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陣激烈的敲門聲把他從夢中驚醒。
岸本博從床上坐起,迷迷糊糊地對著門說道:“請進!”也許因為沉睡中被叫醒,他感到頭痛欲裂。
“對不起了!”與此同時,門被打開,兩個男子走了進來。
一個是穿著制服的旅館服務員,另一個是穿西服、瘦瘦的中年男人——眼窩深陷是這位男子的特征。
“打攪您睡眠,真是很對不起!”服務員仿佛非常惶恐似的說,“請允許我斗膽地問一句,和您一塊來的那位女士去哪里了?”
“一塊來的女士……”岸本仿佛鸚鵡學舌似的說著,同時將視線掃過大床。
大床一旁空著,原本睡在自己身旁的谷川康代不見了蹤影!毯子有些凌亂,看起來,谷川康代是睡覺之后離開了大床,然后走出了房間的。
“您帶來的那位女士,是叫作遠山……麗子小姐吧……”瘦瘦的中年男子很客氣地問道。
“啊……這個……”岸本曖昧地點點頭。
昨夜,在旅館的入住者登記卡上,岸本的確是把谷川康代登記為“妻子遠山麗子”的。
遠山麗子這個虛構的名字是岸本將高中時代倆女生的名字組合在一起產生的,所以它其實是一個合成的名字。
“您帶來的女士,是回家了嗎?”中年男子問道。那種語氣雖然客客氣氣的,但兩眼卻放出銳利的光來。
“不。”
“這么說是您在睡著的時候,她消失了?”
“啊,應該是吧。”岸本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回答著,同時用雙手再三敲打自己的臉部以趕走睡意。
他尋思,這一大早的到底發生什么了?
“您帶來的那位女士被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
“意想不到的地方?”
“剛才來不及自我介紹,我是這家旅館的老板藤賴和彥……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早上客房有人索賠,說是在自來水中發現了類似頭發的東西。為查明原因,我就到房頂的水塔去查看,結果發現水塔里面躺著一具女尸。”
“……”
“我們急忙報警,同時為弄清死者身份到各個房間詢問。從尸體發現的情況來看,這位死亡的女性昨晚在我店住宿的可能性極大。”
“你是說,這位死亡的女性就是谷川康代嗎?”岸本驚慌之余,不慎將女人的真名說了出來。
旅店老板聽到這個與住宿登記不符的名字并未露出驚訝之色,他繼續說道:“能不能勞駕您同我們一起去辨認一下死者的身份?”
“你說讓我去?”
岸本博有些狼狽,女性死者絕不可能是康代,但假如是的話,自己和妻子之外的女人在這家旅館同宿的事就將暴露無遺。
雖不相信是她,可康代不在房間卻是事實。
岸本寧愿相信她是醒得早出去散步了,可是找不到什么理由來拒絕去認尸。
然而,不管怎么說,一大早就去干這種事的確是令人不快的。如果可以,真想避免。
“確認身份?尸體在哪兒?”
看到岸本有些不愿意,旅館老板略帶幾分強迫的口氣說道:“請您移步到樓頂。”
“我還得特意去樓頂?”
“508室的鑰匙遺落在水塔的底部。”
“什么?”
這一下,岸本的睡意全消了。
這間客房的房號是508,如果看見508號的房間鑰匙在水塔里面,那死者十有八九是康代了。
岸本從床上一躍而起,快速地換好了衣服。他邊更衣邊看了看手表,七點十一分。
他還順便用眼睛找了找房間的鑰匙,哪里都沒有。
房間鑰匙在水塔里面,旅店老板的話符合事實嗎?
岸本在老板和服務員的帶領下走出房間,乘坐電梯來到頂層8樓,然后從8樓登上通往樓頂的樓梯,徑直來到樓頂。
水塔在樓頂的中部。水塔旁圍著些人,約有十來人左右,其中不乏穿制服的警察。
大概是些刑警和鑒定專家吧。
水塔正面搭著個鐵管做的小梯子。梯子高度約為一米五左右,寬度不足三十厘米,看起來挺不結實的。
梯子旁邊橫躺著一具女性的尸體。尸體旁邊的那位上了年紀的警察看到岸本就問老板:“這位就是508號房間的客人?”
他見老板點頭,便掀開蓋著尸體的毯子。
岸本戰戰兢兢地去瞧那具尸體,他至今不信,同自己一塊來投宿的康代死了。
一張死人的面孔猛然映現在自己的眼前。
康代!他在心里尖叫了一聲。一點都沒錯,穿著賓館睡衣的死者就是谷川康代!
為何康代會煞有介事地來到水塔,而且成了死尸?
