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悶熱得緊。又是一個客人也沒有,榆琳坐在紫檀木的柜臺后面,閑得有些無聊。
榆琳努力抬起頭,免得再次沉沉睡去——被老板發現是一定要挨罵的。生意不好,并非她的努力不夠,也并非店面不夠排場,門前那塊“典”字招牌便足以使人從內心生出一種抗拒之情。無論多么重要的東西,失去便幾乎無可復得。

當榆琳正出神時,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伴著不知名的花香。一雙灰藍色的繡花布鞋停在門檻的另一側。
“有人嗎?”
榆琳騰地站起身,迎上一只碧色的眸子。
來人輕抿嘴角,微啟朱唇道:“這位小姐,請幫我看一下這玉的成色如何吧!”
好神秘的女人!榆琳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她的左瞳掩在烏黑的發間,長發在耳后優雅地挽了個髻,朱紅色的繡袍上織滿了絳色的蓮紋。
“好的!”榆琳回過神來,趕緊接過女人手中的玉佩。
是塊好玉!連她自己都不由得吃了一驚。玉佩漾起的韶光不斷從內部涌上表面,沖擊出溫潤的光澤,中心仿佛有什么在閃動,就像是……
“你有一雙漂亮的灰色眼睛哦。”女人突然說道,聲音像塊絲綢,貼著榆琳的耳際涼涼地滑過。“那么,它值多少錢呢?”女人指了指柜面上的玉佩。
“我去幫您聯系老板!”榆琳飛快地起身鞠了一躬。
“不用了。”女人按住她,笑著說,“你看著給個價錢吧,我急用。”
榆琳用一個適中的價錢將那塊玉抵了下來,女人默默接過錢票,唇邊仍掛著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晚上老板回來時,狠狠地表揚了榆琳:“是塊好玉,丫頭,算你有眼光!”
榆琳聽著老板的夸贊,腦中卻全部都是那塊玉佩。玉佩里那團閃亮的光暈……在老板把玉佩收進繡匣之前,它還閃了一下。榆琳想起自己剛觸到光的瞬間,玉佩突然暗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狀。不知怎么,她心里似乎產生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空洞感,讓人不禁想把它占為己有。
她猛地抖了一下。不行,那是老板的東西。但是,看一下也不要緊的吧?
榆琳匆匆散下頭發回到床邊,只定定地坐著,一夜無眠。
月光映在她灰色的瞳仁上。
今天的蟬聲依舊聒噪,女孩伸了個懶腰,客人還是少得可憐。上次那個女人,會不會再來?
那塊玉佩就在廳堂西南角金絲楠木柜子中第三列第二個抽屜里,鑰匙藏在花架上第二列第七盆的龍巖素下面。昨天老板把它收起來的時候,她都看到了的。偷鑰匙的時候,她險些碰倒了旁邊的那盆綠梅。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握著黃銅鑰匙的手汗涔涔的。
“它就在那里,去呀!”有誰這么告訴她。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月白色繡匣,不敢握在手中,生怕將玉佩摔了。榆琳把它輕輕放在鋪有一層藕荷色絲絹的桌面中央,盯著玉的中心那一抹煙紫色的圓暈。
好漂亮!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那光卻迅速暗淡下來,像在自我庇護一般。也許……它有靈性?榆琳年紀并不大,所以自然帶些女孩子惡作劇的心性,她慢慢抽回手——玉佩漸漸恢復紫色光亮,像只緩慢張開的睡眼——然后猛地在桌前一晃,那團紫色“倏”地閃動了一下!
太美了!榆琳俯下身貼近桌面,溫熱的氣息幾乎要呵到玉上。如透過纖長的睫毛一般,玉中心的光團也從縫隙中穿出,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好想要!靠近,再靠近一點——
突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全部。悶熱感一絲絲從脖頸抽離,街上的蟬鳴瞬時消失一般,安靜得嚇人。
過了好久,有風隔了葉子吹來。榆琳覺得自己忘記了呼吸。玉中的光亮,分明是一只紫色的眸子!
榆琳望著紙窗外的月光,反復想著那塊玉佩。
紫色的眸子清澈透明,像有人透過玉從里面窺望著她,似乎發現了女孩的驚詫,那瞳仁變成了清亮的紫晶色,帶了一抹奇異的笑意。壞心的家伙,她瞪著含笑的眸子忿忿嘟囔道。
即使這樣,還是……
“喜歡它就拿走呀。”那個聲音又對她說。
“不行,這是老板的——”
“不,它就是你的。”耳畔的語聲固執地重復道。
“但是……”
“你可以帶著它走的,反正你討厭老板對不對?既然如此……”
榆琳聽到門外的腳步聲,飛快地放回玉佩收起匣子,那聲音也隨著“啪”的一聲一同消失不見。
是我的,它是我的!
