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椰要結婚了,而我作為他的姐姐,是他選定的伴娘。
我明白彥椰為什么非要我做他婚禮的伴娘。
作為婚禮的伴娘,我可能是全場唯二漂亮的人了。因為排名第一的新娘此刻就在結婚,所以我這個單身的伴娘一定會受到很多人的追捧。因此彥椰力排眾議,將我抬到了這個眾星拱月的位置。
但很可惜的是,我并不想當他媳婦的伴娘,我也不想這么隨意地結婚。
身為婚禮策劃師卻沒有男朋友,這可能是最大的笑話了,身邊的朋友都爭先恐后地結婚,唯獨我,一直單著。
我一向喜歡熱鬧。
有熱鬧的地方就代表我被別人需要。江霰曾經嘲笑我:“蘇北,你得活得多孤獨啊,才那么想時刻被人需要?!?/p>
我立刻反駁:“被人需要證明我的江湖地位之高。”
那是我和江霰矛盾的開始。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小問題,一個人喜歡熱鬧而另一個恰好習慣冷清,這才是互補。愛情就應該棋逢對手,江霰愛我的開朗,我更欣賞江霰的自制力。
那個時候,我才和彥椰一樣大。
上個月才到法定結婚年齡的彥椰,這個月就準備結婚了。
速度之快令我咋舌。
彥椰接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討好地看著我:“姐?!?/p>
“說。”我沒好氣地看著他。
“江霰回來了?!?/p>
彥椰突然開口,語氣干脆,直觸我心臟。
“知道了?!蔽尹c點頭,語氣淡淡地仿佛在說天氣不錯。江霰為什么回來我也不知道,但總之不可能是為了和我復合。江霰離開三年,這三年我從曾經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去找他,到現在聽到他的消息竟然能淡然處之了。
可我知道自己一向嘴硬心軟,我現在虛張聲勢說著無所謂,只怕人回來我連站都站不穩。
彥椰沒有再多說話,找個借口去試禮服了。
我看著鏡子前的彥椰。江霰比他高半個頭,人更精瘦些,剪清爽的板寸,穿得干凈簡潔。江霰大學是辯論隊的,說話帶著凌厲的氣勢,遇到不同意見時他常習慣性地用右手食指摩擦大拇指,腦子在思考,一雙眼卻牢牢盯著對方,而被注視的那一方已然壓迫性地想低頭。但這樣一個人,朝人笑的時候卻會露出一顆小虎牙。
反差太大,才會讓人著迷。那幾年,我幾乎是想盡了辦法逗江霰笑。
我剛進大學就聽過江霰的名聲,傳聞他不近女色,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金融和天體物理。
“別想了。”我看著室友肖驍拿著手機癡癡地笑,不禁打了個哆嗦,“不近女色沒聽說啊,說不定壓根就不喜歡女的?!?/p>
“去你的!”肖驍沖我翻個白眼“,我就看看他,名震學校的江師兄好不容易露次面,不看哪行啊?!?/p>
江霰已經大三了,不常出現在學校。難得一次的年度辯論賽,他作為代表出席。
“你別告訴我男朋友啊。”肖驍朝我使個眼色。
“我說我方辯友?!蔽艺浀匕徇^椅子坐到她對面,“你能不能不花癡啊,你現在面對的不是你的江師兄,是你的對方辯友。”
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江魔頭的名聲可不是虛的,你小心被打得落花流水。”
她冷哼一聲:“那我也愿意?!?/p>
說起來,肖驍也是個傳奇性的人物了,能作為代表出席我們年級的辯論賽。
上天如她所愿,第一場她就和大魔王正面交鋒。
江霰和她都是二辯。肖驍面無表情試圖第一眼就給人威嚴感,但江霰仿佛是個來觀賞的游客走累了隨意找個椅子坐下來。他掃了肖驍一眼,肖驍不自在地扶扶椅子,江霰朝其余幾人點點頭就放松愜意地坐下,一瞬間整個舞臺都像是他的主場,他坐下來的那一刻,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我從未見過這種陣仗,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他依舊筆直地坐著,蹙眉不知道想些什么,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主持人宣布開始,他突然抬頭,雙方辯友同時站起來,他沖肖驍禮貌一笑。
這一笑,笑得肖驍連說什么都忘了。
那場比賽只持續了半個小時,我方被打得落花流水,臨走的時候,江霰還禮貌性地握了一下我們主辯的手,淡淡地說:“學弟學妹們不錯,我以為你們最多能撐二十分鐘?!?/p>
肖驍一個趔趄,差點從臺上摔下來。我在后臺接應肖驍,她渾身哆哆嗦嗦。我安撫地拍她后背:“美色當前,你怎么話都不會說了。”
“你在臺下知道什么?!毙を斣挾紟е澮簦敖币恍ξ依浜苟枷聛砹耍l要能面對江霰十分鐘不說話,他就是我的神,江霰的氣勢就四個字——排山倒海?!?/p>
“那么神啊?!蔽野底孕念?,幸好這次不是我對上江霰。
“沒事。”我安慰她,“你就當江霰是故意施的美男計,不是你輸了?!?/p>
“學妹這意思,”我話音剛落,背后就突然響起幽幽的聲音,“是我勝之不武?”