耳邊一聲轟鳴,一個巨大的疑團在心里冒了出來。
老刑警問道:“是同你一塊來的女人,沒錯吧?”
岸本一邊默默點頭,一邊像是尋求援助似的,把目光從尸體移開四處張望。
樓頂恰似個極小的庭院,非常狹小,這也很正常。
雖稱作旅館,充其量不過是東京郊外一家情人旅館而已,是利用一塊狹窄的用地建起的猶如鉛筆一樣細瘦的八層建筑。
放眼望去,近處流淌著的多摩川在朝霞的映照下放射著紅光。
它使岸本聯想到血的顏色,一陣輕微的暈眩向他襲來。
他叉開雙腿站穩,努力使自己不倒下。
這時頭發如水藻似的漂浮著的尸體形象從腦海中掠過。
這是四月中旬,一個快到黃金周的、朝霞燦爛的清晨。
岸本博是在涉谷電視臺報道部工作的一名導播,負責傍晚時分的新聞節目,擔任節目的策劃。
所謂策劃,具體地說,就是編輯一組專輯在一個小時的新聞節目當中插播十分鐘。
專輯的內容包括,艾滋病正在年輕女性當中悄悄蔓延,歌舞、相撲等正在年輕一代中流行。
捕捉這些社會現象,加以采訪,記錄在十分鐘的節目當中,每日播放。
這個專輯算是策劃,歸策劃班制作。策劃班有五名成員,分別負責策劃從周一至周五中的一天的節目。
岸本負責星期三,迄今已經制作了不少節目。
岸本今年三十二歲,五人當中數他最年輕,因此制作的節目以年輕人為題材的居多。
他是因為要制作節目而進行采訪,是在采訪的過程中與谷川康代認識的。
去年春天以“當代女白領們的旅游”為題,介紹了年輕女白領們目前風行的露天溫泉三日游活動,為此請了在新宿建筑公司工作的康代出鏡。
從那以后他們倆便開始交往了。
那次,他們一起去拍了西伊豆的堂之島、土肥溫泉。出演者為包括康代在內的新宿建筑公司的三位女職員。
播出之后為了感謝她們的協作,岸本還特地請她們在新宿的西班牙餐館吃了飯。
吃完飯,岸本用出租車送康代去她在三鷹的家。途中他們又去了吉祥寺的酒吧重新喝酒,這樣一來,關系就急轉直下地親密起來。
康代的父親是一家著名的生產相機的公司的高管,她自己則是東京一流女子教會學院日文專業的畢業生。
關于家庭,康代說的不多,但從她平時的話里也知曉一二,即她家有四口人,除了她和爸媽,還有一個正在讀大學的弟弟。
雖說是富裕家庭長大的有教養的女子,但最近也變得像別的女子一樣酷愛活動,常常喝酒、出入賽馬場,尤其喜歡旅游,不但去露天溫泉旅游,還每年都要出國旅游一兩趟。
這就是小原澤建筑公司秘書室科員谷川康代,現年二十六歲。
通過交往,兩人成為情人關系。家住小金井的高級公寓的岸本,有妻子和一個三歲大的兒子。
妻子阿瞳整日忙于照顧孩子,岸本則每日過著仿佛房客一樣的生活。
他與康代能發展到這步,可能也因為心理上正好有這么一個空隙吧。
同康代在青山度過最初的一夜,岸本告訴了她自己已經結婚。
這段告白,康代只是當作輕快的爵士樂一樣聽過。
“用得著這么嚴肅嗎?年過三十要是還沒結婚,豈不是怪人一個?讓人懷疑有毛病呢。”
說完,她就鉆進岸本懷中。
以往,像康代這樣的女子,人們稱之為深居閨房的千金小姐,而如今這種詞語早已過時,只能在古文獻中才能覓見了。
岸本一個月要和康代幽會四五次。
以采訪為名,兩人嘗試著去各種地方旅行,包括香根、水上和草津等溫泉。
康代是以和公司的女同伴去溫泉旅游為借口出門的,而她母親,是完全相信她的托詞呢,還是明知她撒謊卻放任自流就不得而知了。
四月,妻子阿瞳突然去了位于松山的娘家。
她的娘家開了一家老字號的糕點店,母親因腦溢血病倒,阿瞳前去探望。
糕點鋪由長子夫婦繼承,沒問題,可母親的病情看似十分嚴重。
命雖然保住了,但腦溢血的后遺癥導致左半身完全麻痹了。
因康復治療需要很長時間,所以妻子的探望不是一個禮拜就能回得來的。
就是說,她至少要在娘家呆上半個月。
妻子回娘家半個月!岸本成了臨時鰥夫,真是求之不得!回到單身生活,放飛自己,趁妻子不在,與康代充分地享受偷情的快樂。
妻子回松山的第三天,好不容易兩人都有空,計劃前往湯河原放心大膽地過一夜,可是不巧康代臨時又有事,只好放棄遠出。
他們坐著出租車漫無目的地在東名高速公路上行駛。
在快到川崎的高速路口,康代忽然說:“我想在能眺望多摩川的旅店住一晚。”
