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柴 玉
采訪專家/王必勤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 主任醫師
施仁潮 浙江省立同德醫院 主任中醫師
林 殷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養生康復系 教授 主任醫師

阿膠由驢的干燥皮或鮮皮經加工而成。
《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記載,阿膠是馬科動物驢的干燥皮或鮮皮經煎煮、濃縮成的固體膠,有補血滋陰、潤燥、止血的功效。
大量臨床實踐和研究已證實,阿膠改善中醫“血虛證”療效確切,但“血虛證”不等于現代醫學所說的“貧血”。把阿膠簡單地等同于“水煮驢皮”、膠原蛋白,未免太過荒謬。

已故的國醫大師張燦玾是山東人,生前對阿膠研究較多。他曾說,《神農本草經》認定,阿膠“久服輕身益氣”,輕身是指久服身體輕巧,氣血充足,精力充沛,而益氣是能補人的元氣。
張燦玾認為,用阿膠首先是治病的,阿膠性平,在處方中配伍較廣、應用廣泛,正是基于其治病救人的確切療效,才成就了阿膠千年的臨床應用史和傳承史;其次是養命,如江浙一帶吃膏方的習慣,就是阿膠在治未病方面的典型應用,通過膏方的系統調理,達到養生的效果。

“道地藥材是臨床療效的靈魂。”國醫大師金世元從事中藥事業已近八十個年頭,他說,所謂道地藥材是經過世世代代無數大夫臨床經驗總結出來的質量好、療效好的藥材。如“懷山藥”“川貝”“東阿阿膠”等都是道地藥材。最早記載阿膠的《神農本草經》中提及:“真膠產于古齊國之阿地,又以阿井水煮之最佳”。氣候、水溫、土壤、濕度等自然條件,以及栽培、采收、加工、炮制、生產制作工藝等人工條件,都會影響藥材功效。阿膠道地性的因素是東阿地下水和純正黑驢皮以及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東阿阿膠制作技藝。一塊小小的東阿阿膠膠塊里,擁有345項專利技術,37項已納入國家標準,豈止是“水煮驢皮”這么簡單?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婦科主任醫師王必勤在診治開方時常常會用到阿膠,因為通過配伍,阿膠補血止血的效果明顯。
阿膠具體用于哪些病?王必勤說,在治療月經病時,比如“月經量少色淡,月經后錯甚至閉經”,常常會用《雜病源流犀燭》(清代沈金鰲著)中記載的阿膠四物湯(阿膠、熟地黃、當歸等)和《金匱要略》(漢代張仲景著)中記載的溫經湯(吳茱萸、當歸、川芎、芍藥、人參、桂枝、阿膠、生姜等)作為基礎方,這里的阿膠作為“血肉有情之品”的甘溫質潤,可起到補血作用;再比如治療“月經淋漓不盡,崩漏”時,常常會用《金匱要略》中記載的膠艾湯(阿膠、艾葉、熟地黃、當歸、芍藥等),此時,阿膠則會起到補血止血的雙向調節作用。
“在妊娠胎漏的治療中,會用壽胎丸(菟絲子、桑寄生、續斷、阿膠等),可滋腎安胎止血;而在治療絕經前后諸癥、心煩失眠、煩躁不安時會用黃連阿膠湯來滋陰養血,潤燥除煩。”
前幾日,美國華盛頓試管嬰兒中心的負責人到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婦科交流學習,對中醫改善卵巢功能十分好奇,問王必勤,到底是哪一味藥讓卵巢功能恢復的?王必勤解釋,中西醫理論體系不同,西醫都用單味藥,治療以病為主;中醫多用配伍方劑,治療以人為本。中醫是通過整體調理,令患者細胞活躍了,血液循環好了,使自身機能達到健康狀態,卵巢功能自然就恢復了。
王必勤說,比如西醫認為阿膠不能補血,是因為發現阿膠中不含造血的主要物質“鐵”。西醫從還原論的角度將“血液”解構成為血漿、血細胞、遺傳物質,然后再對這些組成部分進行分析,將它們解構為各種蛋白質、碳水化合物、鐵、銅、維生素C等物質。中醫的“血”由“氣”化而成。顯然,中西醫各自的“血”與“補血”概念不同,那么又怎么能夠通過西醫“補血”的理論去理解中藥阿膠“補血”的功能?
“阿膠因不含‘鐵’而被認為不補血。但含有阿膠的方劑,可通過人體的整體調節,來修復人體的造血功能和增強機體的免疫力,從而達到補血的效果。”王必勤說,“臨床療效就是一種科學性。”
現代醫學研究也證明,阿膠對紅細胞、血紅蛋白及紅細胞壓積有顯著的升高作用,可以明顯增強造血功能;還可以升高白細胞數量、增強機體免疫力;有對抗腫瘤、促進骨愈合、保護大腦和抗疲勞的作用。

“首先,在中醫看來,阿膠補血,血虛者才是對證良藥;即便是虛,如果不是血虛,就需要有經驗的醫生指導使用。其次,補益藥的適應證是虛,如果病證屬實就非所宜。” 浙江省立同德醫院主任中醫師施仁潮說。
他說,還要注意,補益藥使用不當會礙胃,脾胃功能弱者,即便進補,也需顧護脾胃。沒經驗的中醫往往也難以對阿膠應用自如,但在藥柜,僅憑導購的推薦就買阿膠、吃阿膠,能對證?能不傷人嗎?
阿膠,雖然“既是食品又是藥品”,無毒性、可供食用,但畢竟也有藥的功效,不應像其它食物那樣隨意取食。既然是藥,就需要合理服用,要在中醫理論指導下規范使用。只有這樣,才能用得對證,吃出健康。
“阿膠的補血作用當然是毋庸置疑的,在血虛證的補益調治中功效卓著。”施仁潮說,要警惕的是出于利益的需要,任意擴大阿膠的適應癥,只要肯出錢就一概推送的這一現象。如此不對證服用的做法,傷害的不僅是阿膠生產廠家,還會影響大眾對中醫中藥的認可。

