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下午和尋常一樣平淡無奇。快遞員敲門的時候,我正在看一本很有意思的推理小說。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我甚至還沉浸在書中不亦樂乎。但是門鈴一直響,沒有罷休的意思。
我開了門。是份快遞,快遞員堅持讓我本人簽收。
快遞袋里只有一張打印的紙條:803,下午三點,一個神秘的女人。
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惡作劇?我思索了一小會兒沒有結果便放棄了,小說顯然更吸引我。
女友劉珊打來電話時,那本推理小說的結局正呼之欲出。她邀請我陪她去見一個小圈子里很有名氣的星座算命大師。
對于劉珊的舉動,我實在無言以對。她什么都好,就一個缺點,總是期望在各種神靈預知中窺視將來的命運。遇神拜神,遇佛求佛,看見一座教堂也要拉我進去三叩首以示虔誠,更別提平日里測星座算命運,手機里下滿了各種神機妙算的APP。就連出個門,她也要反復查看各種信息資料,以求好運連連。
倘若生命真的可以預知,步步了然,步步防備,我不知這樣的人生過下去還有什么意思。
劉珊對我的說法牙尖齒利地還擊道:“沒錯,我就是要算明白,我命中的高富帥到底什么時候才出現。”
我為之氣結,甩手欲走。她又軟綿綿纏過來摸我的眉毛:“你看你,高算高了,帥也湊合,什么時候才能富起來呢?”
我沒好氣地說:“嫌我窮,大把富家子弟等著你去撿呢。”
她總會涎著臉,嘿嘿一笑:“可不就撿到你了嘛。”
這次,我毫不客氣地說了個“不”就要掛電話,她急急地在電話那頭喊:“我可是預約了三個月才排上隊的,據說這女人有四分之一吉普賽血統呢。”
我仍想推脫,她喝一聲:“蔡一生,半小時內給我滾出來。”
半個小時后,我們雙雙站在大師的工作間前,隔著門就聞見一股異香。我皺著眉頭,跟在劉珊身后進了門。
房間不大,用幾塊彩色軋染布分隔成幾個區間,亂七八糟地擺滿各種水晶、飾品、手鏈,桌面上甚至擺了一顆圓溜溜的水晶球。我不禁啞然失笑,這買賣倒簡單,對著一只玻璃球胡謅幾句,就收入頗豐,不失為一門好生意。
預約的時間過了許久,星座大師才從一席紗簾后面出現。這女人比我預想的要年輕很多,至少頸部皮膚細膩無紋,烏黑長發蓋住一多半臉,看不清真容。她身著一件大披風,各種裝飾功勛章一般披掛一身。
劉珊一見,立刻一臉信服地低著聲音對我說:“你看,我說她是正宗的算命師吧。”我一抬眼,正見這位傳聞中的大師從黑發中露出一只黑漆漆的眼珠盯著我。
我心里冷哼一聲,不作評價,只坐在接待區,順手拿起一本《神秘之旅》翻開。神秘二字突然讓我心下一動,看了看時間,三點半,再看看日期,8月3日,自己倒笑了,原來是劉珊的小把戲。
劉珊誠惶誠恐地進去良久,除了偶爾的竊竊私語,倒不見什么大動靜。半晌之后,劉珊走了出來,一雙眼睛無處落腳,失魂落魄一般。我站起來問她算得如何,她置若罔聞,徑直走過我面前,出了門去。
我剛想追,大師不知從何處繞過來攔截住我的去路,說:“她沒事,不要管她,你的人生都在那顆球里,你不想看看嗎?”
我擔心劉珊的狀況,情急之下一把推開大師,她身體后傾,長發亂飄,竟露出一張完整的臉。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嚇得愣在當場,那是什么樣的一張臉?一半清秀,另一半卻似被火燒過,半邊五官無法分辨,膚色漆黑如枯墨,肌膚糾結成一團肉球,漸至剝落露出骨骸。連骨骸都是枯墨般的黑。
我失聲愣神片刻,再細看她,卻是完整無缺的一張臉。我揉揉雙眼,再睜開,這才放下心來,還是一張完美沒有缺陷的臉。
她見我吃驚,兀自嚇了一跳,微微怔忡了一下,反倒問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在驚慌中奪門而出,一路追著劉珊而去。
只是晚了幾分鐘追出門,劉珊卻宛如從人群中蒸發了一般。
劉珊就此對我避而不見。打電話關機,找去她住所,敲門亦無人回應,再致電她熟悉的同事,只告訴我,她請了長假,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那天劉珊究竟在大師那里獲取了什么樣的咨詢,導致她如此失常。我一度想再次上門,去問大師個究竟,但是回頭一想,留不住的人,留她做甚?說不定人家真的得了神示,按圖索驥尋找她命中的高富帥去了。
我只蝸居在家作失戀狀,抽煙酗酒避而不見任何人。我和劉珊三年感情,其間雖然磕磕碰碰,但其情也真,我不過是一個不求上進,成天窩在網上開網店賣點當地土特產的小賣家,月收入旱澇不定,她縱然偶爾抱怨我不夠富有,卻從未生過離棄之心。
只是歡情輕薄,轉眼即逝。我一面恨她無情,一面又念她有情,心中百般糾結難受,只得借酒消愁,平日里連網店也顧不上打理,黑白顛倒糊涂過日,倒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又有人堅持不懈地摁住門鈴不放。
我側耳傾聽片刻,才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聽,是不是劉珊?我跳起來往門外跑,被酒精浸泡多日的頭卻重得讓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顧不上疼痛,我打開門,門外又站著一個快遞員。
簽完字后,我返身關門,拆開快遞,里面又是一張打印的紙條:830 5 14 27 28 29 30 16。
我拿著紙條來回翻看,又對著空氣仔細觀察,除了這幾個數字,什么也沒有。什么東西?我一臉的莫明其妙,極其憤怒失望地重新躺回床上。
過了一會兒,我坐起身抓過手機,按上面的數字撥了出去,空號。想想不甘心,我又變換了數字的位置,撥了好幾個,不是空號就是撥錯了。
不是劉珊新的電話號碼。
那這組數字究竟是什么?
