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女孩叫梅花

吳小街

每次上《梅花魂》這篇課文時，眼前總會晃過一個有著一雙清澈眼睛的小女孩那瘦瘦的身影。她頭發枯黃枯黃的，扎著馬尾辮，常常穿著掉色的舊衣服，一看就知道家境不好。

她叫梅花，家里特別窮，父母在沿海城市打工。梅花姐弟倆從小跟著奶奶一起生活，父母為了多掙點錢，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爸爸媽媽對于她們姐弟倆來說是遙遠陌生的親人。

梅花學習很努力，或許是缺少讀書的天分，成績并不好，尤其是數學很差。每次考試后，數學老師總會在辦公室里氣呼呼地拿著她的試卷在我面前抖得“嘩啦嘩啦”響：“看看！看看！教了這么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笨的學生，連最簡單的乘法運算都不會，真是拖后腿！”我看了看她的試卷，到處都是紅紅的“×”，而且落筆很重，可以想象老師當時批改試卷時生氣的樣子，梅花寫的答案戰戰兢兢躲在這些氣勢洶洶的紅色“×”里瑟瑟發抖。

和大多數留守兒童一樣，梅花性格孤僻，課內外很難得聽到她說一句話，這樣的學生從來不會添亂，但也使得老師很少關注到她，仿佛是開在路邊的小野花，沒人留意。梅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雖然一天到晚在座位上看書寫作業，無奈成績總上不去。有幾次我看到她在數學課上罰站。好幾次數學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訓話，開始還風平浪靜，慢慢地就變成了狂風驟雨，一句句嚴厲的語句像一顆顆子彈射向梅花。可憐的梅花哪里受得了這樣的狂轟濫炸，常常哭成了淚人。我很同情這個可憐的女孩，有一次把她帶到一邊，好言安慰了幾句，誰知道她哭得更兇。那個時候我剛畢業，只有熱情，毫無經驗，以為自己傷害了她，一陣手忙腳亂后趕緊叫上幾個女孩子把她送回教室，自己狼狽而逃。

時至深秋，校園外一棵柿子樹上，一個個柿子成熟了，紅燈籠一樣惹人注目，饞得無數小腦袋伸縮不安。那片片巴掌大的葉子仿佛一夜間洇染紅透，遠遠望去，整棵柿子樹像是落了一片通紅的晚霞，它是天地間所有綠色卷起回營的號令。在這樣美好的日子里，我給孩子們上《梅花魂》這一課。

課文最精彩的當屬描寫梅花品格的那段，這是課文的重點段落，當然也是難點。為了幫助學生加深對課文的印象，我讓學生列舉了歷史上具有梅花般的品格的人物。最后，我看到一直悶坐著的梅花，順嘴就說了句：“梅花同學的父母真會取名字啊，梅花這樣一個有內涵的名字，一定寄托了他們的希望，我相信梅花以后不辜負父母對你的期望！”剛說完，坐在后面的幾個男生擠眉弄眼，詭異地笑了起來，梅花還是保持慣有的沉默，只是臉上火燒云一樣。我沒有深究為什么他們會有那種笑容，只是沉湎在自己的教學中，感覺孩子們朗讀效果非常不錯。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始料未及。

《梅花魂》上完后的兩天里，梅花竟然沒有來上課。

起初我以為是梅花生病了，問學生，都說不知道。她家住在村子后面，離學校比較遠。作為班主任，我打算去她家看看。

吃過晚飯，我讓學生帶著我沿著白塔河圩堤往梅花家走去。西方，一輪巨大的紅日銜著青山作最后的吻別，一彎新月高高懸掛在天空。晚風習習，村子上空一縷縷輕煙緩緩飄動，村里的人趕著牛回家了。在學生的帶領下，我來到梅花的家。盡管知道梅花家很窮，但當我站在她家門口，還是吃了一驚：一棟不知道有多少年頭的矮小瓦房，墻面到處都是剝落的痕跡。屋子里，凳子、桌子上全都堆滿了衣服鞋襪，幾只臟兮兮的鴨子蹲在桌子底下，到處是鴨屎，根本無從下腳，一股濃重的臭味讓人很不舒服。