經方中阿膠主治與用量圖中*表示在典籍中未明確指出有出血的表現,但從其他方面推論,應有出血癥狀。詳見下文論證。

阿膠作為乙類非處方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上記載的功能有三:“補血滋陰”“潤燥”“止血”。林殷及學生王一辰、馬芳芳對經方之祖張仲景《傷寒論》與《金匱要略》中所載阿膠方11首做出分析,其中黃土湯、膠艾湯(又稱芎歸膠艾湯)、溫經湯、白頭翁加甘草阿膠湯、內補當歸建中湯和大黃甘遂湯7首主證都有明確出血癥狀(如上圖表)。
《傷寒論》中,黃連阿膠湯治“心中虛,不得臥”不止于此,如太陽病治“虛煩不得眠”有梔子豉湯,治“虛勞虛煩不得眠”有酸棗(仁)湯,故“心中虛,不得臥”應當不是黃連阿膠湯主證。有學者考證,敦煌遺書《輔行訣臟腑用藥法要》中的小朱鳥湯與黃連阿膠湯組方相同,主治“天行熱病,心氣不足,內生煩熱,坐臥不安,時時下利純血如雞鴨肝者”,說明此方證應有出血癥狀。

炙甘草湯主證為“傷寒脈結代,心動悸”,但此方在《千金翼方》卷第15又名復脈湯,“主虛勞不足,汗出而悶,脈結,心悸”。虛勞可有“婦人半產漏下,男子亡血失精”(《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脈證并治》)諸癥,佐證灸甘草湯證可有出血癥狀。
豬苓湯主證為“渴欲飲水,小便不利”,但有“汗出多而渴者,不可與豬苓湯”(《傷寒論·辨陽明病脈證并治》)的禁忌,因“淋家不可發汗,發汗必便血”(《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說明淋證易見尿血。
可見,經方中阿膠的使用指征以出血為主。古人用阿膠止血,應當是“象形”思維的產物,即取其黏稠之性將血止住。因此,在首部官修本草——唐代《新修本草》中,將阿膠列為“婦人崩中”“安胎”和“腸下痢”3類病證的“通用藥”。明代醫家陳嘉謨將阿膠歸為“澀劑”而非補劑:“澀,收斂之劑也。”“血崩不止,宜地榆、阿膠之屬。”(《本草蒙筌·總論·十劑》)
清代學者鄒澍說,虛勞之人本身氣血就虧,而血虛猶易生風,加上原方用了大量補氣、行氣、活血藥,此時用少量阿膠是防止矯枉過正:“使阿膠挽其過當。羸瘦過甚,血空而風氣襲之,則用薯蕷、白術、甘草益氣,以人參率之;用地黃、芎藭、芍藥、當歸和血,以阿膠導之。此鱉甲丸、薯蕷丸之任阿膠,亦不為輕矣。”(《本經疏證·卷二·阿膠》)唐代陳藏器明言,“諸膠皆能療風”“而驢皮膠主風為最”(轉引自宋·蘇頌《本草圖經·卷十三·阿膠》),可見,阿膠能“祛風收澀”。
林殷及其研究生查閱了大量典籍和相關資料,證明了阿膠有止血潤燥、祛風收澀的功效。但同時就網上流行的“楊貴妃食阿膠美容”“慈禧吃阿膠安胎”等傳言,并未通過查閱史料得以證實。
網上引用肖行澡的詩文,稱楊貴妃是食阿膠美容的“始作俑者”,說玉環并非“天生麗質”,而是靠偷吃阿膠來養顏媚君:“鉛華洗盡依豐盈,雨落荷葉珠難停。暗服阿膠不肯道,卻說生來為君容。”林殷師生查遍48900余首唐詩(彭定求,楊中訥等編《全唐詩》增補版,1999年),既無肖行澡其作者,亦無此詩記載。是否確有其人,還待進一步考證。
網傳當年慈禧是懿貴妃時,孕后患“血證”,經服阿膠,不僅血證得愈還足月生下后來的同治爺
(1856-1875年),“慈禧從此對阿膠情有獨鐘,篤信不疑,終生服用。”林殷師生檢索咸豐五年(1855年)前后懿嬪脈案,她吃過的兩種調經丸里并不含阿膠(陳可冀《清宮醫案集成·咸豐朝醫案》)。再查慈禧從懿妃、懿貴妃到皇太后的現存醫案、醫話,均無其終生食阿膠記載。從清宮醫案中得知,慈禧于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九月十三日和十六日,用阿膠等藥來“化燥息風”,治療“肝經微風與脾濕相襲”“逆動即現風象”諸癥(陳可冀《清宮醫案集成·咸豐朝醫案》)。
綜合諸專家所言可見,“阿膠等于水煮驢皮”就是一場“鬧劇”。阿膠不能從現代醫學“有效成分”的角度去分析,阿膠在人體內的作用過程也不能從西醫藥理學的角度去闡釋。經國醫大師、中醫臨床醫師、養生康復學者剖析,阿膠作為本草上品,其功能毋庸置疑,但應對證、辨證選用,不可盲目食用。另外,不論廠家還是醫者不應擴大阿膠適應癥,更不該杜撰出“歷史典故”,進行不實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