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耕原
杜甫漂泊西南,寓居成都草堂時期,開始大量制作七絕,而且特多組詩。其中《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六,每被大中小學課本選入,其詩云: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這是一首“白話詩”,似乎沒有什么費解的地方。末句“恰恰”用在動詞“啼”前作狀語,它的讀音也很像“象聲詞”,似乎用來形容鶯鳴之聲;再則上句蝶舞為視覺,下句鶯啼又似乎無疑為聽覺,兩句合起來為視聽結合,充滿觀賞花鳥的常見的美感。所以現(xiàn)在流行的杜詩選注本與高校教材一般把“恰恰”注為:象聲詞,鶯鳴之聲。其原因,大概亦與《漢語大詞典》有關,也如此以象聲詞解“恰恰”。
其實其義并非定案,而且可能屬于錯案。最早為此詞出注的可能是南宋趙次公,林繼中的《杜詩趙次公先后解輯校》:“‘恰恰’字,如王無功之言‘恰恰’來。”“恰恰”見于王績(字無功)《春日》(一作“初春”):“前旦出園游,林華都未有。今朝下堂來,池冰開已久。雪被南軒梅,風催北庭柳。遙呼灶前妾,卻報機中婦。年光恰恰來,滿甕營春酒。”馬茂元《唐詩選》說:“年光二句:意謂韶華景物之來,好像有意為人湊興,應該釀酒滿甕,吟賞春光。恰恰來,猶言著意而來。恰恰,用心的意思。”“著意”即特意。王詩寫早春蒞臨,前日林花未開,而今日池水早已融化,南窗外的梅花破雪怒放,北院中的柳在春風中將要泛綠,屋外院內到處一片春光,所以高興得大呼小叫地告訴家人:“年光恰恰來,滿甕營春酒”,——是說春光處處來,趕快把滿甕春酒打開,好好慶祝一番,而非春光今日特意而來,而前日故意不來。“恰恰來”即處處來,遍地春光之意。
由此看來,趙次公認為杜詩“恰恰啼”與王績詩“恰恰來”,二者“恰恰”的意思是一樣,當然只是處處之義,即處處啼,處處來,其所言就并非是“象聲詞”。趙次公注是宋人注杜詩之最佳者,且宋人距唐不遠,所說值得重視。
認為“恰恰”為象聲詞的鶯鳴之聲,大約與趙次公在世相先后的朱翌說:“說詩以謂‘恰恰’鶯聲也。《廣韻》云:‘恰恰’,用心啼爾,非其聲也。”近人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廣韻》三十一洽曰:‘洽洽,用心。’并無啼字。用心啼殊不成語,仍以解作鶯聲為是。”翁方綱不同意鳥鳴聲之解:“然王績詩‘年光恰恰來’,白公《悟真寺》詩‘恰恰金碧繁’,唐人類如此用之。又韓文公《華山女》詩‘聽眾狎恰排浮萍’,白樂天《櫻桃》詩‘洽恰舉頭千萬顆’,‘狎恰’,即‘洽恰’。”
然作于清穆宗同治年間的施鴻保《讀杜詩說》言:“字典‘恰’字下,亦但引此詩云:‘恰恰,鳥鳴聲。’今按:‘恰恰’與鶯聲不類。公詩‘野航恰受兩三人’‘恰似十五女兒腰’‘恰有三百青銅錢’‘恰似春風相欺得’,皆是適當之辭。此言獨步之時之處,適當鶯啼。‘恰恰’者不一時不一處也。當亦方言,今尚云然。”所言‘字典’,即《康熙字典》。所言“‘恰恰’與鶯聲不類”,甚是。鶯聲婉轉,杜詩《憶幼子》:“驥子春猶隔,鶯歌暖正繁。”是說鶯啼婉轉如歌,故稱“嬌鶯”。仇注引陳后主詩“嬌鶯含響偶”,駱賓王詩‘分念嬌鶯一種啼’。而“恰恰”聲音尖脆,近似鵲鳥,與婉轉圓嬌無緣。
