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娘?茉莉,你要結婚了嗎?”
把我從美夢中驚醒的“午夜兇鈴”竟然是一個報喜的電話。只是茉莉對我的興奮卻是支支吾吾,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見面再說吧。”
我中學時代的美麗女同學茉莉,她的未來老公,會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呢?
茉莉約了我和當時同寢室的女生林曼珠見面,包廂里,她先是和我們寒暄了一下,隨后低聲說:“下個星期你們跟我去一趟他山西老家參加婚禮,給你們每人六萬六千塊錢紅包。”
我和林曼珠一時愣了,六萬六千塊的伴娘紅包?茉莉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對我們耳語:“這事不能讓別人知道,因為我們是冥婚!”
林曼珠靠到沙發上滋滋地倒吸了一口氣。
“冥婚”這兩個字足夠讓我浮想聯翩,雖然不是很了解,但我曾瀏覽過網絡上盛傳的那張關于冥婚的圖片。據說當時新娘已經死去多時,所以妝容要特別濃艷,才能掩蓋皮膚上出現的尸斑,眼皮用特制的膠水撐開,因為瞳孔已經完全渙散而顯得哀怨,而且新娘的身體被固定在木樁子上,雙腳是懸浮的!
茉莉顯然已經料到我們的反應,她鎮定地說:“我知道你們需要這筆錢,什么都別問,半個月,最多半個月,那是夫家的紅包,事成后我個人還可以再給。”
我和林曼珠頓了頓,幾乎是同時點頭了,茉莉頓時舒了一口氣,語氣輕松了一些:“那好,到時候就說去旅游,會有車來接你們,你們帶個旅行包裝點日用品和貼身換洗的衣物,其他的東西不用你們操心。”她匆匆地結了賬,抿嘴一笑,急急忙忙地走出大門。
我的眼前恍惚了一下,覺得茉莉的身后好像跟著一個人,如煙似霧般附在她背上,不會是她那可憐的未婚夫吧。我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再定定神,她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來接我們的是一輛銀灰色的奔馳SUV,茉莉接過我們的行李包放到后備廂。司機一身黑衣,打扮得跟個夜行者似的,茉莉坐在副駕駛座上,后座的空間很大。
車在高速上一路狂奔,我偷偷地看,時速開到了近200碼,茉莉不安地看著車窗外,輕聲地督促:“再快一點。”我慢慢地別過臉,難道車窗外有茉莉不想見到的東西?
林曼珠和我一樣,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陰天,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如同剪影,迅速掠過。茉莉卻驚恐地回過頭看我們,仿佛她從后視鏡中看到了什么。林曼珠俯身過來,靠在我肩膀上,輕聲說:“我看到禮服了,全是艷麗的紅。”
后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茉莉未婚夫的老家已經到了。
山西的天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我知道為什么要開越野車來了,路面極度崎嶇,車左右顛簸著,胃在劇烈地翻騰。這樣的土壩子里能有什么豪門大戶?茉莉好像看透了我們的心事,開始告誡一些基本的禮儀,她反復叮囑:“你們不要多說話,看我的眼色就是。”
俯視山坳,我和林曼珠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那是非常龐大的建筑群,雖然已近傍晚,但還是能隱約看出山坳中大院的氣勢,格局錯落有致。
雙腳踏到土地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經歷了長途顛簸的緣故,竟然有點飄。一想到雙腳懸浮的冥婚新娘,我的頭皮就發麻。我們安靜地跟著茉莉,走進大門,是一條筆直的石板甬道,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深宅中,茉莉說:“你們自己千萬別亂跑,很容易迷路。”茉莉頓了頓,說,“他叫高杰,兩個星期前,出了車禍。”
新郎官是具已經死了兩個星期的男尸?我和林曼珠的背后又是一絲涼意。喜堂(其實是靈堂)設置在北面的大廳中。大廳的主色調和一般的大宅沒有差別,以素色為主,只是梁上都掛上了大紅的喜幔,厚重地垂落到地上,燭火通明,在煙霧的繚繞中,恍惚之間忘記了紗幔后擺放著茉莉已經死去兩個多星期的未婚夫。
一眼瞥見喜堂正中間的黑框照片,我屏住了呼吸。這是張干凈的臉龐!