其實,比起河邊來,海邊不是更有一些浪漫情調嗎?可是康代有時就是會有離奇想法,并且說出來了,就得照她的辦。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也許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為了滿足她的愿望,岸本與司機商量,在川崎高速公路出口下了高速,來到登戶,住進了多摩川河邊的“高塔”情人旅館。
登戶這個地方,如果你從新宿乘坐小田線的高速列車只需二十分鐘就能到達。
它位于東京和川崎的分界線多摩川河邊。過了多摩川的鐵橋第一個車站就是登戶。
它雖然隸屬川崎,但因為附近有制片廠和專業電視制作單位,所以登戶周圍的河壩、河床等景致會經常出現在影視劇里面。
作為電視臺的人,這兒不是很適合住店的地方。
但夜已深,再去別處也不方便了。
明天出門的時候把時間錯開,讓早上要上班的康代先走,自己過會兒再離開就好了。
兩人進了508客房后,在浴室里沖著澡就抱在一起了。
康代雖然個子不高,而且瘦瘦的,可脫了衣服還是顯得很豐滿,尤其是胸部很大。
皮膚原本白皙,在水霧中身體仿佛一團霧氣,可是逐漸地就轉變成了朝霞的顏色。變化如此神奇,常令岸本目瞪口呆。
岸本在床上也不再猴急,而是有條不紊。
他不再像年輕時心急火燎的,而是從指尖、腳趾頭到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慢慢地加以溫柔撫摸。而康代就喜歡他這樣。
第一次與康代過夜,岸本就發現她已不是處女,而且非常老到。
岸本沒問過她有沒有戀人或男朋友什么的,與現今的職業女性一樣,她可能也像享受體育運動那樣與男朋友發生性關系吧?
岸本陶醉在一種放松的感覺之中,丈母娘病倒,而自己卻在這兒享樂,好像挺不應該。
然而,妻子出門半個月,竟然可以給自己這么自由舒暢的氛圍,這剩下的十二天,他得充分地享受、好好地消遣。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睡著之前,頭有點痛。
可能是喝啤酒太多的緣故吧。
一邊睡一邊還無意識地把手伸向康代,他還蒙眬地記得撫摸她柔軟身體的觸覺。
之后就墜入夢中,再以后是激烈的敲門聲把他驚醒,然后是自己親眼確認:康代死在樓頂的水塔之中。
那一天,岸本去上班之前先進了電視臺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這是他經常去的名叫“魯寶”的咖啡店,他想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一下案件發生的全過程。
整個事件似乎有一個奇怪的疑點。
岸本睡著是午夜一點鐘之后,當時他和康代在同一張床上。
然后他沉睡過去,康代什么時間出去的他完全不知道。
那么康代是自己主動出去的,還是什么人進了房間將她強行帶出去的呢?
如果是她自己主動地走出房間,上到樓頂,那么就有自殺的可能性,但是她完全沒有自殺的傾向啊。
退一萬步說,即便她是自殺,那她為什么不從樓頂縱身跳下,而要特意死到水塔里面去呢?
他殺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接手本案的多摩警察署的刑偵人員極其謹慎。
他們暫不斷定是自殺還是他殺,也許他們還未搞清楚,犯罪的意圖是什么。如果是他殺,那么為什么要把她弄死在水塔里面呢?
根據多摩警察署內藤、水谷兩位刑警的表述,尸體沒有外傷,死因是溺水身亡,也就是說是在水塔中因水窒息而死的可能性很大。
當然,死因的最終確認還要等待尸體解剖的報告。
至少,銳器和鈍器引起的外傷以及扼殺和勒死的痕跡是完全沒有的,穿在身上的睡衣也完好無損。
年近六旬、眼睛下面有顆淚痣的內藤刑警用手摩挲著干癟的面部說:“我做刑警三十多年還沒碰到過如此奇異的案子。你瞧這位死者,她好像是自己將水塔的蓋子掀開進到里面的,左手還捏著兩個生銹的鉚釘呢。因此水塔底才落下了房間鑰匙和兩顆鉚釘。也就是說,她是設法弄開了鉚釘生銹的塔蓋進入到里邊的。”
“按這樣說,死者特意找了這個場所,自己進入水塔,然后再從里面將蓋子蓋好——這樣推理也可以成立了?