對于施氏所說“恰恰”為“適當”,即正好的意思。今人徐仁甫說:“《廣韻》只云恰,用心。《說文新附》同。非謂恰恰,用心啼也,重疊詞與單音詞有別,朱氏混同為一,未允。余謂‘恰恰’猶‘正正’,皆方言。‘自在嬌鶯恰恰啼’,謂自在嬌鶯正正啼,言其不早不遲,正當其時也。白居易詩:‘洽洽舉頭千萬顆’,‘洽’同‘恰’。言正正舉頭千萬顆。楊萬里詩:‘銀燭不燒渠不睡,梢頭恰恰掛冰輪’,言梢頭正正掛冰輪。施氏謂恰恰者不一時不一處。‘不’恐系‘在’字之誤。”今人又有頻繁、時時義之新說。郭在貽《杜詩札記·恰恰》說:“不少注家都注為鶯啼聲,實則鶯啼之聲清圓流麗(周邦彥詞:歌時宛轉饒風措,鶯語清圓啼玉樓),與恰恰之音大相徑庭。……恰恰與上句的時時相對成文,則應當也是一個表時態(tài)或表情狀的副詞。實則恰恰在這里乃是頻繁不斷之意。恰恰作頻頻、時時解,蓋唐人俗語,從唐詩中不難找到例證。白居易《游悟真寺》詩:‘欒櫨與戶牖,恰恰金碧繁。’以恰恰狀繁字,即是恰恰訓為頻繁之意的確證。……恰恰,又寫作洽恰,如白居易《吳櫻桃》詩:‘洽恰舉頭千萬顆,婆娑拂面兩三株。’以洽恰狀櫻桃之果實累累。洽又與狎音同,故洽恰又寫作狎恰,韓愈《華山女》詩:‘聽眾狎恰排浮萍’,狎恰狀聽眾之多而密。”
郭氏例證及結論實本乃師蔣禮鴻《敦煌變文字義通釋》第五篇《釋情歌》“洽恰,密集的意思”條之說。蔣著只是未提及杜詩,然例證甚豐,其言曰:“降魔變文:‘便向廄中選壯象,開庫純馱紫磨金。峻嶺高岑總安致(置),恰恰遍布不容針。’”除上郭氏所舉白居易《吳櫻桃》、韓愈《華山女》外,還有白居易《裴常侍以薔薇架十八韻見示因廣為三十韻以和之》:“恰恰濡晨露,玲瓏漏夕陽。”另外尚有多例,茲不贅。






對以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現(xiàn)象,該到了總體回顧盤點的時候了。綜上所說,杜詩“恰恰”,凡釋8義:1.象聲詞,鶯啼聲;2.正好、恰好、適當,正正;3.頻繁、時時;4.密集、密密;5.用心、特意、著意;6.融和自得自然;7.時時處處;8.處處。《漢語大詞典》凡列四義:即用心貌;融和貌;象聲詞,鶯啼聲;正好。謂杜詩“恰恰”為象聲詞。現(xiàn)在先看看唐人的用例:
1.王績《春日》(一作“初春”)已見上文:“前旦出園游,林華都未有。今朝下堂來,池冰開已久。雪被南軒梅,風催北庭柳。遙呼灶前妾,卻報機中婦。年光恰恰來,滿甕營春酒。”
2.白居易《游悟真寺》:“前對多寶塔,風鐸鳴四端。欒櫨與戶牖,洽恰金碧繁。”
3.又《裴常侍以題薔薇架十八韻見示》“浹洽濡晨露,玲瓏漏夕陽。”
4.又《吳櫻桃》:“含桃最說出東吳,香色鮮秾氣味殊。洽恰舉頭千萬顆,婆娑拂面兩三株。”
5.韓愈《華山女》:“街東街西講佛經(jīng),撞鐘吹螺鬧宮廷。廣張罪福資誘脅,聽眾狎恰排浮萍。”
6.鄭損《星精石》:“孤巖恰恰容幽構,可愛江南釋子園。”

對于例1王績詩,已見前文。或釋為正好、適當,似未安。例2的“恰恰”,一作袷洽。蔣禮鴻《敦煌變文字義通釋·洽恰》以“多而密的意思”,釋此與例4、5、7。王锳《詩詞曲語辭匯釋》釋此與杜詩亦本蔣先生的“密集”說。近出謝思煒《白居易詩集校注》以宋紹興本白集影印為底本,“洽恰”則為袷洽:“袷洽,亦作恰恰,洽恰,多而密集貌。”并引杜甫此詩與《降魔變文》與蔣先生之說為證。黃靈庚謂此詩與例1、例6均“處處”義。此句的“金碧繁”,已明言“金碧”之色“繁”多而密集,如果再把“恰恰”視為“密集”,未免詞復意重;而且上句“欒櫨與戶牖”,說到兩端以承斗拱的柱上曲木“欒”,柱頂上承托棟梁的方木的“斗拱”,以及門窗上的圖案花紋,故接言“恰恰金碧繁”,當為處處金碧繁集,即指欒櫨、戶牖的處處。


再看宋人用“恰恰”為處處義者:
1.黃庭堅《同孫不遇過昆陽》:“田園恰恰值春忙,驅馬悠悠昆水陽。”“恰恰”似可看作正好、適當義,然“值”有“逢著”義,則兩詞比鄰而意復,故此句當看作田園處處逢春忙。
