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生命著色

鄧振

尹麗第一次到張文財家時，張文財并不在家，他像往常那樣在周屋沖附近的山里轉悠。等他爺爺把他找來，赤著腳、黑黢黢的張文財才出現在尹麗跟前。

第二次來時，張文財對尹麗說：“我認得你，你上次來給我帶來了牛奶和蘋果。”尹麗當然也認得張文財了：知道他總不著家，常在云深不知處的某個地方；他還很喜歡汽車，有一次嚇人地把一輛汽車給啟動了；他爺爺奶奶也拿他沒轍，吃飯時總要將他綁在椅子上。

這之后，七歲的張文財來到了蓮花縣特殊教育學校，陪讀了一周的奶奶放心地回家了，連周屋沖也似乎松了口氣。

蓮花縣特殊教育學校創辦于1992年，但直到2015年，縣保育院遷入新建成的蓮花縣教育園區后，才開始獨立辦學。此后，新的教學樓拔地而起，校園內全部塑膠化，各種功能室漸漸配備完善，它給這個山區縣的許多家庭帶來了慰藉和希望。

可對尹麗來說，這不是一個輕易能挑起來的擔子。

[從幼教到特教]

尹麗剛從縣保育院轉到特校工作時，有一次學生們在做水果蹲游戲。尹麗發現，這個保育院小班學生就能輕松駕馭的游戲，對特校學生來說卻很難。

這只是新崗位給尹麗提的第一個醒。實際上，特校學生在認知、情感、溝通以及自我服務、社會適應能力與普通兒童少年間的現實差距，給了她強烈的挫折感。

現在，尹麗每天在學校從早到晚，總管大到孩子生病、小到學生著裝的所有事宜。每天，她幫學生梳頭、洗臉、整理衣服，照顧基本的生活起居。

光是在毛宗煒身上，尹麗就花了不少心思。他與張文財同樣來自一個父母離異的家庭，由年過古稀的爺爺奶奶照料。他的自閉癥常讓奶奶以淚洗面，旺盛的破壞欲也使鄰里不勝其擾。到特校就讀后，他在教師中的反映同樣很差。他整日低著頭，口里含著痰，咕嚕咕嚕地，不與人交流，甚至還有些暴力傾向。

有次尹麗值夜班，變著法子要帶他去洗漱，一旁的周國權也策應著說：“我們一起去洗哦。”他才默默地點了點頭。漸漸地，他也肯由尹麗帶去洗澡了。學校的阿姨高興地說：“這真是個天大的進步。”

這個“天大的進步”只讓尹麗他們高興了一小陣子，一個暑假后，毛宗煒故態復萌，尹麗不得不從頭開始了。

盡管如此，她還是說：“和這些孩子在一起讓人感覺生活非常純粹。”

劉豪的母親看到兒子在學校與尹麗親密融洽的照片，很高興。尹麗會經常在飯間或是睡前問他：“劉豪你今天有沒有吃飽啊？”這份溫暖會實實在在地走進學生心里，他們并不吝于用自己所掌握到的詞匯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感受。劉豪見到尹麗總是說：“校長老師，我好喜歡你哦。”有一次外出培訓回來，劉豪對尹麗說：“你這幾天去哪里了，我都沒有看到你。”

[生活化教育]

2014年秋季，尹麗到上海參加了一個關于個別化教學計劃的培訓，她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在專業知識上的短板。

彼時，學校教師平均年齡高達45歲，除一位專業教師外，都是從普校轉過來的。尹麗不斷為老師創造與爭取參加各級特教培訓的機會，全校7名教職員工，15人次參加國家、省、市級培訓，10人次到兄弟學校參觀觀摩，她同時在學校開展特殊教育教師專業化校本培訓，提高老師們的特教水平。

通過扎實的業務學習，尹麗也對特校工作有了自己的“路數”。

“數學課上簡單的計算，有的倒能對付，但要讓他們給同學分發牛奶，平時表現最好的學生也容易數錯。課堂上掌握的，運用上要打折扣。語言這一塊，就更難了。我們學校一共有20個言語障礙的學生。”尹麗介紹道。

在多方考量之后，她提出了“快樂動手，適應生活”的辦學思路，引導學生認識社會、適應社會，培養他們生活適應能力和社會生存能力。

她尤其注重通過生活情境的創設來達到教學目的。“比如教學生養成整理房間的習慣和能力，會帶他們到學校的家政室，說，今天我們都來做爸爸媽媽，把我們的家收拾得整整齊齊。這樣，他們會更有參與的興趣。”目前，學校新設立了語言、律動、感統、心理、勞技、家政、交通等12 間康復訓練專用室。