另一個名叫水谷的刑警補充道。他的眼睛從度數很高的眼鏡片后面緊盯著岸本。
他是個中年刑警,圓圓的臉,長相一般,但好像很近視,戴著副像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
“水塔的水深不過一米左右,這樣淺的水能淹死人嗎?”岸本懷疑地問道。
“只要想死是完全可以的。”內藤刑警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之后,兩名刑警輪番地就岸本與康代的關系刨根問底起來。
刑警們是不是懷疑康代死的時候自己真的睡著了?
最后,他們扔下一句“死者真的知道你已經有妻室了嗎”,就走出了房間。
想到這里,岸本突然眼前一黑——警察準是懷疑自己殺了康代!
“假如我是嫌疑犯的話——”岸本邊喝咖啡邊順勢推理下去。這樣的話,破解案件的謎團倒也不難。
無非是,康代期望我與妻子離婚,然后與她結婚,可自己并不打算跟妻子離婚,如此就形成典型的三角關系。為擺脫這種關系,我就干脆把她殺了。
問題是,我是以何種方式把康代溺死于水塔之中的。可以是,將508室的浴缸放滿水,之后強行將康代的頭按到水里,讓她窒息,最后把尸體搬到樓頂,弄開水塔蓋,將其扔進,再把蓋子蓋好。
難點在于必須扛著尸體走上狹窄的鐵管梯子。
不過康代的體重只有九十來斤,用盡全力去做,登上僅有一點五米的梯子絕不是太難的事。
兩名刑警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自己!
可是,蒼天在上,我絕沒有殺康代呀!岸本在心里說道。你們別開玩笑,我壓根就沒有殺她的理由和動機啊。
如果是他殺,那么兇手是誰?
昨天夜里住宿的“高塔”旅館,也是偶然選擇的,僅僅因為康代說了一句“想住在能看見多摩川的旅館”,所以就住進了這個“高塔”賓館。
假如有人想殺康代,那他也不可能知道她昨天會到那里去住宿呀,除了將我們送到“高塔”的那個出租車司機,誰也不知道啊。
如果說司機認識兇手,而兇手從司機處打聽到了旅館的名字……這豈不是癡人說夢?
此外,途中也絕沒有跟蹤者尾隨我們的出租車一路來到登戶。
這樣說來是自殺了?可是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思考,康代自己結果自己也是不可能的,況且是在情人旅館的屋頂上的水塔里溺死。
死法不是太奇怪了嗎?
思過來想過去,岸本腦子越來越混亂了。
與其說他將事件的經過條分縷析,整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毋寧說他將推理的線索纏在了一起,越發地糊涂了。
“不好辦。”他自言自語,并且重重地嘆息。弄不好自己會被當作犯罪嫌疑人抓起來。
電視臺做新聞的因殺人嫌疑被捕,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啊,媒體一定會大加炒作。
“怎么辦?”他不覺說出聲來了。看了看表,是中午十二點三十二分。
下午一點開始,在三樓會議室,有一個策劃會要開,內容是討論下個禮拜三的節目說點什么。
岸本站起身,正想離開咖啡館。
就在這時,店門打開了,一個目光銳利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這人的樣子,憑直覺岸本就知道他是警察。作為經常采訪的人,他多次接觸過刑警,所以一眼便能認出。
“警察在調查我。”
岸本意識到自己身邊有搜索的目光,心中有幾分不快。
到電視臺之后也總覺得有人在監視著自己。就連陌生人來到報道部,他都覺得他們是在詳細地打探自己。
“這是錯覺。”
他提醒自己,這是因為懼怕,導致神經過敏。
然而,被監視的感覺直到半夜回到自己家里也沒有消除。為了安撫過分脆弱的神經,岸本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但仍無法麻醉自己。
腦子里總是縈繞著康代那張死人的面孔。
對著這張面孔,岸本不停地問道:“是誰殺了你?”卻得不到回答。
水塔內壁留下了告白——求求你,跟太太離婚吧
這幾行標題文字猶如變焦鏡頭的攝影映入眼簾。他急忙看報道。
“從事水塔事件調查的多摩警察署,仔細地檢查了發現尸體的水塔內部,在內壁上發現谷川康代用鉚釘寫下的文字。”
那幾個字是“求求你,跟太太離婚吧”。
多摩警方認為這可能是被困在水塔中的康代,在臨死前寫下的想說的話。
該篇報道接著寫道:
事實上康代小姐與一有婦之夫保持著親密的關系,發現她死亡的前夜,她還與那名男子在“高塔”旅店同宿。
據與康代小姐常來往的女士說,康代小姐結婚的愿望非常強烈,多摩警方認為這一點也許可以成為案件突破的重要線索。
尸體解剖的結果,死者死亡的時間是早上四點到五點之間。
是因為大量喝水導致的窒息,沒有外傷。死亡后約兩小時,尸體被發現。
但年輕女子選擇情人旅館的樓頂水塔作為自己最后的歸宿頗為費解。
從仿佛是死者臨死前寫在水塔內壁上的文字來看,多摩警方認為,這個事件更像是一起高樓殺人事件,他們正在積極調查。
岸本反復閱讀這篇報道,越讀越覺得仿佛連報紙上的字都被涂抹得模糊不清了。
案件是他殺的可能性很大,這點他也有同感,可是要按報紙上的推測,殺人犯豈不是他了?
