，乾隆戊午舉于鄉，由明通官麻陽、瀘溪教諭，遷隆平知縣。有《漱石園詩集》十六卷。石園于諸張中名位不顯，而詩境能獨造。張氏所居名棠灣，中多古松奇石，園因以名。其曰漱石者，取漱群芳之義。沈文愨贈句云：浣花以后久無作，漱石于今大有人。其為名人所推服如此。

張九鍵有題杜詩《杜陵老》，其曰：

拾遺雄律橫古今，亦在夔州以后詩。暮雨江聲寒涕淚，黃云秋色老須髭。疏狂發嘯群猱落，困頓籌邊萬馬馳。剩有草堂長未覓，楚天孤處坐興思。

《沅湘耆舊集》卷第九十二 陶園詩老張九鉞：

九鉞，字度西，湘潭人。乾隆壬午順天鄉試舉人，歷官江西南豐、峽江、南昌，廣東始興、保昌、海陽知縣。以艱去，尋以海陽案牽連落職。遍游嵩、洛、偃、鞏間。晚歸湘潭，主昭潭講席，久之乃卒。嘗自以先世居襄陽，死后當葬我于峴山之麓，故自號紫峴，天下稱之為紫峴先生。有《陶園詩集》二十八卷，《詩馀》二卷。先生生有異稟，七歲能詩，九歲通《十三經》及《史鑒》大略，十二歲補博士弟子員，充乾隆辛酉拔貢生，廷試第一，留監肄業，考補正紅旗官學教習。既舉京兆，屢厄禮部試。久之始以資得縣令，所治有聲。先生諸孫曾乞余作家傳，甚詳。先生才名震海內，年十三登采石磯，賦長歌，人呼為太白后身。乾隆中西師奏捷，朝廷行郊老禮。方恪敏公觀承總督畿輔，筑郊勞臺，先生為賦《樂歌》，大書其上，復為良鄉居民賈戶作《凱旋榜帖》千馀幅，一夕立就。其敏如此。詩文宏博浩瀚，縱其力之所至，而一軌于正，當世誦其詩者至推為乾隆朝一大宗，盛矣哉。世傳先生為南岳毗廬洞僧，征之家傳及方志皆然，殆非誣也。余輯陶園詩為三卷，謚之曰陶園詩老，與吾友礀東并稱天下，后世當有公論也。

《湘潭縣志》：九鉞父垣梼于南岳而生九鉞。七齡時攜之游毗廬洞，寺僧異之曰：郎君貌何類吾師之甚也。因出句屬對曰：心通白藕。九鉞應聲曰：舌涌青蓮。僧大駭。鳴鐘聚徒眾膜拜曰:先師圓寂時留此偶句云：后有對者，即我后身。今郎君前生非吾師而何。后九鉞老且病，一日其子世津自外入，瞥見其父脫儒冠，出懷中僧帽戴之，飄然而去，追之不及。亟入省視，九鉞伏枕如故，惟口吟云：擔柴運米百無能，自讀《愣嚴》自剪燈。夜半萬緣鐘打盡，前身南岳一枯僧。遂卒。

長洲吳云玉松《陶園詩序》云：先生之詩，騰天潛淵，陽開陰闔，性靈清灑，才氣旁魄，其力無所不到。各體詩極精能，當為乾隆時一大宗。

鐘祥李潢云門《序》云：先生學邃而才肆，當夫興酣落筆，凡少陵之沉郁，昌黎之古奧，王孟之幽深，溫李之艷麗，以及長吉之險，玉川之奇，靡不絡繹奔騰齊赴腕下。然而先生不自知也。力之所至而筆至焉，力之所不至而筆亦至焉。嘻，其神矣。

金匱楊方燦蓉裳《序》云：徒觀其筆酣興健，瑰詭萬變，聲動簡外，氣凌區中，奇光霞摛，逸思云涌，舞躍虎鳳，鏘鳴《韶》《韺》，高馳夐厲，勁出橫貫。如昆丘玄圃，積玉相照，景山鄧林，凡木不植。就末學膚受所能窺測者，其請壯怪偉，已足驚爆一世矣。

《沅湘耆舊集》卷第九十三

張九鉞有題杜詩《鑿石浦杜陵草堂行》，其曰：

春江蟠天花雨黑，巨浪崩崖怒撞擊。風吹肅肅請楓林，上有詩人萬古宅。中原盜賊阻不歸，挈妻攜子將焉依。朝吟白鳧暮朱鳳，歲云暮矣恒苦饑。當時將帥無嚴武，忍氣飄零伴豺虎。誰知一宿系山川，過者思之奠椒醑。湘靈岳帝待公久，客星夜夜依南斗。地委江湖稷契身，天懸日月文章手。潭人今古重性情，作祠仍以草堂名。佛鐘社古爭趨走，浦底蛟龍靜不驚。浣花瀼西傳舍耳，平生安得有寧止。紅蘅碧杜墨花香，來往精靈聊在此。名高前后一長吁，賈傅褚公今有無。前村殘日啼鷓鴣，我獨躑躅胡為乎。

《沅湘耆舊集》卷第九十四

又，張九鉞題杜詩《耒陽謁杜文真公祠二首》，其曰：

疊嶂長灘卷白銀，懸崖老樹壓修筠。英雄濩落誣牛酒，行客凄涼奠藻萍。萬里朝廷終不到，一方將帥是何人。中興稷契經綸在，猶向荒江惜此身。

遺墓何緣委夕陽，樵夫指點話荒唐。長懸光焰為衡岳，可葬騷人是楚湘。異代羅含俱有宅，生平李白亦他鄉。惟余江海飄零者，每過空祠淚幾行。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十五 李黔江光甲：

光甲，湘潭人。乾隆丙子舉人，官黔江知縣。

李光甲有杜韻詩《和杜工部宿鑿石浦原韻》，其曰：

老杜文章在，江山照奇麗。生涯歷轉蓬，冥心契爻系。陰陰古木間，日暮鳴蜩嘒。蕭寺疏鐘外，深林相蔽翳。暫覺薰風來，襟帶皆知惠。圣武屢豐年， 自注：時準噶爾大兵奏捷。神功祚先歲。一幕宿江天，波平舟不系。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十五 羅新蔡澤應：