女孩從床沿站起身來,細長的影子從赤裸的足下繞至雕花的窗格邊緣。就讓它暫時放在那里吧,只當是寄存一下,她不留痕跡地笑了,反正它早晚會屬于我。女孩微微瞇起眼睛,向正廳的位置遠望。你就是我的。
灰色的眼睛明亮卻毫無溫度。
“你覺不覺得榆琳最近有點奇怪?”一清早剛邁出房門,她聽見老板娘故意壓低的聲音鉆過回廊的幾個拐角。接著是老板爽朗的笑聲:“不會,不會,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本來就這樣嘛!”
“但是我像她這么大時……”女人的聲音在她看到榆琳出現在轉角的瞬間,立即停住,老板娘面色微窘地看著女孩,干巴巴地笑了兩聲。
女孩并未在意,露出甜美的笑容:“老板,老板娘,早上好。”她微微欠一下身,轉身繞向正廳。遠遠地,她又聽到老板娘低聲的絮語:“你難道沒有覺得,小榆琳漂亮了很多嗎?”話尾透著濃濃的恨意,咬合在一起。
榆琳依然笑得輕盈,繼續走著。反正你又不會明白。
她換上了邊角繡有紫陽花紋飾的水藍色布裙,烏發被精細地盤在腦后,雖然和以前那個平凡的女孩子相比有些怪異,但是真的……很漂亮。
為了你,我覺得我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你要等著我!
那天典當鋪生意興隆,街道上方晴空萬里。
當天晚上,榆琳看到遠處老板房里的燈燭漸滅,便悄悄披上外衣提了燈出門。月亮像是被憑空咬去了一塊,泛出慘淡的血絲,套著若隱若現的紫色光環。女孩咧開嘴角笑了,灰色的眼睛清亮無比。
她快步繞過花架,取出轉移到第三排第四盆金絲馬尾花盆下的鑰匙,手指因興奮而微微顫抖著。那種熟悉的觸感沿著玉佩爬向手腕,冰涼卻透著一絲不可名狀的灼熱,榆琳不禁再次望向玉佩中心——
她在等,但是那抹靈動的光澤遲遲未現。 你……在哪里?
放在桌案上的燭燈的光焰不經意地抖了一下。女孩用指尖敲了敲它的表面,玉佩仍是沒有反應。
榆琳微微皺眉,突然感到有什么纏上了手腕,像有只隱形的手輕輕把她拽住,向著玉佩中心的方向。起初只是微微拉拽,接著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向她卷來,將榆琳生生扯向玉佩中心猝然生出的紫色漩渦狀煙波中。
一聲驚叫,燭焰驟滅,提燈在地上摔得粉碎。地上空留一塊潔白的玉佩,原本光滑的表面上生出一道長長的裂痕。月光蒼白如洗。
“請問,我能把先前當掉的東西贖回來嗎?”一雙繡鞋跨過榆琳木門檻,伴著不知名的花香,女人笑意盈盈。
來不及擦去額角的細汗,老板從柜臺后抬起油膩膩的臉,擠出個討好的笑容:“請問您當掉的是……”
“一塊白色玉佩,收在月白色繡匣里。”
老板心里一沉。
“已經賣掉了嗎?”女人湊近問道,發絲快要貼到男人的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老板回過神來:“我這就給您取來。”
那個丫頭……他悶悶地想到。
“錢已經付清了,這是您的玉佩,請收好。”男人努力控制住自己快要走音的語調。
“謝謝。”女人接過匣子,方要轉身走開——
“等一下!”老板搖晃著胖墩墩的身子站起來,“你不用檢查一下嗎?”
“不必了,”女人笑意更濃,“我知道它一切安好。”說罷淡淡地離去。
許久,男人虛脫一般倒靠在了柚木的太師椅上。“榆琳,你看你給我惹了多少麻煩……”他喃喃低語道。
那日,他聽到了有什么東西跌落的聲音,立刻起身跑向正廳,只見繡匣在桌面上敞著,而里面的玉佩摔在青玉磚上,上面有一條狹長的裂痕。
“榆琳!”他喊道,但是沒有人應。
第二天,他與妻子在榆琳的房間里找到了女孩還未來得及拿走的行李。“一定是不小心摔壞了東西,怕你責難,匆匆就跑出去了吧……”老板娘哀嘆。她和老板并無子嗣,所以對榆琳也并不刻薄,反而不經意間會把她看作是店里的繼承者,對于女孩的突然消失也未免有些焦慮。老板沒說話,默默回到廳里去。
兩人又尋了好多日,仍不聞她的消息。不久以后,再未聽人提起過典當鋪有個叫榆琳的女孩子。
女人走出店門后,用纖細的食指輕輕摩挲著玉佩的表面,呵了口氣——玉面又光潔如初,透著漸變的光暈。
那玉的中心微微發亮,在女人的手心躍動著,形成起伏不定的深色漩渦,像是一雙灰色的眸子頑皮地向外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