我沒站穩,拉著抖得更厲害的肖驍,直接摔倒在地上。
“行了。”江霰無奈地捏著眉心,“師兄和你們開玩笑的,起來吧?!苯笔稚斓揭话耄吹轿覀凅@慌的神色,不著痕跡地轉個彎整理左袖口的紐扣。
肖驍輕輕拽我衣袖,倒吸了口冷氣:“腳崴了?!?/p>
事先沒說要演這個??!
我對肖驍眨眨眼,臨時加的?
肖驍猛地捏我手掌心,我疼得齜牙咧嘴。她突然看向我身后,帶著哭腔說:“帶我去醫務室。”
敢直接和江霰這么說話,肖驍是要主動出擊啊。我立刻心領神會:“是啊江師兄你……”
最后一個“你”字消失在了從江霰背后出來的肖驍男朋友面前。
我看著肖驍,她已經張開雙臂,迎接她男朋友的擁抱了。
靠,真崴了,她不是和江霰撒嬌的。我看著肖驍,肖驍悲劇性地望著我,眼神寫滿了恨鐵不成鋼。
江霰狐疑地看著我:“我怎么了,你想說什么?”
“你,你……”我巴巴地看著他,“你吃飯了嗎?”
話說完,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肖驍連看都不忍心看了,直接讓男朋友抱她去醫務室。
我眼神往天花板上飛:“江師兄沒吃飯吧。不耽誤你了,要不你先……”
“要不咱們一起吃吧。”江霰突然順著我的話說。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走吧?!彼粗を?,“先看看師妹腳怎么樣,我再請你們吃飯,也是我莽撞了?!?/p>
肖驍最后一聲反駁,消失在了江霰的注視下。
那天之后,肖驍就從學校辯論隊退出了,而我奇跡般地成了江霰的飯搭子。理由是他寢室的人都實習了,而他不小心害肖驍腳受傷,讓我每頓飯都給肖驍帶回去。
真的是每頓飯,從豬蹄到雞湯,從方圓十里的美食擴展到大隱隱于市的佳肴,江霰怎么看也不像一個愛吃的人。
于是我在江霰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的空檔,終于猶猶豫豫開口:“江師兄你知道的,肖驍和他男朋友感情特別好,他男朋友人特別不錯,對我們也特別好?!蔽乙贿B用了三個“特別”,希望他能領會我的意思。
沒想到他喝口茶嗯了一聲。
“你不說點什么嗎?”我急了,“他男朋友那么好?!?/p>
他突然放下茶杯,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想撬人墻角?”
“難道不是你想?”我一時嘴快,終于脫口而出。
江霰給我盛湯的手一頓,湯灑出來半勺,他才看著我悠悠道:“怎么,我看起來像那么無趣的人嗎?”