澤應，字通甫，號金門，湘潭人。乾隆己亥舉人，官新蔡知縣。有《存百集詩草》。通甫居官有惠政，兼通醫術。亡友晏湘門客京邸病危，通甫適入都，為診視，一劑而起。《湘門集》中有詩為謝，所云青沾漆葉生朝歌，上池古水清無波者也。通甫女貽淑亦能詩。

羅澤應有題杜詩《鑿石浦》，其曰：

春老湘潭萬里情，蕭蕭白發可憐生。蓬萊有闕身難倒，烏榜無家夢亦驚。草閣已非南杜曲，花溪略似錦官城。只今過客還投宿，吹笛秋山風月清。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十五 彭副貢孚：

孚，字回麓，衡山人，乾隆己亥副榜貢生。居白云山下，所著名《白云篇》，有《剩說》、《囈語》諸書。子歲廩生，亦能詩，有《雨巖集》，刊本未見。

彭孚有杜韻詩《衡山重修學宮用少陵呈陸宰韻》，其曰：

往者葛商丘，文學兼政事。丈田清里甲，遣黎免憔悴。想見成周世，學校基井地。一紀宰官身，不負平生志。于時閭巷內，彬彬列槐肆。於呼下車軔，或夢文昌至。盛事難再得，羽籥就置棄。豈無簿書才，絕少風雅意。諸君斂家貨，合邑勸公義。講堂遂重辟，黌門不終閟。木石窮雕鏤，金紫紛涂塈。罘罳何玲瓏，屏扆劇幽邃。偃蹇十馀載，翕忽噓士氣。南岳應玉衡，巍峨聳蒼翠。斗文指觚棱，星光浮晶戺。廟制視三公，規模仿佛備。仰瞻數仞墻，悄然發長思。孚也實后進，亦頗知道味。作言貽同志，敢擬古人記。努力俎豆間，吾道猶未墜。

按：衡山令葛亮臣，字黼臣，商丘人。康熙五十三年任，甚有善政。

又，彭孚杜韻詩《萬年松歌用杜工部松樹幛子韻》，其曰：

南岳九千七百三十丈，昔者念庵先生來相訪。手植蒼髯碧羅峰，虬髯龍鱗森屏障。至今勁節薄蒼冥，飽歷雪霜千春青。名以萬年應不愧，哪知復有木名草其行。叢生石壁無古今，茸母苔衣常相聚。拔置篋衍復經年，潤以沙水不為苦。一種貞心誰與同，萬歲藤杖扶老翁。更有千年龍孫生石上，穿筇謖謖來清風。

自注：竹產水簾洞石上，亦拔棄之，經歲再植，故名千年竹。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十五 吳舉人登鳳：

登鳳，字□□，湘潭人。乾隆庚子舉人。

吳登鳳有杜韻詩《空靈岸用杜韻》，其曰：

霞石日卓午，蒼茫縱登眺。一竇嵌空靈，懸巖狀奇妙。湍水恣鏟削，欹欄莽奔峭。其上千層云，金碧轉四照。幽泉入座涌，虛谷應猿嘯。俯身穿地底，彌望惟一竅。隨地現光明，乃得茲山奧。九面揚湘帆，延攬此其要。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十七 周侍郎系英：

系英，字孟才，號石芳，湘潭人，乾隆庚戌會試中式，癸丑補殿試，成二甲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嘉慶己未充實錄館纂修，累遷翰林院侍讀學士，入直南書房，特旨在南書房行走。歷太常光祿大理寺卿，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擢兵部右侍郎，復入直尚書房。丁內艱。服闋，補吏部右侍郎，以事降編修。旋革職，勒令回籍。道光改元，以四品京堂起用，特派實錄館總纂。復授工部右侍郎，督學江西，調江蘇學政。至是凡四任學政。在任調戶部左侍郎，卒于任。公操履畏慎，沉毅寡言。其獲遣也，以湘潭土民與江右客民構隙而哄，牽連被議，人皆為不平，公處之怡然。及起用被召，或難之曰：上必首及湘潭案，將何以對。公曰：案已定矣。尚守前說，是不自不量也。然遂以所辦者為實，則欺吾心，吾敢欺吾心以欺君哉。引過而已矣。公子貽樸曾許寄公詩稿未至，今從其兄子婿羅研生所得一冊，為錄存之。其降編修后自題畫像云：人尚樸實，學問亦可。人也何尤，天實知我。清華之秩，其曰左遷。翰墨之林，不為冗瑣。置汝于仙境之寬閑，勵汝以名教之擔荷。發雖白而心丹，骨不媚而行果。庶幾哉益篤汝之肫誠，不負君，不負民，以不負所學，而勿怵于世路之險巇與仕途之坎坷。其語如此，亦可得其本末矣。

周系英有題杜詩《鑿石工部草堂》，其曰：

西游一紀下岷峨，水國殘年復此過。為愛古人攀屈宋，那將詩圣學陰何。愁看極北干戈滿，清絕湖南感慨多。白酒荒江悵漂泊，老湘潭計竟蹉跎。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十九 唐布政仲冕：

仲冕，字六枳，號陶山，善化人。乾隆癸丑進士，授江蘇荊溪縣知縣，調吳江縣、吳縣知縣，擢海州知州，調通州知州，權松江府、蘇州知府，推升福建福寧府知府。時文敏公百齡總督兩江，以道員奏留江南，勘河海淤灘地畝。督浚吳淞江，三權江蘇按察使。今上登極，擢授福建按察使，遷陜西布政使，三權陜西巡撫。所至勤求民瘼，振興士氣，興大利，除大害。赤緊繁劇，措理裕如。以老病乞休歸，僑居金陵，卒年七十五。先生幼承庭訓，學有本原，明體大用，有古儒碩名臣風。……有《陶山詩錄》三十卷，《陶山文錄》八卷。天下識與不識皆稱曰陶山先生。今閶門滄浪亭有五百名賢石刻，首吳泰伯，終唐陶山，為時所推重如此。先生孜孜著述，無日不親翰墨。晚歲常為余言，擬作《衡疏》以配《岱覽》，未就而卒。余始遇先生于淮上，時方校刊《全唐文》，往返談宴無虛日。后十年，余客皖城，先生歸浦湘，泊舟大觀亭下，匆匆一晤，旋解纜去。逾年復會于淮陽，時先生為孝廉堂主講。長公鏡海太常鑒、季子竹泉刺史篯皆侍，朝夕過從，撰杖侍履，窮日夕不厭，而先生年以篤老，矣。生平欲輯《湖南詩征》未成，臨別諄諄屬余，且曰：將待此以瞑目。今忽忽又十六年矣。老病余年，幸及見是役之成，憾不獲起先生于九原而一質之也。嘉定錢辛楣先生大昕云：陶山詩，筆力橫絕，字字心花結撰，不肯拾人馀唾，而實無一字無來歷。抒寫懷抱能達難顯之情，而不入于俚鄙佻巧之習。夫惟大雅，卓爾不群。吾輩但當退辟三舍而已。海州許喬林云：吾師陶山先生詩，……其粹者足扶詩教之衰，次亦衷于詩史之正。若櫖寫性真，原本忠孝，則此三十卷中，字字皆心血所留也。歸為國老齒宿而才益健，《回棹詩》用杜韻至十七疊，又用東坡《聚星堂》韻至三十疊，弛奇斗捷，運腕入神。

