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案
凌晨5點半,天剛蒙蒙亮,幾個老大爺結伴去晨運,路過一條胡同時發現一家院門大敞,仔細一看,門口竟趴著一個女的,渾身是血。
警察很快趕了過來。案發現場是青城縣的老城區,一直有傳言說這里要進行棚戶區改造。不過幾天,周圍便稀稀拉拉地多了幾幢臨時修建的磚房,看起來凌亂不堪。
霍嘉樹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和鞋套,走進屋里。
第一現場是臥室。男死者被發現倒在臥室,而女傷者則是渾身赤裸地倒在門口,被送往醫院。
屋里門窗完好無損,在客廳和沙發上,有兩處血跡,而臥室的三面墻上都有血跡。霍嘉樹站在那里,手中模擬兇手的動作,應該是兇手砍向死者,血噴到墻上……
女法醫走過來,說:“死者頭上的兩個口子是致命傷,兇器應該是斧子。”
“但是現場沒有發現斧子。”霍嘉樹低聲道。斧子屬于利刃,這說明兇手的怨氣非常大,是想致對方于死地。難不成是仇殺?
女法醫將手套取下,說:“這間屋子有8個人的足跡,除了受害者夫妻,還有6個人在事發后進入現場,而且并不排除兇手在這之前清理過屋子。”她伸手指了指立在一旁的拖把。
霍嘉樹疑惑地說:“救人需要這么多人嗎?馬上跟現場這些人的腳印進行對比,看看都有誰?”
女法醫點點頭:“已經派人回去檢驗了。”
死者的家位于老胡同里,這種胡同一般都是老居民或者外地來的租戶。胡同很窄,大概就80公分寬,左右各一家。但很明顯,案發時對面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
霍嘉樹順著巷子走出去。不遠處一家小賣店的門口,幾個大媽正在興致勃勃地議論,一看見霍嘉樹出來,興奮得眼睛發亮。
“張慶豐他家那口子是不是被強奸了?”
張慶豐正是男死者。
霍嘉樹問道:“你們聽誰說的?”
一個大媽八卦道:“這都傳遍了,今早好幾個人都看見了!”
“是嗎?”霍嘉樹皺了皺眉,問道,“張慶豐最近跟誰有過爭執嗎?”
“這倒是沒注意。”大媽搖頭。
“那他跟誰的關系比較好呢?”霍嘉樹繼續問道。
另一個大媽開口道:“早上跟著一起進去的那幾個跟張慶豐關系都不錯,他們經常一起喝酒,我就看過好幾次。不過,這些日子倒是不怎么喝了。”
霍嘉樹眼睛一亮,繼續問:“他們家離這里很近嗎?”
賣貨的大媽指著大路對面的胡同,說:“老路家就住在那兒。”她又往后500米的位置上指了指,“喬家和王家都住那兒,也不遠。”
霍嘉樹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地形,目光落在張慶豐家對面的空屋子,問:“這屋子多久沒人住了?”