報道中所說的“有婦之夫”毫無疑問指的就是自己。
從康代尸體發現的情況來看,即便不是專業警察,也都會懷疑自己吧。
“別開玩笑!”
岸本咂咂嘴,眼睛從晨報上移開,開始吃吐司。
他每天的早飯都是吃兩片吐司,可是今天早上由于睡眠不足,加之還有幾分宿醉,食欲全無。
吐司咽進喉嚨仿佛膠狀物不肯下到胃里去,他用咖啡強行將它們送下后,艱難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仿佛覺得有什么事自己得趕快去做,可是到底要干什么又不知道。
他只能不安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他住的是租來的兩室兩廳的公寓,還打算另找個面積更大些的。可這會兒,妻子和兒子都不在家,反倒感覺空蕩蕩的。
電話響了,他拿起電話。
“是我呢……你好嗎?”電話是妻子阿瞳打來的,是從松山打來的長途。
“啊,好著呢。”他說出了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話,“你母親的身體怎樣了?”
“比預想的好呢。康復訓練進展得很順利,再過四五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回趟家不容易,多呆些日子吧!”
“你還挺會體貼人啊。”
“雄一還好嗎?”他問起了三歲的兒子。
“還不是一樣淘氣。只是常想你啊,經常自言自語‘爸爸、爸爸’的。說來說去還是和你更親啊。”
“……”
“總之,你那邊一切都好是吧?”
“嗯。”
“那就好。說真的,我今天早上做夢了呢。夢見你出事了,滿身血污的……在喊救命呢!不好意思,一大早說這么不吉利的事。”
“沒事,你說,我不在乎。”
“總之,回家的時間定下后我再跟你打電話啦……我不在家可不能花心哦!”叮囑完,阿瞳含糊地笑著放下了電話。
岸本蹙著眉放下了話筒。阿瞳最后放電話時含混的笑聲,像一種令人不快的余音在他耳邊繚繞。
他在想,妻子為什么要打這個電話?
是因為做了噩夢而擔心我,還是因為丈母娘恢復得比較快,告訴我她要提前回東京?
妻子來個電話就多方揣摩,這本身是有點可笑。
但是,令人不能釋然的是,妻子整個通話過程中的那種語調,似乎在調侃自己。
特別是放下電話那一刻的笑聲有些可疑,好像她把由于康代事件,正深陷煩惱之中的我已經看穿似的。
不會吧?他想。在傳播康代這件事上,無論是電視還是報紙都一律隱去了我的名字。
而且事件是發生在川崎的登戶,不太可能會在松山加以詳細報道。妻子的笑可能并沒有其他意思,只不過因為自己疑心生暗鬼,所以才覺得妻子的笑大有深意。
對妻子來說,她也許僅僅是輕松愉快地笑著把電話撂下而已。
左思右想地把自己搞得很疲倦,岸本走出家門,乘地鐵去電視臺上班。
當地鐵經過康代家所在地三鷹的時候,岸本突然感到內心有一種錐心的痛。
康代的父母現在一定十分痛苦,為了女兒的死,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她父母可能還不知道女兒的情夫是我,多摩警方也應該沒有公布我的名字。等事件得到解決后,我再悄悄地去她的墓地,為她供上鮮花,讓她一路走好吧。
耳邊又響起今天早晨妻子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自己和妻子是學生時代在同一個網球俱樂部認識的。如果從戀愛時算起,至今已經相處十多年了,所以新鮮感正在淡去。
和康代墜入愛河,是想試圖尋求新的刺激。不知道妻子知不知道自己和康代的關系。
“不,她一定不知道。”他對自己說。可是另一方面,對于這樣一位非常敏感的妻子來說,說不定她早已知道了也未可知。
想到這兒,妻子那意味深長的笑聲,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尖銳而高昂的音量響徹耳旁。他不由得用雙手掩住了耳朵。
“你太太,是叫阿瞳吧。前天我在新宿看見她了,她還是那么漂亮。”編導關口猛從外面回來,他邊朝辦公桌走去,邊對岸本說道。
“前天?”岸本轉過頭,皺著眉問道,“是幾點鐘?”