唐仲冕有杜韻詩《雙柑書屋度歲二首用工部甘園及杜位宅守歲韻》，其曰：

但有三間屋，曾無半畝園。移居建歲改，近市覺聲繁。梅影隨吟杖，柑香浥酒尊。自書春帖子，春色滿柴門。

二地盡為家，今宵共花柱。江云懷老鶴，岱樹戀慈鴉。葛藠根應芘，桑榆照易斜。呼兒同暖熱，得分已逾崖。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二十 周大定有聲：

有聲，字希甫，號云樵，又號東岡，長沙人。乾隆庚寅舉人，官內閣中書。乙卯成進士，仍留中書，兼文淵閣檢校。俸滿，以同知用。時貴州有南籠侗苗之變，奏請揀發，借補鎮遠府清江通判，擢大定府知府。以失察小錢落職，入鍰復官。用文敏公百齡保奏，請發南河委用，歷署松江、蘇州二府事。奉檄總理下河工務，以勞得疾，卒于興化工次。有《東岡詩剩》十四卷。……先生幼承庭訓，鄉試出姚姬傳先生之門，又嘗從蔣心馀太史游，學有本源，詞尚體要。二百年來長沙言詩者殆未之或先也。先生官蘇州時，余方客兩淮都轉署，亟欲一見而未得。迄余歸過蘇州，而先生已下世矣。長君鳴鸞介夫以《東岡詩剩》見贈，藏篋衍中三十年矣。茲選為一卷入茲集。介夫現官安陸知府，亦有詩名，能世其學。無錫秦曉峴侍郎瀛《東岡詩剩序》略：余交楚男詩人曰周半帆、孫石溪、唐陶山，而最久故者，莫如周君希甫。希甫為人伉爽有知略，累典大郡，能于其職，邅回困踣，未究厥用，而起生平骯髒抑塞之氣，與夫仕宦所經山川險隘一一見之于詩。其為詩也，取材既富，選言必醇，無纖佻之習，無鄙倍之語。楚南多詩人，其孰有逾于希甫者歟。善化唐陶山方伯仲冕《東岡詩剩序》略：余與東岡游近四十年，每以詩切劘甚且相抨擊。東岡論詩最嚴，存詩甚慎，少作余曾錄副。今其自訂《詩剩》則已汰大半矣。嗚呼，此其所以為剩也夫。

周有聲有題杜詩《少陵草堂》，其曰：

詩人未合享茅土，少陵草堂竟千古。逾阡度陌一相尋，此間亦是城南社區。自注：地亦在成都南門外，距昭烈廟不數里。喬林森森徑旁取，隔斷鐘魚同法鼓。自注：草堂寺在草堂之左，由寺門取徑右行。短垣曲路轉修蛇，十丈青鸞作行舞。升堂氣象自完肅，廊榭欹斜尚支柱。雖然凋落馀結構，譬過衰門剩規矩。浣花溪水碧溶溶，還照高寒好眉宇。傳聞此堂昔頹廢，往往鼯鼪竄榛莽。邸舍闿從異姓王，新宮煥作神仙府。自注：乾隆年間，福郡王建節蜀中，以此為行館，遂大加修葺。一時奔走盛簪紱，供張紛紛雜牲脯。行廚花里玉盤來，猶似江干駐嚴武。

轉眼繁華頓消歇，空令勝跡隨風雨。客談往事殊嘆嗟，竊念古今增仰俯。人生豈藉實力存，姓名不共榱椽腐。秋風當年竟卷卻，百代詩城自堅樹。那須唧唧效寒禽，戢翼卑棲計毛羽。君不見馬家宅與奉誠園，畢竟遷移誰是主。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二十三 黃贈君士對：

士對原名孝惇，號橙丘，善化人。乾隆丙午舉人，以子友弟贈武隆縣訓導。有《半川山莊集》。贈君性豪達，嘗薄游齊魯間，遇盜于武城，同舟惶懼，君徐語曰：公等不過利吾財耳。罄所有與之。盜笑曰：財幾何，但服汝膽。與寧鄉朱賢超葦庵交篤。葦庵，狷士，詩有奇氣，贈君才力與之抗。有《失雞行》，詼奇譎詭，不失為滑稽之雄，過冗，未錄。

黃士對有杜韻詩《橘洲雨眺用杜工部次晚洲詩韻》，其曰：

湘浦橘洲浮，登眺興殊壯。天地忽黯慘，咫尺各異狀。白浪夾檣奔，濕云緣嶺上。危樓聳中央，杳靄空無當。環佩濕陽臺，蘭芷益惆悵。須臾蚌吐胎，欸乃歌聲放。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二十四 鄢方廷正笏：

正笏，字方廷，醴陵人。所居有畫村，故自號畫村。乾隆中貢生。有《澹云亭集》《岸花騰笑草》。方廷為醴陵名宿，與吾邑孫石溪、吳蘭柴，湘陰周半帆、默耕兄弟及寧鄉之鄧南坡，永綏之胡樸園友善，時稱七君子。諸君皆兄事之，稱之曰鄢五丈。《澹云亭集》自言為潼關楊玉谷攜去未還，今所存者，《岸花草》抄本。較之孫、吳諸子，才力似稍遜，蓋殘帙也。

鄢正笏有題杜詩《鑿石浦杜陵草堂》，其曰：

信宿詩人地，荒祠傍水涯。楚巫猶祭社，蜀客已無家。雨立憐沙鳥，風回認岸花。香芹聊爾薦，憑眺起長嗟。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三十二 黃訓導崇實：