賣貨大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道:“得有半年了吧。這家人也是奇怪,新搬過來的,沒住多長時間,急急忙忙就把屋子給賣了,結果就要棚戶區改造了,一點錢也沒賺著。”
“你們聽誰說這里要進行棚戶區改造的?”霍嘉樹疑惑地問道。
大媽們互相看看,說道:“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反正大家都這么傳。”
霍嘉樹道了謝,腦海里不停思索著。
二、疑犯
刑警隊辦公室,煙霧繚繞。
女法醫在作報告:“死者張慶豐,男,43歲,外貿公司總經理。死亡時間應該是昨天夜里11點左右,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為80mg/100ml。致命傷是頭部的兩個傷口,一個長達9公分,一個長達10公分。”
女法醫頓了頓,又說:“受害人,女,任雅琪,40歲,家庭主婦,跟死者張慶豐是夫妻關系。她的腳上有結痂,明顯是被鐵鏈或是繩索捆綁過和毆打過的痕跡。下體撕裂,沒有發現精液。之前流過產,還遭受過毆打,頭部受過劇烈撞擊。”
“她現在清醒了嗎?”霍嘉樹問道。
“人是醒了,但是整個人拒絕被靠近,我懷疑她可能患有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
“沒辦法,”霍嘉樹嘆口氣,“找個女警察跟她做個筆錄吧。”
女法醫點頭表示知道了。
接著,小李匯報了調查情況。
任雅琪昨天下午4點買完菜回到家,一直沒有出門,而張慶豐昨天夜里有應酬,大概10點半回到家,兩人都沒有什么異常。
根據鄰居所說,張慶豐為人隨和,愛開玩笑,沒聽說跟誰結過怨。他妻子更別說了,標準的家庭主婦,生活優渥,性格隨和。兩人除了沒有孩子,也看不出什么問題。
“報案人的身份確定了嗎?”霍嘉樹問道。
當時進入案發現場的一共有6人,刨去三個沒有作案能力的報案人,剩下三個最有嫌疑。
路游,男,42歲,張慶豐生前的酒友、同事,外貿公司會計。雖然兩人當天一起應酬,但是路游9點半就回家了。
喬鵬,男,43歲,張慶豐生前的酒友,未婚,貨車司機。案發時在東城拉貨,凌晨4點多才回來,有不在場證明。
王貴清,男,41歲,張慶豐生前的酒友,小學老師,兩人從小認識。
這三個人中,路游和張慶豐是同事關系,一個會計一個總經理,有沒有可能因為報假賬被威脅呢?
而喬鵬,據鄰居說有一次他喝多了,說跟張慶豐有合作投資的項目,有沒有可能存在財產糾紛呢?
還有王貴清,他和死者認識這么多年,會不會有什么不被人知道的齷齪事兒?畢竟時間越長,積怨越多。
霍嘉樹沉吟半晌,突然問了個莫明其妙的問題:“老城區要進行棚戶區改造了嗎?”
小李愣了愣,笑道:“你是不是聽那幫大爺大媽說的。這根本不可能,老城區那片算得上是文化旅游特色了,就算是改造,也只是修,不可能拆了重建,也不知道這幫大爺大媽聽誰說的。”
三、兇器
命案發生的第三天下午2點多,霍嘉樹接到醫院電話,說任雅琪能夠接受詢問了。
霍嘉樹和女法醫結伴來到醫院。透過玻璃,能夠清楚地看到任雅琪額頭包著紗布,臉上有明顯青紫的痕跡,雙目無神地坐在病床上。
他們推開門,任雅琪像是受驚一般,迅速靠墻抱住自己。霍嘉樹連忙開口:“任女士你好,我們是警察,主要向你了解點情況。”
霍嘉樹隨手將椅子拉到距離任雅琪一米的位置。女法醫坐在她的床邊,這讓她有些放松。
“你們……問吧。”她想了想,小聲補充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霍嘉樹點點頭:“你還記得案發時發生了什么嗎?”
任雅琪雙手抓著胳膊,聲音發顫:“我忘記幾點了,慶豐打電話回來說他有飯局,讓我先睡,我就先睡了……然后,我就聽見門開了的聲音。我以為是慶豐回來了,就沒有在意。”
“那是幾點?”
“我不知道。”任雅琪冷汗直流,“我不知道……”
“好,然后呢?”女法醫連忙安撫她。
“然后?”任雅琪抬頭,目光呆滯,“然后,就有一個人捂住我,把我拖下來,打我,狠狠地把我的頭撞在地上,撞了好幾次,然后我就不記得了……”
“那你為什么會倒在屋外面呢?”霍嘉樹問道。
任雅琪的目光有些驚恐:“因為我看到慶豐……慶豐他渾身是血地倒在那里,我爬過去抱住他。然后我發現,我渾身都好疼。我想要向鄰居求救,于是努力往外爬,可是我實在沒力氣了……”
女法醫惡狠狠地瞪了霍嘉樹一眼。霍嘉樹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繼續問道:“那你了解你丈夫的財產收入情況嗎?”
任雅琪搖搖頭:“我不大管錢,都是慶豐作主。”
“他的交友情況呢?”
