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兵
抗日戰爭這個“國難極端嚴重民族生命存亡絕續之時”,在重慶,集會容易犯忌,祝壽這個中華民族傳統的集會活動,逐漸成為中國共產黨公開而又隱蔽的統戰方式,周恩來常常以祝壽之名,公開聚會,廣交朋友,開展斗爭。

周恩來在重慶曾家巖五十號中共代表團駐地。
周恩來在重慶所籌辦的最隆重的祝壽活動是“慶祝郭沫若之50壽辰”。1938年,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周恩來力邀郭沫若(1927年南昌起義部隊南下途中,郭沫若由周恩來和李一氓介紹入黨)任政治部下屬的負責宣傳的第三廳廳長。1941年10月,在天官府郭家,周恩來提議由文藝界紀念郭沫若50壽辰和創作生活25周年,郭推辭,周說:“為你做壽是一場意義重大的政治斗爭,為你舉行創作25周年紀念,又是一場重大的文化斗爭。通過這次斗爭,我們可以發動一切民主進步力量來沖破敵人的政治上和文化上的法西斯統治。”周責成陽翰笙主持這個工作,強調要成立一個廣泛的統一戰線的籌備組織。中共中央南方局(周任書記)還給延安、成都、昆明、桂林、香港等地的黨組織發電報,說明這次紀念活動的意義、內容和方式等。11月16日,《新華日報》出了《紀念郭沫若先生創作25周年特刊》,周親筆題寫刊頭,還寫了代論《我要說的話》,指出:“魯迅是新文化運動的導師,郭沫若便是新文化運動的主將。”當天下午,馮玉祥任主席、2000余人(包括周恩來、老舍、黃炎培、沈鈞儒、張申府)參加的紀念會在中蘇文化協會舉行。晚上,周恩來等又到郭家里祝壽。紀念活動中上演了郭編劇的《棠棣之花》,周前后共看了7遍。《新華日報》開辟《棠棣之花劇評》專頁,周題寫刊頭并修改《從棠棣之花談到評歷史劇》和《正義的贊歌,壯麗的圖畫》兩篇文章。延安、桂林、昆明、成都、香港也先后舉行了紀念活動。該活動持續半年之久。
1941年11月,周恩來也為另外一個人祝壽,此人就是馮玉祥,為郭沫若祝壽是按照虛歲來的,而為馮玉祥祝壽是按照實歲來的。11月14日,《新華日報》第二版專版慶祝馮玉祥60壽辰,刊登其自壽詩《六十歲的小伙子》,還有周恩來親筆撰寫的《壽馮煥章先生六十大慶》。后文共664字,盛贊馮“屹然成為抗戰的中流砥柱”,圍繞這篇長文的是毛澤東、林伯渠、吳玉章、陳紹禹、秦邦憲、朱德、彭德懷、董必武、葉劍英、鄧穎超以及民主人士寫的祝詞。鄧穎超寫了壽聯:“寫詩寫文章,亦莊亦諧如出口;反帝反封建,不撓不屈見襟期。”這天,蔣介石親自前往其“譜兄”家祝壽,卻吃了閉門羹,其譜兄到璧山鄉下避壽去了。11月23日《新華日報》刊登了馮玉祥寫了《謝壽》詩。馮玉祥一生寫詩1400多首,自稱“丘八詩”。
1942年12月25日,周恩來還為森林學家、中央大學教授梁希祝壽。這天,“自然科學座談會”(成立于1939年)7位科學家應周恩來、董必武邀請來到化龍橋慮頭巖《新華日報》編輯部共進午餐,看到桌上擺著壽桃,很是驚訝。周恩來說:“今天是梁老六十壽辰(虛歲),我們為他老人家祝壽。”他端起酒杯走到梁希面前說:“中國需要科學家,新中國更需要科學家。不管道路如何曲折,新中國總要到來,到那時就大有用武之地了。”梁希激動地說:“我無室無家,有了這樣一個大家庭,真使我溫暖忘年。”回去后,梁希作了3首七律,兩首送給周恩來,一首送給《新華日報》社。