崇實，字郁亭，號篤庵，安化人。乾隆朝歲貢，沒后選郴州訓導。著有《鳴鶴堂詩草》。

黃崇實有題杜詩《讀杜》，其曰：

讀杜春將過，披編每夜分。悲歡流肺腑，幻怪出風云。滄海眾流會，高雯元氣氳。多情時中此，誰為解沉醺。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三十二 馮秀才學醇：

學醇，字香泉，武陵人。諸生，有《僅存草》。

馮學醇有題杜詩《謁杜工部祠》，其曰：

東屯西瀼總天涯，客里棲遲歲月賒。千首詩成惟戀闕，百年身在獨無家。驚心花鳥孤亭迥，滿眼風塵兩鬢華。只有窮途憐后輩，蒼茫云水動咨嗟。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三十四 蔣伯子湘培：

湘培，字篤因，湘鄉人。乾隆甲寅舉人。所著有《莫如樓詩鈔》。篤因與其弟墉、城、垣俱以文鳴時，稱四蔣。莫如樓者，其兄弟讀書處也。篤因才氣雄驁，與吾友歐陽礀東交最早。甲寅同舉于鄉，各魁其房。韻語經礀東論定，尤多可存。

蔣湘培有杜韻詩《登拱極樓次少陵萬丈潭韻》，其曰：

長江西北來，煙水莽空晦。孤洲壓龍窟，盤束積水內。崒然立高樓，結構入青靄。俯乘絕壑隘，橫據石根大。卻望靈麓峰，氣力兩堅對。浮尖嵌虛無，削面射清濧。彌漫散百靈，波浪浩破碎。云宮失絕險，極目飛鳥外。東南指成堞，縹緲搖旌旆。丹甍麗馀照，倒影落孤瀨。山川既清美，風流自誰輩。憑江發新興，勝地茲游最。浩蕩長風來，慘淡白日礙。矯然江海思，蒼茫愜幽會。

又，蔣湘培杜韻詩《花石戍次少陵韻》，其曰：

秋風吹客子，浩浩適荒戍。層陰沉積水，古色生遠樹。蒼涼濤聲狀，慘淡風景暮。云日森蔽虧，山川莽迥互。時時歷清景，所獲不可數。蒼茫橫荒涂，忽見樵俗路。驚飆時鼓蕩，飛泉忽奔注。時清兵氣銷，地險藩籬固。徘徊憶高詠，徙倚凡幾度。幽香不覺延，暫徙聊一賦。

又，蔣湘培杜韻詩《空靈岸次少陵韻》，其曰：

耳傾無停響，目眩不遑眺。偉哉造物功，厥跡何雄妙。萬石突馳騁，雙巖劃奇峭。殷知怒雷奔，仰不見曦照。冥冥歸鴻啼，嗷嗷夜猿嘯。忽若三峽行，此身墮巴徼。信知于役勞，恐詒垂堂誚。向來尋水經，一覽窺秘要。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四十三 張訓導履信：

履信，字云池，一字復言，湘潭人。嘉慶辛酉舉人，借補邵陽訓導。有《二云書屋詩集》。湘潭張氏有二族，俗所稱老張、新張者也。兩家皆有文學，多致通顯。云池，老張之俊也。詩有風格，不墮叫囂惡習，亦不落江湖俗派。

張履信有題杜詩《鑿石浦謁杜陵草堂感賦四首》，其曰：

流滯曾巴蜀，艱難避地人。何年下巫峽，一棹泊湘濱。稷契平生志，關河老病身。岸花與檣燕，可似錦江春。

屈子行吟后，千秋艷芷蓀。公來更辭賦，天遣重沅湘。烽火三朝歷，騒壇萬古尊。長沙有樽酒，一體與招魂。

憶昔江南路，曾登太白樓。草堂今石浦，兩地共千秋。庾鮑何人識，蛟龍入夢愁。憐才公獨切，更欲瓣香酬。

我愧湘潭老，飄零西復東。不應甘棄物，所幸未衰翁。獻賦金門里，熏香畫省中。那堪搔短發，舊夢總成空。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四十九 黃訓導本騏：

本騏，字伯良，寧鄉人。嘉慶戊辰舉人，官城步縣訓導。有《三十六灣草堂稿》八卷。伯良少孤，與弟仲良本驥齊名。喜言詩，不主一格，近體雅近七子。早歲嘗與余同客京邸。后聞其官城步，不就旋卒。迄余為溈寧校官，嘗主其家，益習其內行。無子，二女均能詩工琴。其長者名璚，字葆儀，尤明慧，早卒。余為志其墓。伯良詩瑰奇艷麗，以才氣勝。今選其空靈清挺、根柢性情之作，不欲僅以才人目之也。

黃本騏有題杜詩《入喬口用杜工部韻》，其曰：

春風吹客醉，村酒不需賒。曠蕩心如水，艱難鬢有華。壯懷雙劍冷，離思一帆斜。回望湘流渺，寒聲走白沙。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五十四 周云臺鋕勛：

鋕勛，字亞候，號云臺，寧鄉人。嘉慶辛酉拔貢，云臺久困場屋，中年后始以《禹碑詩》受知督學使者，得選拔朝試。報罷，遍游吳粵，晚客梧州最久。歸主玉潭講席，旋卒。……云臺詩綿密瑰博，大都以藻麗勝。晚年有《粵游草》，系其手錄稿，書法遒勁，尤得山谷遺意。此冊獨完，故所收較多。

周鋕勛有題杜詩《懷杜閣》，其曰：

詩集三唐史，胸馀萬古愁。安危歌哭在，楚蜀歲時留。誰道村夫子，齊名太白樓。至今浣花里，清酒薦綢繆。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五十五 王斪叟人定：

人定，字靜存，號彥農，又號楞關斪叟，寧鄉人。國子監生九溪先生之孫，著有《留馀草》八卷。斪叟居石楞關油草鋪，荒村老屋，蓬戶席門，嘯歌自得。一門子婦俱能詩，紡磚織具旁皆吟筒也。余來寧鄉，猶及見叟。今從其子開琸索得《留馀草》寫本。詞旨清遠，不愧門風。