“好像是兩三點鐘左右吧。前一天瑞典家具進口公司的部長接受了我的采訪,為感謝他,我特意去了一趟他那里。在回來的路上,偶然看見了你太太,她在一個叫作什么建筑公司的大樓前走來走去的。因為我趕著回來,所以沒跟她打招呼。”
“如果是新宿三丁目的建筑公司……那就是小原澤建筑了?”
“是,是,就是小原澤建筑。因為不明白你太太為什么會在那種地方,所以就沒跟她打招呼,是不是有熟人在那里呢?”
“你認錯人了,肯定是相像的人。”岸本趕緊否認,可是,連他自己都感覺到臉部在痙攣。
小原澤建筑就是康代所在的公司,妻子阿瞳出現在那家公司大樓前,那就不是單純的偶然可以解釋的了。
而且,前天晚上,就是自己和康代在登戶的情人旅館幽會的日子,天一亮,她的尸體就被發現了。
“是嗎?”關口扭了扭脖子說道。
“我老婆回四國的娘家去了。”嘴上這么說,可岸本心里卻充滿著疑慮和不安。
“哦,你是這么說過。可能是我弄錯了。”關口趕緊修正,然后突然抱住岸本的肩膀,低聲問道,“聽說,你最近,和那兒的女子在多摩川旁邊的情人旅館住宿來著,是真的嗎?”
“你是在哪里聽說的?”
岸本緊盯著關口寬大的臉龐。這個人不但臉龐大,整個身軀也大,所以在臺內有“涉谷的海獅”的諢名。
可是與這副身板不相稱的是,此人胸無大志,庸庸碌碌,比岸本早來十年,干起事來卻縮手縮腳,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一塊干編導的料。
然而就是這么個人,對臺里的人事變動等消息卻異常靈通。
“之前聽部長說過。你和這位女士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
“沒有。”
“我們都小心為妙啊,在女人的問題上面。”關口說完,拍拍岸本的肩膀,獰笑著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報道部的部長似乎知道康代這件事情,這倒沒什么。
令人不安的是,從關口嘴里得知的,前天下午妻子阿瞳出現在新宿這個事情。
難道是,妻子阿瞳早就知道我和康代的事,而且前天夜里跟蹤了我們,查清了我和康代同宿的事實?
“要真是這樣的話……今晨,我剛準備出門時接到的妻子的電話就是來試探我的。”岸本想,“表面上是問候,實際上是若無其事地想探聽警方調查的觸須有沒有伸向自己。”
他壓根沒懷疑妻子是從娘家松山給自己打的電話,但說不定妻子是在東京的某個地方呢。至少事件發生的當日她在東京的可能性極大。
如果查清了妻子當日真在東京,則妻子卷入殺死康代的這一起離奇的事件的推理也是成立的。
“難道兇手是妻子?”
對于這樣一個推理,他很快就給予了否定。但是對妻子的疑慮仍舊橫亙在心中,為了證實一下,他趕緊往妻子娘家打電話。
接電話的好像是個女鐘點工。他裝作若無其事的地樣子向她問起了丈母娘和妻子的情況,可是卻聽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你說老太太腦溢血住院?沒有的事!一個禮拜前,老太太是血壓有點高,并且在醫院住了兩天,阿瞳小姐回來是回來了,可一直是一個人出去來著。她出去干啥了,我不太清楚。”
放下電話,岸本就和臺里的攝影師跑去東京市內的涉谷和池袋兩個區采訪去了。
這次主要采訪時下大家比較關注的老虎機雜志上刊載的內容的深層背景。
即使在忙著,對妻子的疑惑也仍然有如惡性腫瘤在胸腔內膨脹。妻子為什么要回家,又為什么要撒謊呢?
回松山的目的,是不是要造成不在現場的假象呢?讓別人以為回了松山,然后潛回東京把康代殺害?
一個柔弱女子,要殺掉康代,還要將尸體扔進水塔之中,幾乎不可能啊。
同伙!對,妻子肯定有同伙!
岸本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妻子的背后有個男子的影子!尚不清楚的是動機。
妻子葬送康代,是出于嫉妒嗎?丈夫被她奪走了,所以……
采訪完畢,回到小金井的家中已經是晚上將近十點了。
在8樓自己家房門前,他剛將鑰匙插入鎖孔,身后就站了兩個人。他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原來是內藤、水谷兩名刑警。
“知道你很累了,對不起!”內藤目光炯炯地盯著岸本,“因為谷川康代一案還有些事要向你了解了解。”
“站門口說也不好,你們請進吧!”他將兩人帶進房內。
兩人于是就站進門內開始了詢問。水谷問道:“請別見怪,你是否聽說過,谷川康代曾經演過電視劇?”