1943年一年之中,重慶兩次為沈鈞儒祝壽。第一次是1月1日在八路軍重慶辦事處,沈鈞儒和張申府、劉清揚(兩人為周恩來的入黨介紹人)應周恩來、董必武之邀參加祝壽招待會。第二次是12月21日在百齡餐廳,重慶文化界、教育界、婦女界、法學界及各黨派人士400余人參加茶話會,祝沈鈞儒70壽辰(虛歲)。會上散發了該月剛出版的沈鈞儒著作《中魚集》。陶行知、于右任、邵力子、郭沫若(郭沫若還寫“今之伊尹”橫幅)等先后在會上講話。董必武代表中共講話,他說:“記得我們跋涉在沙漠中(指長征)的時候,就聽到沈先生及救國會鄒韜奮諸位先生提出的抗戰、團結、民主的主張。我們贊成這個主張。”當時周恩來已回延安參加整風運動,未參加這次祝壽。沈鈞儒是被周恩來稱為與中共最接近的兩個民主黨派朋友之一(另一個是章伯鈞),曾經3次要求加入中共,第一次是1939年夏(第二、三次分別是1950、1962年)在重慶向周提出,周答以:“先生現在是民主黨派的負責人,不參加比參加了作用更大,對工作更好。”新中國成立后,沈鈞儒出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1963年1月1日,周恩來出席全國政協在政協禮堂舉行的招待在京70歲以上的全國政協委員、全國人大代表、各民主黨派負責人和政府各部門負責人的宴會,周恩來祝愿老人們活到100歲,并說:“沈鈞儒老人今年90歲,我們為他祝賀。沈老是民主人士左派的旗幟,他曾經為民主主義、為社會主義奮斗到老。” 6月11日,沈去世,《人民日報》刊登紀念長文《民主人士左派的旗幟》。
茅盾第一次過生日是在重慶,就是周恩來倡議舉辦的(盡管當時不在重慶)。多年來茅盾家人沒過生日習慣,他自己也不清楚生日日期。1945年6月初,南方局文化組長徐冰和廖沫沙專程到唐家沱看望茅盾來談祝壽事。徐冰說:“這是恩來同志的意見,沈先生從事革命文藝工作整整25年了,今年又適逢50壽辰,這是雙喜臨門,應該慶賀一番;祝壽之事早有先例,41年為郭老,43年為沈衡老(沈鈞儒)都祝過壽,希望沈先生不要推辭。”又說:“沈先生不要以為這只是先生個人的事,是進步文藝界的一件大事,是文藝界朋友薈萃一堂向國民黨的一次示威,對于當前的民主運動也是一個推動。”茅盾不再推辭,便選擇6月24日作為生日。6月24日中午,茅盾夫婦來到西南實業大廈參加了50大壽慶祝茶會,中共代表王若飛及沈鈞儒、柳亞子、馬寅初、章伯鈞等700余人參加。當天《新華日報》刊登社論《中國文藝工作者的路程》和王若飛寫的代論《中國文藝界的光榮,中國知識分子的光榮》。其實這天并非其生日,到了1960年研究者才弄清其準確生日是1896年7月4日。
但周恩來很少為自己祝壽,新中國成立前能查找到的唯一一次簡單的祝壽活動還是在重慶。1943年周恩來45歲生日到來時, 南方局同志們為他準備了茶點祝壽。但他未出席,吃了碗面條就回到辦公室,寫了《我的修養要則》作為生日箴言。
1942年春,南方局向延安報告工作時說:“國民黨反動當局壓迫加劇,我們采取了新的斗爭方式,如慶祝郭沫若之五十壽辰,馮玉祥六十壽辰,參加張沖追悼會等。”周恩來為各界人士祝壽與其說是“余性惡靜,好交游”的天性使然,不如說是統戰工作的需要,是“新的斗爭方式”。周恩來曾經將廣交朋友作為一項任務交待給夏衍,1942年7月對夏衍說:“對過去不認識、不了解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要解除他們對共產黨的疑懼。只有把對方當作朋友,人家才會把你當作朋友。”
抗戰時期,祝壽已經成為南方局共產黨人在國統區開展統戰工作的常用方式。周恩來及中共開展祝壽活動的第一特征是政治性,是統戰工作的“新的斗爭方式”,是重大的“政治斗爭”“文化斗爭”。還具有廣泛性,對象包括各黨各派;主動性,主動提議,積極籌辦;靈活性,不一定是生日這天,或虛歲或實歲;轟動性,參加人數多,報紙宣傳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