王人定有杜韻詩《新居秋日用老杜秦州雜詩原韻》，其曰：

衰年成小筑，壯歲每閑游。得遂吾廬愛，堪消客路愁。林園舒日化，天地及清秋。美矣山中宅，誰為庾信留。

蕭蕭環堵處，喜得大山宮。地僻心堪遠，天高眼獨空。坐沉三徑月，臥受一床風。底事君公住，依人墻角東。

卅年留別墅，遙寄古長沙。勝日多陳跡，流風數故家。草侵簾押靜，花押帽檐斜。無限逍遙事，西歸向客夸。

作室三間好，為園百笏強。菘嫌供客少，筍喜倍人長。搏擊看鷹隼，奔馳笑鹔鹴。秋風吹翠袖，隨性托聊蒼。

比鄰秋作社，薄醉暮言歸。判袂辭東道，扶筇上翠微。濃煙驚樹密，月淡步星稀。坐到庭空處，天高與四圍。

無貲更買山，小住此中間。旁舍云長護，重門風自關。林深秋共老，鳥倦暮同還。為念鑿坯者，何須身姓顏。

蓬門終日掃，草路抱峰回。屬有停云興，誰因舊雨來。詩看松谷得，尊傍菊籬開。磊落倚長劍，酣時歌莫哀。

幾人能問字，競說草玄亭。涼月窺簾白，寒檠向壁青。詩書原碌碌，須鬢早星星。莫漫論經學，殘碑立舊坰。

自注：經學之鄉四字碑，陳文恭公撫楚時為先征君立。

無事籍童仆，隨身得趣繁。荷鋤圖竹館，輟棹記桃源。花氣通前路，歌聲達遠村。幾回行樂處，日夕未關門。

迢迢征遠路，莽莽戰云低。幾度期黃石，看人拜紫泥。因循青草北，淹滯白鹽西。自是升平客，虛懷到鼓鼙。

匹馬回靈水，單車過啞泉。山川隨世改，勛績至今傳。漂泊三湘水，羈棲六詔邊。劍門銘自古，誰與勒燕然。

歸信頻年寄，湘西自有家。蜀云留玉壘，江水別金沙。折盡三春柳，浮殘九夏瓜。片帆巫峽浪，瞥眼亂生花。

山居消舜日，井養戴堯天。提甕情偏急，連筒法未傳。有懷尋馬跑，無計剚龍泉。出汲謀朝夕，灌園何處邊。

百年何鼎鼎，十畝自閑閑。昨日已今日，千山還萬山。持竹金馬橋名去，沽酒石楞關名還。霧隱全家在，憑誰見豹斑。

暫訪親情去，留連十日歸。楓林如有異，蓬戶若生輝。吠客犬迎入，將雛鶴向飛。人生行樂耳，七十古來稀。

長貧從我好，清興少人知。飯或抄云子，歌常付雪兒。來鴻聲慘淡，歸燕羽差池。獨許此茅屋，菟裘營一枝。

又，王人定有杜韻詩《葺屋步工部新賃草屋元韻》，其曰：

出山久無意，槃澗頗相期。買屋自前日，誅茅及此時。妻孥偕隱遁，風雨悵棲遲。拌費重重覆，菟裘且在茲。

安穩終吾老，交加賴此君。林園敦所好，麋鹿與為群。積翠銷炎日，輕陰卷片云。縮蝸真不出，威風許誰聞。

日臨長晝白，云卷一天青。宋玉曾留宅，揚雄別有亭。閣書開復掩，把酒醉還醒。穩坐看峰岫，風光滿繡屏。

昔年營小筑，幾歲別長沙。人事還無定，吾生詎有涯。墻垣粗繕暨，水木亦青華。漫卷遣經喜，居然復我家。

園林慚處士，家世重宗郎。種竹能千個，栽松約萬行。兒孫應可托，貧病且無傷。風月憑窺牖，詩書任滿床。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五十六 朱歲貢怡典：

怡典，字荔堂，湘潭人。嘉慶初貢生。有《學詩錄》。荔堂居湘潭之涓溪，家貧，授徒為業。嘯歌自適，饔餐不給，晏如也。子鵬，以隸篆得名，亦喜作詩。

朱怡典有題杜詩《宿鑿石浦訪少陵草堂》，其曰：

少陵曾系纜，余亦宿江潯。暮色今宵暗，草堂何處尋。彭衙剪紙淚，夔府聽猿心。莫問當年事，臨風嘆不禁。

為客湖南久，行吟遍水隈。江山悲太傅，云雨吊荒臺。多病緣憂國，含情獨愛才。月明猶未去，欲薦渚蘋回。

又，朱怡典題杜詩《再詠》，其曰：

一生疲跋涉，老未返鄉園。流涕奔行在，蒙塵痛至尊。干戈終日斗，弟妹幾人存。晚歲湖南道，俜伶不可論。

稷卨平生志，吞聲哭未休。虎狼愁蜀道，兒女憶鄜州。老乏親朋字，貧為橡栗謀。支離同庾信，萬古共煩憂。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五十六 邱歲貢開來：

邱開來有題杜詩《詩壇五君子詩有序·杜拾遺少陵》，其曰：

予近立詩壇，祀古來詩家五人。以晉陶彭澤為祖，配以唐之工部、香山，次則宋之東坡、放翁。古今之以詩名家者多矣，予獨祀五家者，從所尤好也。其人其詩，皆非予所能希其萬一。而高山景行若五君子者，蓋未始一日去諸懷也。予老矣，貧賤僻處，不克游通都大邑，遍交賢士大夫，以求進于古之立言者。茲年五十有四矣。昔高大夫五十始為詩，以予之年逾之者四耳，蓋未晚也。既祀諸君子，將繪其像而先各系以詩。甲戌冬至前二日。

工部豈詩人，許身本稷契。想其獻賦年，康濟心何切。不幸遭亂離，家國淚成血。發之于歌詩，慷慨馀悲咽。老去律逾細，論文故卓絕。豈特冠唐人，百世為圭臬。一飯不忘君，可驗平生節。忠孝主騒壇，感弗遵軌轍。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五十七 孫教諭葆恬：

葆恬，字劭吾，又號少梧，善化人。嘉慶己卯舉人，桃源縣教諭。有《心太平室稿》。劭吾性和而介，博雅喜吟。與余蹤跡雖疏，心相善也。余客朗時，屢書約游桃花源未果。既來訪余，劇談信宿乃去。別后旋以憂赴并，奉其兩世遺稿屬選，余諾之。唁書去，而劭吾又歸道山矣。其子鼎臣以狀及遺跡來。求墓銘且序其集，為錄存若干首。其詩宗法甚正，不事鉤棘，自爾蘊藉。鼎臣英年績學，卓有秉承，蓋不僅無愧名父已也。