任雅琪低垂眼簾:“就是跟我們家旁邊的那幾個鄰居。”
“喬鵬他們?”
“對。”任雅琪抬頭,抓緊手肘,吸了口氣,“就是他們。”
霍嘉樹頓了頓,覺得有些奇怪:“你們夫妻關系好嗎,你知道你先生在外面有沒有情婦呢?”
“我們關系很好,”任雅琪臉色慘白,眼睛里充滿了紅血絲,“我們關系很好,他沒有情婦!”
她在撒謊。
霍嘉樹萬分肯定。任雅琪一定知道張慶豐有情婦,并且知道她是誰。
霍嘉樹剛想繼續追問,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起身走到門口接電話。好半晌,他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任雅琪,說:“我們在路游家里發現了殺害你丈夫的兇器。”
任雅琪一聽,整個人往后倒在床上,暈了過去。
四、威脅
審訊室里,路游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身體顫抖。
經證實,路游的妻子是張慶豐的情婦,他們有彼此家的鑰匙。有可能路游是因情殺人,強奸其妻子,意在報復張慶豐奪妻之恨。
兇器也經過證實,正是路游家劈柴的斧頭。
斧頭明顯被沖洗過,據路妻說,她第二天早上看到斧頭上帶血,害怕真的是自己老公殺了張慶豐,一時著急就把斧頭洗了,丟到倉庫里,沒想到被找了出來。
但是,她卻聲稱那天晚上,自己和老公一直看足球比賽到12點半才睡。
還有一點很奇怪,半年前,路游和張慶豐等四人各自有大筆的支出款不知去向,這筆錢到哪兒去了?
霍嘉樹盯著路游,眼光開始銳利起來:“說吧,你是怎么殺害張慶豐、強奸任雅琪的?”
路游嘴唇都在抖:“我沒有殺人……”
“我們在你家里發現了兇器,你是不是因為你妻子是張慶豐的情婦,所以才殺的他?”
“不是,不是,”路游努力辯解,“我沒有殺他,是個殺手組織!”
霍嘉樹皺著眉頭:“什么殺手組織?”
“就是張慶豐他家對面,那是個殺手組織,只要給錢就能殺人!”
霍嘉樹看著有些驚恐的路游,嚴肅地問道:“你確定?是你給的錢雇人殺了張慶豐?你們怎么知道他們是殺手組織?”
“我沒讓他們殺人,”路游舔了舔嘴唇,“我就是想教訓一下張慶豐。他們有個網址,上面就是殺人的事情。”
霍嘉樹將一張銀行賬單放在桌子上,問:“哪一筆錢是你雇傭殺手的?”
路游看見賬單,說話直哆嗦:“5萬那筆。”
“那之前12萬是干嗎的?”
“12萬,是買張慶豐家對門的房子。”
“可是那房子的戶主是張慶豐。”
“對……”路游頭更低了,“那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后來給了張慶豐。”
“你們干嗎把房子給張慶豐?”霍嘉樹很不解。
“張慶豐太不是個東西!大概四周前,他叫我們去他家喝酒,結果我們三個喝多了,把他老婆給上了……”
“你說什么?”霍嘉樹不敢置信地問道。
“他是故意的!他把他老婆綁起來……他還拍了錄像,威脅我們,說我們要是不把房子給他,他就讓我們身敗名裂!”
五、騙局
這大概是霍嘉樹辦過的最奇怪的案子了,明明兇器和作案動機都有了,卻突然冒出來一個殺手組織。
為了證實路游的話,警局連夜審訊了另外兩人。經證實,他們確實一起商議將張慶豐對門買下來。去交錢的時候,王貴清發現對門在經營一個殺手網站。后來,路游發現了張慶豐和自己妻子的奸情,一氣之下,買兇殺人。
王貴清則在四周前,被張慶豐威脅后決定買兇殺人。而喬鵬是光棍一條,覺得無所謂。至于為什么會跑去案發現場,他們給出的答案是,一方面想找到張慶豐的U盤,另一方面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么,張慶豐在之前花了5萬塊錢是想要殺死誰呢?