整個下午,我都在電腦前努力地解密。我用各種方法解讀這幾個數字,甚至查看了摩斯密碼的使用方法,依舊一頭霧水。直到窗外的夜來臨,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整天滴水未進了。晚上九點二十了。
附近的小餐廳里過了飯點,客人稀疏。老板娘手握一只遙控器半倚在柜臺前休憩。我低頭吃著面,聽見頭頂上的小電視里各種聲音傳來。
“XX市大雨導致城內積水,影響……”
“我不會放過你的……”
“好的,我們來重復一下今天的雙色球開獎號,5 14 27……”
聽到第二個數字的時候,我渾身一激靈,全身的血都像直接從腳底流進了地下,只剩下一個空蕩蕩冰冷的軀殼坐在原地,面色青白地直視著對面墻上的那本臟兮兮的掛歷……
今天是8月30日!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從地上翻出那張紙條,打開電腦,找出彩票網站,核對了三次,心里再一次地冰冷如鐵,我癱軟在椅子上,不能言語。
它居然是今天的彩票中獎號碼!
突然,我跳起來,沖到衛生間把自己澆了個透心涼。
如果這是剛剛開出來的彩票號,那么,我收到快遞的時候,這組獎號還是不存在的!但是數個小時后,它成了真。
上次那封快遞,一個神秘的女子。我見到了,我甚至還見到了一個神秘的幻象。接著一組彩票號,它出現了!這意味著什么?
我覺得我的呼吸都要窒息了。如果它是預言,那么是誰有這樣的能力,給我這樣的預言?我冷得直打顫,蜷縮進被子,仍然有一股寒意包著我。因為,我看到了我的將來,同時,也看到了我的過去。
是的。我剛和五百萬擦肩而過,但是這并不讓我痛心。錢這個東西是把雙刃劍,有錢的沒錢的都易被其所傷,它總是能輕易映射出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我深知這個道理,所以我從未輕易亮出這把刀。
我擁有這把刀。
每當劉珊和我為錢鬧脾氣的時候,好幾次,我都把這個秘密放在了嘴邊,只待你儂我儂之時吐露出來。但是這樣的機會總是稍縱即逝,每當我欲吐真言時,都會被各種事情打斷。
至今,她也不知道我其實很富有。五年前,我曾同樣幸運地擁有過一張中獎的彩票。我有幾百萬身家,足夠我和劉珊小康安穩一生,但是這個秘密至今也無人知曉。
因為,錢是會傷人的。
五年前,我幫同事代買了一張彩票。如命運之手的玩弄,它中獎了,并且在我的口袋里。就在同事連夜驅車趕往我的住處時,我服從了那股火焰一樣熾烈的欲望。
我看著那張彩票,看到雙目赤紅。最后我終于雙手投降,逃了。
我再一次找去了星座大師的工作室。一切如舊,只是我進門之后,她凝視我良久,說:“你終于來了。”
我渾渾噩噩,不知所措,拿著那兩張預言的紙條,在她面前坐定。
她看也不看那兩張紙,只是又問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不答反問:“那天,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女人,你讓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瞳孔放大又縮小:“什么女人?那天來的只有你一個。”
我有點錯愕,轉瞬又明白了,點點頭。如果人生真的可以被預知,那么被干擾心生幻想,也不足為奇。
“吉普賽人總有這樣的傳說,幾代人之間會出一個能看見死亡之神的人。她們是部落的棄兒,因為直視不幸和痛苦是罪過的。對不對?”我問她。
她猶豫片刻,咬住下唇,點點頭。
我再問她:“你相信這些傳說嗎?你相信真正的預言存在嗎?”