孫葆恬有杜韻詩《勞星皆游觀湘洲用子美何將軍山林詩韻見寄次韻奉酬兼以寓懷》，其曰：

一葉泊湘滸，雞聲散草橋。衡光延九面，云氣卷重霄。記我臨歧別，曾勞煮茗招。回頭東逝水，江樹隔迢遙。

觸我看山興，憑軒意不支。藤花緣古樹，芳草歇春池。塵埃紛難息，韶華誤可知。空瞻萬竿竹，蒼翠日離披。

征枻經過地，芳洲薜荔花。澄波浴鸂鶒，沙嶼聚龍蛇。拾草情何極，懷人望已賒。從來愛幽獨，即次可為家。

閉關終日坐，手貯博爐香。蟬夢入清枕，槐簾生午涼。幽懷不自適，朋好日心藏。極望盈盈水，蒹葭猶未蒼。

自注：春間赴宜陽泊衡城一宿。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六十 楊秀才云松：

云松，字升之，一字鶴皋，自號竹愚居士，湘潭人。增生。年二十二以羸疾卒。有《竹舫小草》四卷。

楊云松有杜韻詩《池南雜興用工部何將軍山林韻》，其曰：

小葺池南宅，門依舊板橋。溪聲回斷峽，峰勢插晴霄。山水緣長結，丘園隱易招。平生耽野趣，頗愛世塵遙。

別有清虛境，層軒面水開。一林風解籜，三月雨迎梅。似與仙源接，曾無俗客來。藤陰將蓋瓦，低護半弓苔。

鑿石通幽澗，連筒納沃泉。平渠波展鏡，夾岸柳飛綿。射鴨青絲繳，沽春白打錢。雅游吾未倦，乘興過前川。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七十九 曠岣嶁：

曠岣嶁有杜韻詩《和韻鑿石浦詩》，其曰：

招提小憩拂塵床，暫放官衙到佛堂。為憶詩人尋石浦，最憐羈跡在回塘。飄風蕭瑟舟何在，送客潺湲水自忙。為架一椽剛十笏，好除荒草破凄涼。

老去游蹤在澗阿，草堂結契久蹉跎。斯文憂患談何易，遺像模糊憾較多。苔蘚作皴緣碣上，耕犁礪角向碑摩。自從仙令披榛后，憑吊人來好放歌。

當時兵氣塞乾坤，亂世窮途那足論。生不錦城安舊宅，死寧鑿石戀孤村。眉還遠岫愁如鎖，聲咽寒江憾欲吞。魂魄有知來夜月，應參禪寂向空門。

誰把閑愁特地傳，新詩讀罷欲呼天。牽舟長史原無屋，誓水坡翁未有田。寂寞空償身后事，飄零終愧昔時賢。青燈缺月如前夢，也向江干一系船。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七十九 劉賓門：

劉賓門有題杜詩《鑿石浦》，其曰：

清風政睱倚琴床，古調彈馀寂寂堂。卻坐晴花開小帖，便看秋水向寒塘。鐘聲離岸孤舟晚，寺影臨江下界忙。憂國何人遺構在，肯令黃葉付蒼涼。

鑿石棱棱送水阿，少陵身世半蹉跎。危檣細草吟思苦，缺月青燈旅憾多。久分懷沙沉屈父，空留慧劍證維摩。春江浪涌悲風起，為想搔頭放浩歌。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七十九 歐陽瑤岡：

歐陽瑤岡有題杜詩《鑿石浦》，其曰：

停橈早宿舫為床，久別成都背郭堂。此夕有情留筆墨，當年無主卜林塘。浮沉秋浦閑鷗戲，來往風帆估客忙。誰向江天云霧里，詩吟懷古調凄涼。

萍浮鷗泛任乾坤，老去扁舟孰與論。檣燕肯憐湖外客，風燈聊宿浦邊村。事關君國心常碎，詩擅曹劉氣盡吞。早有今時賢地主，忍教漂泊扣無門。

按：以上三老皆湘中名宿也，存詩太少。茲從友人處得《鑿石浦》和韻詩，為補錄是卷。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八十一 吳夫人家楣：

家楣，號蓮齋，長沙人。廣東遂陽知縣炯女，同邑楊華圃室。著有《繡馀詩鈔》。夫人詩格老氣酋，音沉調響。

吳家楣有題杜詩《過耒陽吊杜少陵墓》，其曰：

錦里何年遠別離，孤魂三尺此留遺。可憐萬里羈臣淚，不盡千章戀闕詩。廣廈夢回馀斷碣，故園心燼委荒茨。中宵牛酒無窮憾，抔土空留過客悲。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九十二 芥庵尊宿琛大：

琛大，字芥庵，湘潭李氏子。有《半山集》。曾刑部世琮《耕雪堂集》有《送芥庵尊宿之白下詩》，序云:芥庵，湘中華族，喪亂逃禪，遂通千劫。數十年間往來吳楚，城郭人民之嘆屢矣。云云。蓋亦前朝遺老有托而逃者，惜不得其本姓。

芥庵琛大有杜韻詩《早春余鴻客諸君過訪留宿山房期葉桐初追用杜陵秋野韻》，其曰：

暖氣占花候，晴光漾太虛。煙中尋佛寺，麥里過廢墟。人語穿山響，春蔬帶月鋤。桐君期不至，遲爾共觀魚。

好友來山寺，烹茶火正紅。鄰雞棲落日，牧馬動悲風。春色渾無賴，歌聲趣不同。淹留詩興在，襆被梵王宮。

有雨鳩呼婦，無人鹿叫群。寺深高堞見，山靜遠鐘聞。眾壑消殘雪，孤城散暮云。正憐戎馬急，蕩子又從軍。

自注：鴻客，閩人。桐初，昆山人。

《沅湘耆舊集》卷第一百九十五 滌塵詩僧覺慧：

覺慧，字滌塵，別號湘嵐，湘潭呂氏子。有夙慧，八歲披剃。時邑人張禮謙庵授徒庵中。謙庵，固詩人也，愛其穎俊，教之，為韻語若有神悟。年十四，所作已近千篇。其師本照竹軒攜往武昌，登黃鶴樓，用崔灝韻賦詩，才名赫然動江漢間。嘉慶辛未余北歸過漢上，聞人嘖嘖稱湘潭神通，為誦《黃鶴樓》句，余心訝之。歸訪其人而滌塵已于是年卒，年方十六也，潭人哀之，為葬鳳竹庵側，而謀刊其《茸香詩草》五卷。謙庵痛之甚，又裒輯《三僧遺稿》刻行三僧者，一石舟，一漱石，其一則滌塵，皆其弟子也。上元朱魯門方伯紹曾云：湖南詩僧本照竹軒，今之皎然也。