梅花蹲在廚房里燒火做飯，一抬頭看見我來了，嘴巴半天沒有合上，變得有些驚慌失措，手腳不知道往哪里放。梅花的奶奶從屋里走出來，老人身子骨很硬朗，聲音很洪亮，看見我就噼里啪啦說了一番話，無非就是說家里糟糕的境況。說到梅花這兩天不去學校，老人聲音高了起來，從她憤怒的語氣和梅花吞吞吐吐地訴說中，我才明白了原因。

原來，上《梅花魂》這課時，坐在后面的那幾個平時就喜歡嘲笑梅花的調皮的男生，因為聽了我對梅花說的那句話，無端歪曲成是諷刺她的意思。他們譏諷梅花：“看你笨的，老師都認為你無藥可救了，才故意說你父母給你取的名字有內涵。”甚至有個別還火上澆油：“梅花魂、梅花魂，真是為你量身定制啊，你就像個鬼魂！”……而且還有男生將她的頭發弄得亂七八糟，一路追著她喊：“梅花是笨蛋！梅花是鬼魂！”搞得不少同學也跟著起哄嘲笑她。梅花氣得躲在家里哭了半天，說什么也不肯上學了。

聽完后，我當然很生氣，也為自己工作不細致感到后悔。我好言安撫了祖孫倆，并對梅花做了解釋和深入的思想工作，還誠懇地向她道歉。從來沒有膽量正視老師的梅花第一次抬起頭來認真看了我幾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只吐出了“謝謝老師”四個字，其他的話又咽回去了，站在那里不安地揉捏著衣角……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些男生一個個叫到辦公室，嚴厲地批評了他們，并給他們講道理，讓他們換位思考：“假如同學們全都嘲笑你，你有什么感受？如果你們不改，那好，我發動全班學生都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招還真管用，幾個男生撓撓頭，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們保證一定向梅花道歉。男孩子嘛，多多少少有那么點頑皮，這是他們的天性。他們就像是野生的蒼耳，卷在頭發上讓你苦惱不堪，其實不會傷害你。

班會課上，我再次給孩子們講了要相互尊重的道理。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嘲笑梅花了，很多女生也主動拉她去參加各種活動。

但梅花的成績始終上不去，大概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不過讓我欣慰的是，碰到我的時候，她不再像以往那樣如受驚的小鳥，而是會帶著笑容，用清澈的眼神和我交流，主動和我打招呼。慢慢地，她會主動找我解決學習上的問題，向我借書看……正像一顆在陽光照耀下茁壯成長的幼苗，這位性格內向的女孩子在我的鼓勵下朝著陽光健康生長。

一晃二十多年了，她小學畢業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或許師生一場就是定格在彼此人生中的一段交集。后來我只是通過其他一些學生知道了她的大概情況：初中畢業后，梅花就到父母那里一起打工，憑著勤勞的雙手很快讓這個貧困的家庭有了起色。后來她嫁到了隔壁村子，婆婆在床上癱了四年，梅花天天給婆婆端茶送水、翻身擦身，把老人服侍得妥妥帖帖。村里人都對她交口稱贊，夸她孝順、賢惠……聽了她的情況，我心里氤氳著融融的暖意，梅花確實有著梅花般的品質。

經過時光的發酵，經歷的人和事都成了濃厚的回想。這么多年，我教過的學生有的開了公司，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有的在國企里領著豐厚的收入，對于他們，我有理由驕傲，但是像梅花這樣普普通通的學生還是占了大多數。隨著我閱歷的增長和心智的成熟，我更關注他們，他們才是撐起這個社會發展的中堅力量。只要他們在人生道路上求真求善求美，我的心中就無限歡喜。

（作者單位：江西省余江縣楊溪中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