我:“挺像的……”
江霰眉毛跳了一下,但還是極有教養地擦擦手上的湯漬,默默對我說:“吃吧。吃完再說?!?/p>
“為什么現在不說?”我忍不住問他。
“我怕嚇到你,你把湯砸我頭上?!彼烈?。
我放下筷子:“還是說吧。我總覺得像是斷頭飯?!?/p>
江霰終于忍不?。骸澳阏f得這么晦氣,我還怎么表白?”
我愣愣地看著他。
他仿若什么都沒說過,繼續為我添湯:“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小心燙?!?/p>
很久之后,我問江霰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他看著書頭也不抬:“莽撞,不服輸?!?/p>
我立刻不甘心地回答:“我對你第一印象同樣如此,比你對我的還糟糕?!?/p>
江霰突然抬頭朝我一笑,翻書頁的右手伸到我頭頂,揉了揉我額前的碎發,輕聲說:“嗯,棋逢對手,挺不錯?!?/p>
江霰那一笑,似南國紅豆,似楊柳岸曉風。
江霰畢業了,我才大三。
他眼神里盡是疲憊,我依舊懵懂。我每天去公交站臺接他,和他說學校里又發生了什么好玩的事。終于有一天,江霰揉揉眉心:“我累了,你以后別接我了?!?/p>
我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決定一個星期不和他說話,第二天晚上就忍不住問他怎樣。江霰溫柔回我一大段,放下手機的那一刻,我們似乎都松了一口氣,但心懸得更厲害,不知什么時候又會重演這段爭吵。
感情就像是橡皮筋,只要有一方松開,另一方必定會被傷得體無完膚,而我們選擇同時松開,于是兩個人都遍體鱗傷。
現在想想,我們什么錯也沒有,只是相遇的時機不對。我無法領悟江霰說的社會,而我每天經歷的是江霰曾經日日重復的。我們原以為自己都為對方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卻沒想到當年沒見過世面,誤以為透過一扇窗看到的就是天下了。
一畢業就分手,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們這段感情撐到了我大學畢業,但也僅此而已了。
彥椰小聲地打著電話,暗中觀察我的表情。我笑笑,讓他過來。
從我知道彥椰要結婚起就知道會遇到江霰的,我這個弟媳好巧不巧就是江霰的表妹。其實沒什么巧,我只有這一個堂弟,江霰也最疼這個表妹。我們曾經將弟弟妹妹介紹給對方認識,當時我和江霰各懷心思,拼命展示十八般武藝,只為給對方家人留下好印象。沒想到我和江霰分開三年,他們兩個卻談婚論嫁了。
也好,總該要有人的感情是幸福的。
婚禮比我想象的還要盛大。我早早就看到江霰,只是他沒有同我說話,我也自然裝作不認識他。
我為新娘子照相的時候,他突然走過來拿出精致的首飾盒,說是要送給妹妹的壓箱禮。
我禮貌性地朝他笑笑,他拿著首飾盒沉默了幾秒,然后不露聲色地對我點點頭。他站在鏡子前,穿的是得體的西裝,從前的精瘦變成健身后的健壯,清爽的短發修剪得更符合身份,凌厲的氣勢消失,變得內斂從容。他和妹妹說話的時候淡淡笑著,小虎牙沒有露出來。想必出入社會已久,那些能顯得自己天真的東西早就收起來了。
他右手大拇指不自覺地摩擦首飾盒。那是很昂貴的飾品,曾經我攢了很久的錢想買卻斷貨了的牌子,曾經江霰說要賺大錢讓我隨便挑的牌子。
你看,年輕氣盛誰沒說過大話?只是夢想實現的時候,身邊站著的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我們都沒有多說話,同時退出了房間。別人大喜的時候總不是讓我們來觸景傷懷的。
出去的時候,我們同時松口氣。
“婚禮是你布置的?”