滌塵覺慧有題杜詩《舟過鑿石浦題杜工部祠作》，其曰：

秋風日暮維孤艭，老杜祠廟臨清江。杜老千年不可見，清江之水空淙淙。三禮當年曾獻賦，開元天子加恩遇。金樽醉罷曲江春，玉珂聲徹天門曙。一從邊塞生狼煙，漁陽戰鼓聲冬冬。上皇西幸出倉卒，劍閣迢迢蜀道重。公亦飄零西南道，憂國離家雙鬢老。可憐空負棟梁材，稷契何由展懷抱。當日曾經宿水涯，扁舟一葉未還家。戎馬關山紛涕淚，岸花檣燕空咨嗟。江天一抹晴嵐碧，祠前老樹秋瑟瑟。我攜杯酒奠公前，江水空靈江月白。

三、《沅湘耆舊集》題杜詩杜韻詩分類論析

《沅湘耆舊集》中題杜詩杜韻詩其地域僅自洞庭湖以南支流沿資江流域沅湘一帶，即今湖南省東部地區。此集所輯吟詠杜甫及其遺跡的詩作所屬作者籍貫位置及詩作涉及地理位置為沅湘資水沿線，分布路線正是杜甫當年流寓湖湘時的行旅路線。

《沅湘耆舊集》中題杜詩杜韻詩作者所屬地理位置分布，依洞庭湖以南支流資水流向，北自長沙南至衡陽。依《沅湘耆舊集》題杜詩杜韻詩作者年代順序來羅列杜詩學在沅湘一支的延續發展分布圖，其分枝散葉的地域為：瀏陽、耒陽、長沙、攸縣、湘潭、善化、衡山、醴陵、安化、武陵、湘鄉、寧鄉、黔陽等，均分布于湘東即今湖南省東部。《沅湘耆舊集》中題杜詩杜韻詩作者在沅湘各地數量分布，亦依以上順序來羅列杜詩學在沅湘一支蔓延的作者數量分布圖，其杜學詩人分屬為：瀏陽1家、耒陽1家、長沙3家、攸縣1家、湘潭14家、善化4家、衡山1家、醴陵1家、安化1家、武陵1家、湘鄉1家、寧鄉3家、黔陽1家、不詳址3家。于此可見杜詩學沅湘一支發展脈絡之一斑。鄧顯鶴傳承發揚杜詩學，將沅湘流域的杜學詩人及其題杜模杜詩大加選錄，載之于湖湘詩歌總集《沅湘耆舊集》以推而廣之，發揚光大。

《沅湘耆舊集》所選錄湘人吟詠杜甫及其遺跡詩作93首，主要為兩大類，一類為題杜，一類為和韻。分類而論：

1.題杜類，如：歐陽玄題杜詩《題子美尋芳圖》《題杜甫游春圖》，謝如珂題杜詩《夢題杜陵集》，秦文超題杜詩《杜陵草堂》2首，張九鍵題杜詩《杜陵老》，張九鉞題杜詩《耒陽謁杜文真公祠二首》，羅澤應題杜詩《鑿石浦》，周系英題杜詩《鑿石工部草堂》，周有聲題杜詩《少陵草堂》，鄢正笏題杜詩《鑿石浦杜陵草堂》，黃崇實題杜詩《讀杜》，馮學醇題杜詩《謁杜工部祠》，張履信題杜詩《鑿石浦謁杜陵草堂感賦四首》，黃本騏題杜詩《入喬口用杜工部韻》，周鋕勛題杜詩《懷杜閣》，朱怡典題杜詩《宿鑿石浦訪少陵草堂》2首、《再詠》2首，邱開來題杜詩《杜拾遺少陵》并詩壇五君子詩有序，劉賓門題杜詩《鑿石浦》2首，歐陽瑤岡題杜詩《鑿石浦》，吳家楣題杜詩《過耒陽吊杜少陵墓》，滌塵覺慧題杜詩《舟過鑿石浦題杜工部祠作》。

2.和杜類，如：周繼圣擬杜詩《七哀用杜工部同谷七歌韻》，陳治行杜韻詩《湘潭劉恭人有藏園賦詩用杜工部歸成都五首韻索和為作一首》，劉元柄杜韻詩《秦禮堂明府重新鑿石浦工部草堂賦詩四章即次元韻》，蔡揚宗杜韻詩《秦禮堂明府重新鑿石浦工部草堂賦詩四章即次來韻》，孔良貴有杜韻詩《入喬口步杜韻》，張九鉞題杜詩《鑿石浦杜陵草堂行》，李光甲杜韻詩《和杜工部宿鑿石浦原韻》，彭孚杜韻詩《衡山重修學宮用少陵呈陸宰韻》《萬年松歌用杜工部松樹幛子韻》，吳登鳳杜韻詩《空靈岸用杜韻》，唐仲冕杜韻詩《雙柑書屋度歲二首用工部甘園及杜位宅守歲韻》，黃士對杜韻詩《橘洲雨眺用杜工部次晚洲詩韻》，蔣湘培杜韻詩《登拱極樓次少陵萬丈潭韻》《花石戍次少陵韻》《空靈岸次少陵韻》，王人定杜韻詩《新居秋日用老杜秦州雜詩原韻》16首、《葺屋步工部新賃草屋元韻》5首，孫葆恬杜韻詩《勞星皆游觀湘洲用子美何將軍山林詩韻見寄次韻奉酬兼以寓懷》4首，楊云松杜韻詩《池南雜興用工部何將軍山林韻》，曠岣嶁杜韻詩《和韻鑿石浦詩》4首，芥庵琛大杜韻詩《早春余鴻客諸君過訪留宿山房期葉桐初追用杜陵秋野韻》3首。