“電視劇?”岸本疑惑了。
康代,她既不是演員也不是名人。出演過電視劇的事情,從來沒聽她說過。刑警們到底想打聽什么?
“是的,就是成人電視片,俗稱AV的那種。”內藤接著水谷的話解釋道。
“開玩笑!谷川康代小姐,人家可是大家閨秀,并且是一流建筑公司的女職員。怎么可能做AV片演員……”
“是嗎?”內藤點點頭,突然話題一轉,說道,“你說沒有就沒有吧。那么您的太太,在案發的前一天傍晚曾到谷川康代的公司見過她,兩人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叫‘男孩子’的咖啡館談了大約一個小時。這事您知道嗎?”
為了接從松山回東京的妻子阿瞳和兒子雄一,岸本去了羽田機場。他急于見到妻子,要問問她究竟對康代做了什么。
在機場外面他們乘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上了高速路。正值黃昏時分,公路兩旁的街道籠罩在傍晚獨特的惆悵的氛圍之中。
“聽說你去見了康代?”顧不得司機在一旁,岸本把壓在心里的疑問抖了出來,“你見過康代的第二天早上,案件就發生了。”
“……我是見過她呀。”把雄一摟在膝上的妻子,猶豫了一會兒答道。
“你知道她啊?”
“是呀。”
“你從哪兒知道的?”
“憑感覺。從你對待我的態度。我早就知道了。”
“……”
“好像是去年吧,在涉谷,我們搞了個高中同學的聚會。正式聚會后,我們又進行了再聚會。第二次聚會我們去的是六本木的酒吧。在那兒,我偶然地看見了你和康代。”
“你跟蹤我?”
“可以這么說。”
“那案發前一天,你去見她是為了什么?”
“我跟她說,讓她離開你。”
“她怎么回答的?”
“她既沒說YES,也沒說NO。”妻子以自嘲的口吻說道,“那一位,人倒是年輕,卻很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哼。”
“根據女性的直覺,她是不是生長在不幸的家庭呢?”
“也許吧。”
“那天夜里我乘車跟蹤你們來著。你們從首都高速轉到東名高速,然后在川崎那個高速公路出口下來,進了登戶那所叫作‘高塔’的情人旅館,對吧?”
“你也住在‘高塔’了嗎?”
“單獨一個女人能住進情人旅館嗎?”
“那你是返回東京了?”
“我在那附近的叫‘多摩中心’的商務賓館住的。”
“真的?”岸本想。他本來想向她證實一下:她實際上是和一個男的一起盯梢,并同那人住進了‘高塔’的。可的確是不好繼續再問,所有的錯誤都在自己這方面。
本來嘛,自己這樣反過來以審問者的姿態,來詢問妻子當時是否在現場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哪還敢像檢察官和調查員那樣刨根問底呢?
兩人一時無語。
仿佛為打破這沉默似的,車內忽然響起了悠揚的音樂。
也許是司機敏銳地覺察到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所以開了車內的收音機吧?
“你為啥跟蹤我們到‘高塔’呢?”岸本壯著膽問道。
“回到老家,一想到你又要和康代約會,我就坐立不安,也許我比別人嫉妒心更強,所以,我就下決心返回了東京,瞞著你去見了康代。事情就是這樣。”
“……”
“康代小姐她什么也沒說,可當她臨別時說,她今天晚上要在青山的餐館和你見面時,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我就一路跟蹤你們來到了‘高塔’,這都是嫉妒心讓我這么做的。就是現在,我也搞不清我當時是怎樣一種心情。”
岸本無話可說。他盯著妻子的半邊臉,他感到困惑,因為從她的臉上看見了平常所沒有的陰翳。
腦子深處無聲地放映著這些畫面:快天亮的時分,敲508號客房的妻子阿瞳——被敲門聲叫醒、去開門的康代——妻子對康代說我們到樓頂去說話——樓頂上交談的兩個女人——而面前就是清澈而蜿蜒的多摩川。

忽然間,妻子手里又亮出了一把刀,被刀尖逼迫的康代害怕了,于是就退到水塔前,并且為了逃命,一步一步登上了梯子,緊追不舍的妻子命令康代跳進水塔。
之前就在樓頂看好了地形的妻子,把水塔當作隱藏尸體的場所,早已把水塔蓋上的鉚釘撬開了吧。
被迫拿著鉚釘的康代,打開水塔蓋,跳了進去!