“你們快去休息吧,我還有點事。”茉莉的聲音忽然細軟無力了,吩咐身邊的人。這個宅子,氣勢恢宏,卻沒有一點兒生機,一切都是安靜的。
林曼珠的高跟鞋像敲鐵鍋一樣在走廊里回蕩著,她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于是勾起了背,幾乎是踮著腳尖,輕輕地踩下去。那樣子,像極了一個幽靈。我可以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還有空氣中斷斷續續的哭聲。
洗漱之后躺到床上沒幾分鐘,一個影子溜進房間,呼啦一下鉆進我的被窩。“你想嚇死我?”我怒道。
林曼珠瑟瑟發抖:“我總覺得走廊里有人影飄來飄去,還怕忽然從床底下探出一只手。”
“你別瞎想了,這里的人走路都沒聲音的,有影子才好呢,說明不是——”我想了想,沒說出那個字。
但是,雕花的窗戶外,真的有一個影子一動不動。林曼珠已經縮在我肩膀旁睡著了。那個影子靜靜地站著,轉過身,一閃,就不見了。
換上了大紅的旗袍,我和林曼珠去看新娘。
茉莉果然化了慘白的妝,坐在鏡子前,面無表情,滿臉溝壑的喜婆正替她梳頭,木梳順著茉莉柔順的黑發梳到底,喜婆口口念叨:“一梳梳到老,二梳梳到白發齊眉……”我為茉莉感到難過,卻在這時候,看見鏡子中的茉莉嘴角掛上了一絲詭異的笑容。那種笑容是從心底散發出來的。
我們再走近一些,茉莉的笑容消失了,如前幾日看到的一樣,是一個悲郁的女子,只不過因為茉莉臉上堆積著濃厚的脂粉,我竟然清晰地在她嘴角看到了笑容留下的褶皺。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把已經送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原本我想問:“茉莉,這幾天,一直有個人影站在窗戶外,是專門給我們找的保鏢嗎?”
花轎就在西廂花園里,從這里繞到正北大廳,新娘與新郎行禮之后,再將新郎的牌位送入東邊的祠堂,算是完婚。今天的天氣不錯,陰沉數日的天終于明亮起來。嗩吶、鞭炮聲響起,果真替這個安靜的大院蒙上了喜氣。
原本應該幸福的一對人卻是陰陽兩隔,我輕輕地嘆口氣,心又痛起來,“永遠”是個虛無的詞語,真的要學會珍惜眼前人。
我和林曼珠一左一右地扶著茉莉上花轎,與前幾日的冰涼不同,此時茉莉的手,溫熱濕潤,似乎有掩飾不住的興奮。我在胡思亂想什么呀,深深地吸口氣,隨迎親的隊伍從甬道走向大廳。
漸近大廳,我的眼睛就忍不住模糊起來,只好用手指抹了抹眼淚,直到這時候,我才真正見識了這個家族的成員。憑著茉莉這幾日的介紹,我猜測,在堂中太師椅上坐著的老太太應該是高杰的母親。高杰是她最寵溺的小兒子,另外的兩男三女應該是高杰的兄弟姐妹。除了老太太一臉憔悴,我在其他人的臉上竟然看不到多少悲傷。我蒙了,他們真把這當作喜事辦了?
高杰的身體,真的被固定在木樁上,直直地被擺放在大堂上,對著堂上的母親。茉莉曾經在閑談時悲切地告訴我們,高杰出車禍的時候,車子飛下盤山公路,人壓在里面都變了形,當地醫院一定要火化,硬朗的老太太帶了一輛加長悍馬過去執意要把高杰帶回來。多虧高杰的一個助理,跑前跑后,找了整形醫生,又通過高超的化妝技術,讓高杰漸漸恢復原貌。這樣總算是給了老太太一點安慰。
雖然那具固定在木樁上的身體僵硬冰冷,如果不是用了特制的防腐劑,已經開始腐臭,但那張稍微變形的臉上,還是帶了一點俊俏。如果不是這場橫禍,他和茉莉應該是郎才女貌。
林曼珠又開始發抖了,手指拉我的衣角,小聲問:“我們真的要進去嗎?就站在外面吧。”
我輕輕地說:“還是陪茉莉進去吧。”越走近,我的眼睛就越痛,那些點滴記憶就漸漸明朗。那個流淚的男子,站在窗外的人影,我盯著高杰的臉,卻感覺到茉莉的身體開始顫抖,瞬間變得冰冷,和剛才的溫度完全不同,她在害怕!
拜堂的程序和一般的傳統婚禮沒什么分別,也是先拜天地,后拜高堂,再夫妻對拜。高杰的身體由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操縱著,僵硬地進行人間最后的停留。我忽然開始惡心,開始厭惡,他真的愿意在死后還被這樣操縱著嗎?
茉莉戰戰兢兢,寬大的鳳袍掩飾不住顫抖的雙腿。茶房的“合杯酒”“子孫餃子”“長壽面”依次到位,老太太喝了茉莉的媳婦茶,終于禁不住開始哭,長哀一聲:“杰啊,你命苦,莉莉做了我們家的媳婦,我們都會照看好她的!”