湖湘是杜甫晚年流寓之地，亦是最終卒喪之地。寓居湖湘時期是杜甫一生最重要的時期，一生大不幸時期，顛沛流離，歷盡艱辛，凄涼苦楚，卒于湘中。杜甫湘中行旅，紀行詩是他晚年詩中最為精華的部分。大歷三年(768)春放船出峽，經松滋、江陵、公安，于歲暮到達岳陽。杜甫寫下《登岳陽樓》，方回論道：“大抵老杜集成都詩勝似關輔時，夔州時勝似成都時，而湖南詩又勝似夔州時，一節高一節，愈老愈剝落也。”謂杜詩隨時期推移而浮華日益剝落，漸至高致。又曰：“以至巴峽、洞庭、湘潭，莫不頓挫悲壯，剝落浮華。今之詩人未嘗深考及此。善為詩者，由至工入于不工，工則粗，不工則細，工則生，不工則熟。”

杜甫晚年行旅沅湘的諸遺跡資訊，是研究杜甫卒喪原因的重要資料，而沅湘詩人得天獨厚，有實地考察研究優勢，他們的學杜詩歌作品中信息量猶大。鄧顯鶴《沅湘耆舊集》的題杜詩杜韻詩中杜甫遺跡相關文獻資料出現最高頻率的主要是：鑿石浦、鑿石浦工部草堂、鑿石工部草堂、鑿石浦杜工部祠、鑿石浦杜陵草堂、鑿石浦少陵草堂、耒陽杜文真公祠、耒陽杜少陵墓、杜陵草堂、杜工部祠、喬口、懷杜閣、空靈岸、花石戍等。這些杜甫沅湘行旅遺跡，是杜甫當年曾旅居曾游歷并吟詠過的各著名地標，更多是杜甫去世后沅湘地方官和民間愛杜人士為紀念杜甫憑吊杜甫所修建的紀念性建筑。

杜甫沅湘行旅遺址是文人墨客的景仰之地憑吊之地，受到歷代官方民間保護修葺或者重修，而《沅湘耆舊集》題杜模杜詩對于沅湘杜甫遺跡各時代面貌提供了更豐富更詳細的信息，可供杜詩學史研究者進行拓展研究深入研究的空間還相當大。可以說《沅湘耆舊集》是一部杜甫沅湘行旅遺址的詩歌地方志。

四、鄧顯鶴對杜詩學的貢獻及其學術價值

鄧顯鶴《沅湘耆舊集》輯錄洞庭湖以南資江流域沅湘一帶詩人詩作，自晉宋迄清道光間，僅就沅湘間一隅就選錄鄉邦詩人2029家，詩歌17910馀首，包括其中的題杜詩杜韻詩。檢索此集，題杜詩杜韻詩歸屬詩人36家，詩目42題，詩作93首，出自元代迄清代道光間。論此類詩人和詩作數量，因地域覆蓋不算大，年代跨度亦不算全，自然所占《沅湘耆舊集》總數比例不太大，輯錄時段所歷僅元、明、清，選錄地域范圍僅沅湘間一隅，而得以保存湘人吟詠杜甫及其遺跡詩作93首，已相當可喜，已足可顯示鄧顯鶴《沅湘耆舊集》為保存沅湘地域杜詩學文獻之勤之篤，及傳承杜詩學之功，亦可觀察杜甫及其詩歌在湖湘地區的重大影響力，以及杜詩學在湖湘地域的良好承傳發展。

鄧顯鶴《沅湘耆舊集》于學杜題杜模杜的詩歌作品及杜甫遺跡相關文獻的保存方面具有搜索挖掘整理之功，著重于杜甫及其遺跡相關文獻的傳承，為推動后世杜甫研究更加廣泛深入，為后世杜甫研究者的深入研究傳承而甘愿承擔鋪路墊石的基礎工程。《沅湘耆舊集》編纂工程鄧顯鶴積極裒輯，不遺馀力，耗費鄧顯鶴二十馀年心血。自然《沅湘耆舊集》的編纂，其意義與價值不僅僅一了鄧顯鶴畢生心愿，表彰沅湘先哲，弘揚湘學，即可使天下學者一睹鄉邦文學盛況，一睹沅湘耆舊詩歌獨特文采，亦可一睹沅湘杜詩學的延續傳播盛況，而更重要的意義在于能使后世杜學者能通過此集比較方便地利用沅湘杜學資料文獻進行進一步的杜甫研究。鄧顯鶴對沅湘間杜甫遺跡及其相關文獻的搜討發掘整理編纂，存一方杜詩學文獻功不可沒，其提供和提示了杜詩學研究的一個薄弱領域，還有很多課題待關注待深入待開拓，亦即提供和提示了杜甫沅湘行旅遺跡及其相關文獻方面的一個擴展研究領域，需要加大研究力度來深入再研究。沅湘杜學研究領域擁有《沅湘耆舊集》，相當于擁有沅湘杜甫遺跡及其相關文獻的一個杜學專業資料庫，極其有益于進行杜詩學史的新開拓研究，進行杜甫相關文獻的進一步整理傳承，可使關于沅湘杜詩學這份優秀傳統文學及其古籍文獻發揮更大的社會意義與更大的學術價值，這對于振新發揚優秀傳統文化精髓，光大杜甫及其詩歌的憂國憂民精神具有重要社會意義和社會價值。

鄧顯鶴《沅湘耆舊集》輯錄的沅湘詩人題杜模杜詩作和杜甫沅湘行旅遺跡及其相關文獻的編纂，不僅飽含著他搶救搜討，整理選錄，傾心竭力的心血，更飽含著他對詩圣杜甫的崇敬及對后世杜甫研究寄予更深廣的拓展研究希望。鄧顯鶴不僅是一位文獻學大家，編纂大家，出版大家，亦是一位貢獻巨大的杜詩學史大家。可以說鄧顯鶴

《沅湘耆舊集》所保存的杜學文獻不僅對于沅湘杜詩學史有重大貢獻，亦對于海內外杜詩學發展史有重大貢獻。

注釋

①(清)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六，中華書局2015年版。

②③(清)鄧顯鶴編纂:《沅湘耆舊集》道光二十三年新化鄧氏《南村草堂》開雕本。

④⑤⑥鄧顯鶴編纂:《沅湘耆舊集前編》，道光二十有四年新化鄧氏小九華山樓開雕本。

⑦(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匯評》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25頁。

⑧(元)方回撰:《程斗山吟稿序》，《桐江集》卷一，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