江霰輕聲說,語氣平淡,不生疏也不親近。
“嗯。”我張開胳膊,裝作環抱室內的樣子,“還不錯吧,我對這個得心應手。”
他笑了:“怎么也沒想到你會當婚禮策劃師,不過你一向愛熱鬧?!?/p>
江霰比我高半個頭,笑起來習慣性地低頭看我,帶著當年熟悉的調侃:“蘇北,你得活得多孤獨啊,才會那么喜歡熱鬧?!?/p>
“是啊?!蔽衣柭柤?,“太孤獨了所以喜歡熱鬧,希望自己活得有價值,所以費盡心思找到立足之地?!?/p>
江霰愣了,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沒什么的。”我遞給他一杯茶,“當年自尊心強不愿意說自己孤獨,好像人孤獨多可恥似的?,F在反而覺得孤獨沒什么,不愿意正視孤獨才可怕。勉強自己人前瀟灑,私下里才會更累?!?/p>
他握著茶杯,微微抬頭:“你和以前不一樣了?!?/p>
“是啊。”我啜口茶愉悅道,“變漂亮了也變聰明了?!?/p>
我看著江霰微笑的側臉,曾經我熱愛歡鬧,勉強江霰過著和我同樣的生活。他不融入我的生活就是不理解我,就是不夠愛我,可笑我竟把愛當作那么簡單的事。而江霰也一心想要改了我這個毛病,死活要我陪著他清心寡欲。我們從沒想過要折中,更沒想過放手給對方私人空間,我們永遠要求對方像自己一樣活著。
可惜我們的明白,是以分開為代價的。
“回來準備做什么?”我客套地開口。
江霰沉吟:“要結婚了。”
我愣愣:“恭喜?!?/p>
可惜他的話音落了幾秒我才說,倒顯得自己還念念不忘。我心里罵自己沒出息,面上卻是笑盈盈的:“恭喜你啊?!?/p>
“嗯?!苯痹掍h一轉,“可惜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結婚?!?/p>
我不由得扶額:“那么祝你早日找到了。”
江霰忽然笑了,他戲謔道:“你作為前任,不準備提點我幾句嗎?”
我能提點什么,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我們三年沒見,我能給后來人什么意見?
身后,忽然響起了婚禮進行曲。
彥椰一臉莊重迎接新娘,從前流連花叢片葉不沾身的人,竟也會心甘情愿地陪喜歡的人安定一輩子。愛情這種事情真是沒道理可說。
“怎么彥椰的前女友沒有組成一個團殺過來嗎?”江霰站在我身后,遲到三年的聲音透過婚禮進行曲傳來,悠遠綿長。
“誰結婚會請前女友?”我沒好氣地翻江霰白眼。
“我啊?!彼蝗灰槐菊?。
我心跳漏了半拍,但還是裝作波瀾不興:“那你可真是太奸滑了,連前女友的紅包都不放過?!?/p>
江霰不說話,站在我身后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婚禮上燈光如夢似幻,照得每個賓客臉上神采奕奕。婚禮這種地方,總能勾起人無限美好的心思,有人高興地哭,有人羨慕地哭,總歸是沒有遺憾的。
“蘇北。”江霰忽然喊我的名字,不同三年前訓導似的口吻,帶著大浪過后的平靜,“我聽說這家飯店菜很不錯?!?/p>
語氣和內容熟悉得就像是三年前他帶我去市里的小館一樣。
他沉默著,頭低下來許多,站在我身后,聲音有著從沒有的和緩:“喝湯的時候,小心燙。”
我終于沒忍住,眼淚大把掉下來。
江霰啊江霰,兜兜轉轉三年,你何苦還來招惹我。
江霰不知從哪里給我拿出一個手帕,他小心地擦去我不斷落下的淚:“妝哭花了,我可不會補?!?/p>
我忍俊不禁。他小心地望著我,捏緊了手帕一角,忽而笑了,拉過我右手將手帕放到我掌心:“你哭成這樣,我還怎么說重新開始?!?/p>
我愣愣地看著他。
江霰仿若什么都沒說過,極為自然地將我耳邊的碎發繞到耳朵后:“吶,不說話就是默認了?!?/p>
“那你喜歡我什么呢?”我看著他也忍不住笑了。
他握緊了我的右手:“棋逢對手,這一輩子應該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