就在這個瞬間,妻子迅速地把蓋子蓋上。被困塔中、想出也出不來的康代不久就一命嗚呼了。
而在臨死之前,她以白皙的手指捏著鉚釘在塔壁上寫下臨終遺言“求求你,跟太太離婚吧”。
岸本想,案件也許就是如此一步一步推進的吧?岸本不禁嘆息,之前就這一命案做了那么多的猜測,而結果卻是呈現在頭腦深處的這一部短片。
但同時岸本還想到,這個推理是決不能說給他人聽的。我豈能告發妻子,說她是殺人犯!
妻子走到這一步,責任全在我。是因為我有外遇而導致的。
出租車不知不覺下了高速,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小金井的自家住的公寓樓前。
這幢十二層的公寓已經有大半的窗子亮起了燈。
妻子牽著雄一的手下了車。
岸本付完車費正想去追上娘倆兒。就在此時,內藤和水谷兩位刑警向他走了過來。 一家三口仿佛被兩名刑警夾在了中間。
“不好,妻子要被逮捕!”
岸本本能地用身體護著妻子。
“我們在這兒等了很久了!”內藤面無表情地說道,“你是打電話問過松山你妻子娘家,才知道她是乘飛機回來的吧?”
“我妻子,有什么事?”岸本挑釁似的說道。
“案件終于偵破了。”水谷接著內藤的話說道,“今天中午前后我們將犯罪嫌疑人抓住了!”
“犯罪嫌疑人?”一時間,岸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犯罪嫌疑人是‘高塔’旅館的老板藤賴和彥。”
“那個老板是犯罪嫌疑人?”岸本腦中掠過那位眼窩深陷的男子的容顏。
“我不是說,谷川康代小姐曾經出演過成人電視劇嘛,那部電視劇的名字就叫作《求求你,跟太太離婚吧》。”

“就是那個水塔內壁上寫的臨終遺言!”
“我們真沒想到那會是一部成人片的名字。”內藤苦笑著說道,“我們還以為是康代小姐把自己的愿望作為遺言留在那里了呢!”
“這其實是康代小姐臨死前為我們提供的破案線索。她就是用自己曾經演過的電視劇的片名這樣做的……”水谷在一旁插話道。
“旅館老板為什么要殺她?”
“藤賴非常喜歡看三級片。照這一嗜好的人的話來說,三年前的冬天拍攝的《求求你,跟太太離婚吧》是一部杰作,有很多人追捧。而康代小姐偏偏出現在藤賴的面前。
“據交代,藤賴在深夜打電話到508號房間,跟康代談電視劇的事情,把她約到了樓頂。而那時你正在熟睡中。他交代說,如果接電話的是你,他就會趕快把電話放掉。”
“……”
“然而令人稱奇的是,你居然沒醒,而更令人稱奇的是康代小姐居然就被他叫到樓頂去了。康代小姐可能是對自己出演成人片后悔了,又害怕藤賴說出去,所以一切只好照他說的去做了。”
“真是難以相信,她竟然演過這種片子。”
“走訪了一下專業制作成人片的人士,據說近年來即使富裕家庭的小姐出演這種片子的也很多呢!出演的動機多種多樣,比如,家庭生活不理想,感到寂寞等。
“而康代是因為家里管得太嚴、父親太專橫,所以她故意要跟他作對,讓他難受。反抗心理在這里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么藤賴殺她是……”
“據交代,因為他試圖和她發生關系。可是康代要喊叫,所以用康代穿在身上的睡衣塞住她的嘴。打斗中睡衣被撕得稀爛,就把它脫掉了。”
“然后呢?”
“看到昏睡中的康代,藤賴誤以為她死了。他突然想到把她藏到水塔里,又覺得不換一下破爛的睡衣不妥,于是就下到一樓的儲物間拿了件新的上樓。正當他準備為康代換衣服時,康代蘇醒過來,企圖逃跑……”
“于是把她趕進水塔之中去了,是嗎?”
“他是用扳手威脅著她,讓她走上梯子的。扳手是為了打開水塔的蓋子和睡衣一塊拿上來的。”
“原來如此。”
“康代小姐被藤賴兇狠的氣焰嚇倒,她就像一個機器人一樣,被藤賴所操縱……那件被撕得破破爛爛的睡衣,在他旅館后面的自家的房子的地板上被發現。我們對你給予的配合表示感謝!”
“……”
岸本也深深地對刑警們鞠躬,同時他感到羞恥,因為自己曾經一度懷疑妻子。
即使如此,自己與康代玩火的代價也太大了。
想到這里,他把視線從兩名刑警身上移到妻子阿瞳身上。
妻子毫無表情地回望他。
岸本使勁地盯住妻子,努力想弄清楚那木然表情的背后深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