2.楊萬里《和仲良春晚即事》:“殷勤報春去,恰恰一鶯啼。”王锳先生說:“亦猶云‘一鶯密密啼’。”看上句“殷勤報春看”,似以‘一鶯處處啼’義為長。
3.又《送彭元忠縣丞北歸》:“恰恰新鶯百囀聲,忽有寒蛩終夜鳴。”或謂“恰恰”與本句中“百囀”相應,或釋為“密密”義,但觀下句,可知兩句是說季節(jié)轉換之快,前句仍以“處處新鶯百囀聲”意為長,處處與“百囀聲”呼應更為緊密。
4.《海棠四首》其一:“小園不到負今晨,晚喚嬌紅伴老身。……銀燭不燒渠不睡,梢頭恰恰掛冰輪。”似乎也可以看“梢頭密密掛冰輪”,然看上句秉燭觀花,花非一處,仍以“梢頭處處掛冰輪”意長。
5.洪適《次韻陳留聞鶯》:“恰恰啼鶯馬上聽,凝云欲雨曉寒輕。”或釋鶯鳴聲,但觀“馬上聽”,是在騎馬行走時聽,“恰恰啼鶯”則當為處處啼鶯。
6.汪元量《清明》:“都下紛紛躍馬,湖邊恰恰啼鶯。”同樣被視為鶯鳴聲,然觀與上句“紛紛”呼應,下句當言:湖邊處處啼鶯。此亦正如林升《題臨安邸》所說的“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若看作“鶯啼聲”,不僅失去對偶的工整,意義則失之更多。
黃庭堅詩法杜甫,楊萬里詩的“活法”亦取法杜甫的擬人與悠然。例1與例4與“鳥鳴聲”無涉,例2與例3看作“鳥鳴聲”則不如“處處”義長。
宋詞用“恰恰”者較多。
1.熊禾《瑞鶴仙》上片:“翠旗迎風輦。正金母、西游瑤臺寶殿。蓬萊都歷遍。□飄然來到,笙歌庭院。朱顏綠鬢。須盡道、人間罕見。更恰恰占得,美景良辰,小春天暖。”或謂“更時時占得”。此詞下片敘宴飲,上片明言“春天”,故“恰恰占得”當言處處占得。
2.楊無咎《上林春令》:“秾李夭桃堆繡。正暖日、如熏芳袖。流鶯恰恰嬌啼。似為勸百觴進酒。”或釋“時時處處”。此為祝人生辰詞,當為處處嬌啼。“流鶯”之“流”,正說明“處處嬌鶯”的原因。
3.洪適《生查子》:“二月到盤洲,繁纈盈千萼。恰恰早鶯啼,一羽黃金落。花邊自在行,臨水還尋壑。步步肯相隨,獨有蒼梧鶴。”此為行旅詞。“恰恰早鶯啼”猶言處處早鶯啼。
4.楊冠卿《生查子》:“嬌鶯恰恰啼,過水翻回去。欲共訴芳心,故繞池邊樹。”李榮說:“嬌鶯”兩句,一本杜甫此詩,一本杜甫《即事》:“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濕不妨。”認為“其中‘恰恰’之釋義當同于杜‘鶯啼聲’。”觀此句言鶯在水上飛過飛回,則上句當為“嬌鶯處處啼”,故下句說“過水翻回去”。若為“鶯啼聲”,則失去了這些意義。
5.汪元量《鷓鴣天》:“瀲滟湖光綠正肥。蘇堤十里柳絲垂。輕便燕子低低舞,小巧鶯兒恰恰啼。”單看后兩句,則“恰恰啼”則似為鶯啼聲,然看首兩句湖光綠肥、蘇堤十里,則應視為鶯兒于“蘇堤十里”處處啼。
6.仇遠《酹江月》:“片云凝墨,看荷花才濕,依然無雨。水檻空明人少到,恰恰幽禽相語。”這里的“幽禽”就不一定非是鶯不可,這兩句是說水檻無人,處處幽禽相語。
7.王千秋《生查子》:“鶯聲恰恰嬌,草色纖纖嫩。詩鬢已驚霜,鏡葉慵拈杏。……因何積恨山,著底攻愁陣。春事到荼蘼,還是無音信。”這是此詞的首尾四句,首句是“鶯聲處處嬌”,還是鶯啼之嬌,一經(jīng)比較,自是前者為當,而后者未安。李榮說“‘恰恰’摹擬鶯之婉轉嬌柔的叫聲”,若“恰恰”擬聲,既不“婉轉”,亦不“嬌柔”。如前所言,則是輕脆尖亮,近似喜鵲的叫聲,當然不會有“婉轉嬌柔”之感。再看此詞上片后兩句與下片前兩句,可知此詞為懷人之作。特別是“春事”兩句,已見春暮夏末。荼蘼初夏開花,蘇軾《酴醿菩薩泉》:“酴醿不爭春,寂寞開最晚。”可見起首兩句是說:鶯聲處處嬌,草色纖纖嫩,已到了春事已晚。然而所懷之人還是“無音信”。因而“恰恰嬌”即處處嬌,更加強了這種悵望失意的情懷。