她竟然苦笑:“為什么不相信?我就是那個傳說。人若犯了罪,就會在我臉上看見他們犯過的錯。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淚流滿面地站起身告辭。我看到的事情永遠無法對她啟齒,甚至無法對任何人啟齒。
我看到那個晚上,我帶著那張彩票偷偷潛入黑暗,準備伺機而逃,豈料卻與匆忙趕來的同事撞個正著。爭執間,我一把推開他拔足狂奔,奔了數百米之后才發現他并未尾隨而來。
我躲在黑暗中喘息,依舊沒有動靜。思索良久,我又偷偷繞路返回原處潛伏觀察。沒有任何路人,只是他仰面躺倒在路邊的花叢之中,半掩的一截尖利的斷木樁直直插透他的胸膛。他死了,瞪著雙眼,看著我的住處。
我把他拖進車里。然后開到了城郊山腳下,一把火,連車帶人燒了個干干凈凈。
翌日,我帶著那張沾著血的彩票,兌完獎,然后消失。
我不僅富有,還殺過人,我甚至都不姓蔡,我隱姓埋名,改頭換面潛伏在另一個城市,常年深居寡出以網絡為生。如果劉珊知道這些,還會不會愛我?
我靜靜地等著下一個預言。
它來得很快,但是這次的快遞只有幾個字:913,血木樁上的紐扣。
我面如死灰,打開電腦,新聞正在閃爍:五年前××市郊焚車殺人案有了重大突破,如有知情人知曉嫌疑犯張曉軍的下落,請致電××市公安局。
我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在屏幕上閃爍。看到這里,我微微吐出一口氣。那是我,曾經的我。謝天謝地,我唯一一次動用那筆獎金的用途,就是整容。
我坐在星巴克里,靠著窗。

今天是2017年12月31日。我再次換了城市,搬了家。
新的城市靠海,臨到晚間空氣中都夾雜著一股海水的咸腥味。我很喜歡這種味道。
這時,我看見一個騎著電動車的快遞員停在了店門口,支好車,背著他的大背囊推門走了進來。
我內心哀號了一聲,全身窩進了沙發里,試圖把自己深深埋起來,但是沒有用,他徑直走到我的跟前,遞給我一封快遞:“蔡先生,您的快遞,麻煩簽收一下。”
店里的服務生和客人全都扭過頭,一臉古怪地看著這一幕。
無處不在的快遞,無處不在的預言。它或者是預言,又或者是命運的報復?我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我不要!”
沒有用,它已經在我手上了,我還是逃不掉。
這一次我看見了最后一個預言:2017年元旦,午夜十二點,你會死。
我渾身一緊,心臟像擂鼓一樣巨響起來,響得我的耳膜都要破了。
我丟下那張紙,出了星巴克。離2017年元旦只剩下半小時。街上等待新年的人潮如織,人人面帶喜色,無人知曉我心中的驚惶。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人行道上,如果即將到來的12點就是我的死期,我會以何種方式死?從天而降的花盆?和路人偶然的爭執導致的斗毆致死?還是一把認錯了人的尖刀?
我看著那些歡喜著擦肩而過的人們,人人都是兇手,人人都有讓我死的理由。
街心大廈的大屏幕上開始為新年倒計時了,10,9,8……
我被釘死在原地,等待命運突如其來的一槍,擊中我的頭顱。
7……一個表情兇悍的男人向我走來。
6……一個年老的拾荒者在我面前弓下身。
5……等等,我好像看見了劉珊!她正捧著一束花,身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我大聲嘶喊,劉珊向我所處的方向張望了一眼,然后快步走過來。
3……她認出了我!我站在原地淚流滿面,她卻從我身邊快步跑過去,跑向了一個賣氣球的男人。
2……我好像是透明的,沒有人看見我,聽見我。死神把我鎖定了。
1……“砰”,城中心的煙花沖天而起。滿街的人歡呼,又是一年新時光。
我摸摸自己的臉,又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一陣疼痛,血腥味蔓延,我五官皆在,四肢健全,呼吸尚存。
我沒死,我還活著!預言沒有成真,寫著我命運的水晶球破碎了。
轉過那個彎,我才發現自己處在一條下坡路的谷底。路很陡,放眼望去,這條路綿延向上而去,肉眼能見的路的背景是一座黑漆漆的山巒,兩側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形似拱門一般,送著路上的車流,往那座山巒深處而去,走到盡頭,咻地不見,仿佛被山這個巨獸吞吃了。
我正迷迷糊糊地看著魔幻電影一樣的一幕。
一輛路虎從坡路上居高臨下地向我俯沖過來,簡直像架尋求降落的飛機一樣,來勢洶洶。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雙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帶著我的軀體,踩進一個巨大的黑洞中心,牢牢吸住,不能動彈。
預言中的死亡終于直面而來。下意識的,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不知道為什么,它居然卡在了一周前的那個午夜,是的,那天正是2017年元旦,午夜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