尹麗還會組織師生進工廠、社區和超市，接觸社會，掌握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在進超市前，尹麗會事先與超市建立聯系，爭取到他們的幫助，由售貨員配合著向孩子們介紹超市和商品的情況和一些生活常識。

有次在超市，尹麗就對嚴立婷說：“哎，這個蘋果真好看，我們要買三個蘋果。嚴立婷你來幫老師數一下。”嚴立婷很開心地完成了任務。尹麗格外注重培養她的生活自理能力。她的父母感謝尹麗時說：“原本連鞋子也會穿反的婷婷現在也能幫著家里做點家務了。”嚴立婷的父母在縣城經營著一家小飯館。

其實，與嚴立婷的父母一樣，家長們不太指望自己的孩子在學校能學到很多的知識，只希望他們能照顧好自己。肖麗月的媽媽看到女兒在家里能掃地、能煮飯，感動落淚。肖麗月是個善良有禮貌的孩子，唐氏綜合征使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很多，見到記者的時候，她不僅將自己，還將一旁的同學一并給介紹了。

[別樣課堂 別樣精彩]

但尹麗還是想著要給這些可愛的學生帶來更多的東西。

在縣特校培智一班的教室里，十多名孩子圍坐一起，在手工教師郭江蓉的指導下，專心致志地制作一幅點鉆畫。聽障學生劉娟手拿點鉆筆，在同學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往畫面上點著亮晶晶的小顆粒貼鉆。

郭老師說：“這幅畫的主要材料為直徑2毫米左右的亮鉆，共有六種顏色。剛開始，學生看不懂圖例，辨不清鉆的正反，點鉆時掌握不了力的輕重，手容易發抖，找不準位置。我就手把手一點點地教他們看圖例、找位置，錯了再重新弄。”

這樣一節課下來，全班同學合起來一共點了不到五十顆鉆，可對特校學生來說卻是不小的成果。

“紙貼畫、廢舊物品利用、點鉆畫等對智障學生的康復水平有著重要作用，可以鍛煉學生的眼部觀察能力、手部協調能力，鍛煉其大腦思維能力。”基于這樣的認識，2015年，尹麗決定在每個班級針對性地開設手工制作課程。

尹麗擔負起啟智一班點鉆畫的制作。教研活動上她和老師一起探討研究串珠作品花樣的編制以及鉆石畫制作過程，課余時間上網觀看相關的視頻教程，休息時經常到市場向賣串珠作品、鉆石畫作品的老板虛心求教。

她把學生按照殘疾類型和程度進行分組，先一步步演示，手把手地教給學生基本的穿制、點鉆方法。經過一段時間的教學，這套行之有效的“流水線式教學法”應用于其他兩個班的手工教學，經過不懈努力，學生們做出了大量精美的手工藝品。

這些作品先后出現在助殘日的義賣展、市特殊教育學校學生手工比賽活動中。2016年，學生周健、劉娟就獲得了手工大賽一等獎，另有6位學生分獲二、三等獎。

走在特校美麗的校園里，也時時能見到那些由學生親手制作，由點鉆、樹葉、米粒、豆子、毛絨等制作的手工藝品，它們的亮麗色彩裝點了學生們輕松快樂的校園生活。

但特校還有30多名不能到校的學生，他們是看不到這些的。

腦癱的學生占其中的絕大多數，尹麗很惋惜地說道：“當他們一兩歲的時候，家長因缺乏相關的知識和準備，錯過了康復訓練的黃金時間，造成了后來的局面。”他們分散在蓮花縣的13個鄉鎮，尹麗不得不利用周末的時間送教上門，有的學生家庭實在偏遠，她就有在石門山腳下迷路的經歷。

尹麗真正感到困難的還不是這些，她感嘆于學生成長與教育的環境缺乏持續性，但這也從側面反映出特校存在的必要性。尹麗還曾對一些家長提出讓孩子在普校隨班就讀的建議，可家長擔心這會給孩子帶來過大的壓力。

這些都使尹麗更遺憾于學校師資力量的匱乏。

“譬如醫教結合方面，我們還有待專業人才的補充。好在正在通過南昌師范學院托培補充師資，往后的情形會好很多。”述說學校前景的時候，尹麗在手機上打開了張文財的照片，照片里的尹麗蹲下了身子，在她左邊是看上去頗為活躍的劉豪，而被尹麗左手抱著的張文財則微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