8.韓元吉《菩薩蠻·詠梅》:“江南雪里花如玉。風流越樣新裝束。恰恰縷金裳。濃熏百和香。”或釋為“描繪臘梅花繁,有如密密的縷金衣”,然釋作“處處”,更能顯得“臘梅花繁”。
以上前5例見于李榮所舉證,而無例6仇遠“恰恰幽禽相語”一詞,大概不好釋為“鶯啼聲”,就不用提及了。退一步看,即就是前5例均可看作“鶯啼聲”,也不能以后證前,說明杜詩“恰恰”亦作如是解。這是訓詁學的常識,無用多言。至于上舉宋詩的“恰恰值春忙”與“梢頭恰恰掛冰輪”,前者或許本于王績的“年光恰恰來”,后句則本于白居易“恰恰舉頭千萬顆”。這些“恰恰”均非“鶯啼聲”所能解釋。
杜詩的“自在嬌鶯恰恰啼”,或許受到王績詩“年光恰恰來”的啟發(fā)。二者都寫春光春事,而“恰恰”一詞又很新鮮,而為杜詩所汲取,亦為可能。再則連宋人也不相信“說詩以為恰恰,鶯聲也”的說法,我們又怎能相信宋人詩詞所用均為“鶯啼聲”。而且唐宋人之作中尚未見到過一例。李榮一文所舉元代雜劇、散曲、明人小說等,其中的“恰恰”確可以視為“鶯啼聲”,那只能是對杜詩誤解誤用,正如上文所引戴軍平一文所說的“習非成是”,而更不能以此回證杜詩的“恰恰”就是“鶯啼聲”。

再看“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后三字若視作鶯鳴聲,而又與“時時舞”偶對,就立即感到別扭至極,齟齬不合,這在對偶極為工整的兩句中,就更顯得尷尬而不自在,牽強而有附會之嫌。然看作“處處啼”,就與“時時舞”沒有任何紋絲不合,而且此地春光又顯得盎然飽和。再則若作“鶯啼聲”,只是一鳥之鳴,而“處處啼”則是另一番光景了。像杜甫這樣的大手筆,而且在時空偶對更有專長,而往往有一種特意追求,這也是杜詩其所以厚重的原因之一。
注釋
:①林繼中:《杜詩趙次公先后解輯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390頁。
②馬茂元:《唐詩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5頁。
③朱翌:《猗覺寮雜記》,《叢書集成初編》,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65頁、第315頁。
④高步瀛:《唐宋詩舉要》,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803頁。
⑤翁方綱:《石洲詩話》,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1頁。
⑥施鴻保:《讀杜詩說》,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90頁。
⑦徐仁甫:《杜詩注解商榷》,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45頁、第47頁。
⑧郭在貽:《訓詁叢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74頁、第76頁。
⑨王重民等:《敦煌變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370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