“送入洞房!”禮儀宛如太監般細聲細氣地呼喊。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茉莉的身體頓在原地,禮儀又喊了一聲,男人抬著高杰直立的身體,將紅花緞帶塞入茉莉的手心。緞帶卻落到了地上,茉莉一把揭開紅蓋頭,說了一句:“沒這禮吧。”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是的,沒這道禮,在來山西之前,我在網上查過冥婚的資料,接下去應該把新郎的牌位送到祠堂,選擇吉日下葬。
茉莉幾乎是被推搡著進了大廳旁的洞房。她回頭看了一眼,她在求助!我剛想走上前,就被攔住了,我一偏臉,看到一個男人慌亂的臉,對,剛才茉莉不是向我求助,她的目光,是向著他身上的。這個男人,論年紀,應該是高家的大哥,高宣。
我環掃四周,第一次發現這座平靜的宅子其實暗流涌動,或許,我們也陷入了一個局。我心里暗暗地想:我們還回得去嗎?
林曼珠一直在我身邊,我從旅行包里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食物,不能再吃這宅子里的任何東西。這一夜,一定是不平常的一夜。
茉莉在北邊的洞房,和一個原本已經支離破碎的死人呆在一起,茉莉一定沒有預料到那樣的情況,不然她也不會驚恐到失態。
林曼珠吃著壓縮餅干,用桌子抵住房門,問我:“你是不是發現什么了?這個宅子真的有鬼!”
我把食指放到嘴邊:“噓!”
林曼珠馬上閉了嘴,靠近我,抓著我的手。
我們都看見了,那個黑色的影子徘徊在門口,越來越近,沒有腳步聲,什么聲音都沒,只有影子,我拿起了身邊的棍子。他等待著,傾聽著,伸出了手……
一聲刺耳的尖叫,緊接著是無數嘈雜的腳步聲,凌亂地涌向北邊。那個影子一閃又消失了,我和林曼珠幾乎窒息了,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息著。
這樣凌亂的腳步聲反而給了我們安慰,我打開門,聽見一個女人大聲喊著:“少爺活了!少奶奶瘋了!”
活了?林曼珠癱軟了,一頭倒在地上。我把她扶上床,顧不了那么多了,我隨著人群跑到燈火通明的大廳。
那個男人,那張明朗的臉,在大廳的正中央,以勝利者的微笑等待從四面涌來的人群。茉莉還是穿著艷麗的鳳袍,披頭散發,坐在地上,自言自語:“別帶我走,別帶我走,高杰,我知道錯了。”一會兒她又笑著爬到老太太身邊,搖著她的腿,喃喃地撒嬌,“媽媽,結婚后高杰的四億是我的,都是我的,我是你們高家的媳婦。”
我算是明白了,茉莉和高杰結婚后,能拿到屬于高杰的四億財產,因為茉莉已經有了高杰的孩子!雖然他們還沒結婚!和死人結婚,特別是在靈堂擺了如此久的尸體,茉莉是害怕的,所以花了高價讓我們來。我不禁要嘲笑自己了,六萬六千,就讓我們身犯險境。
我聽著大廳上那個復活男人的激烈話語,忽然索然無味。他沒看見旁邊的母親已經是悲痛欲絕了嗎?
那天開車翻下山崖的是高杰的一個朋友,他借了高杰的寶馬車去接女友。茉莉是親自目送著高杰開車離開的,他要去山頂開發區開會。高杰是那樣仗義的一個人,接了朋友的電話在半路就把車給了朋友,換上朋友打的出租車去山頂,卻在途中從出租車的廣播里聽到車禍的報道。
他一聽見熟悉的車牌號碼就怔住了,馬上通知了自己的助手,安排了這一場戲。因為他的寶馬車在一個星期前剛做過全面檢修,而報道說初步原因是剎車失靈!
茉莉肚子里的孩子其實是大哥高宣的,她本來就是大哥包的二奶,原本是要到高家以子逼婚的,卻發現這個家族老太太最看重的人物是高杰,于是她就開始向高杰展開進攻,遺囑上有一半的家產是屬于高杰的,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立馬醞釀出來了。
除了得到高杰名下的財產,她還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孩子生出來,天天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警笛聲四起,新郎官高杰一愣,眼睛盯著我。
是我報的警,我以為我和林曼珠在這個陰冷的山坳里,會被當作“冥婚新娘”賣掉。鬼媒在當地曾經是很興盛的職業,所以我們不敢再在大宅里吃喝,生怕吃了迷藥。
那個在窗外的影子一定是高杰吧。他以為我們是茉莉的同謀,所以不停悄悄前來打探。
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看著大廳中那個悲痛的母親,悄悄退出了大廳。
六萬六千的伴娘紅包終究沒到手,在一個如此陰冷的地方也沒有遇見鬼,我卻看到了更多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