而且,案發現場也沒有U盤的蹤跡,U盤到哪里去了呢?霍嘉樹腦海里剛浮現了個奇怪的念頭,便被打斷了。
這時,累得氣喘吁吁的小李喝了一大杯水后,說道:“頭兒,人帶回來了,不過這可不是什么殺人組織,頂多是個騙人組織。”說完,他打開電腦,手指翻飛,頁面上迅速出現了一個網頁,上面簡單地介紹了幾起兇殺案圖片。
“這就是路游說的殺手網站?”霍嘉樹問道。
“什么殺手網站啊,這就是一個簡單的網頁,初學者都能做,也就騙一騙沒什么見識的。”小李嗤笑道,“人被抓起來了,就一騙子。您還別說,信的人還真多。”
霍嘉樹接過證詞,上面詳細地記錄了一個騙局。
一年前,一對騙子夫妻盯上了號稱老城區最有錢的男人張慶豐。于是,他們買下了張慶豐家對面的房子。然后,開始散播這里要進行棚戶區改造的消息,提高房價。緊接著,他們又裝作有急事要馬上賣房子。
果然,沒過幾天,張慶豐便以48萬的價格買下了這套房子。
最后,他們故意把那個網站暴露給張慶豐等人。騙子很清楚,成那就又賺了一筆,不成他們也不敢去報警。
霍嘉樹看著審訊室里的那個小騙子,他很年輕,不過20來歲,此刻整個人頹廢地坐在椅子上。
“張慶豐是一個很嚴謹的人,你是怎么讓他相信這個網站是真的?”霍嘉樹問道。
小騙子仰著頭,咧嘴一笑:“我們行騙這一行,就是要有眼力勁兒,知道什么人該從哪兒著手,知道他的欲望在哪兒……”
霍嘉樹覺得有些好笑:“哦?那張慶豐的欲望是什么?”
“他想殺他老婆!”小騙子一臉明白地說道,“我太了解這種男人了,前半生靠老婆起家,等著功成名就的時候就嫌棄人家人老珠黃,那眼珠子恨不得落在年輕小姑娘身上,什么東西啊……”
霍嘉樹一愣,心思急轉,然后拿出一個檔案袋,打開,露出兩張照片。一張是路游家那把帶血的斧頭照片,另一張是張慶豐尸體的照片,照片后面還貼著用報紙剪出來的字:目標已完成。
霍嘉樹嚴肅地說:“你說人不是你們殺的,那這些東西怎么解釋?”
小騙子看著這些照片,有些驚慌失措:“警察叔叔,人真的不是我殺的!我就是一騙子!今天郵局打電話讓我取快遞,說我的快遞沒發出去,我挺奇怪的,就回來取。結果還沒拆開,就被抓了,我真不知道這照片哪兒來的!”
“你的電話換得那么勤,為什么這次留的是你媳婦的電話?”
“我不知道呀。”小騙子有些茫然,隨即想到什么,“對,我們走的那天,張慶豐的媳婦管我媳婦要了電話號碼,說以后有事情想麻煩我們。我媳婦覺得她挺可憐的,就給了一個不怎么用的電話號碼。”
“可憐,有什么可憐的?”霍嘉樹問道。
“她在家老挨打。我摸張慶豐家底的時候看到過好幾次,他拿著鞭子在她身上狠抽,她身上沒一塊好肉!”
霍嘉樹心里咯噔一下,迅速站起身,走出審訊室,給女法醫打電話:“這世界上有沒有一種人,他的傷痕消退得很慢,然后檢驗不出來受傷的具體時間?”
“這是不可能的,”說完,女法醫沉默了一瞬,又道,“也有例外。有一種人,他的血小板減少,會導致毛細血管破裂形成皮下淤血,這種人的皮膚,碰一下,有可能就會青紫。”
六、一網打盡
霍嘉樹和小李站在醫院門口,等待任雅琪出院。
不一會兒,任雅琪踩著一雙粉色細高跟鞋,身上穿著一套藍西服裙,出現在他們面前。
任雅琪看到霍嘉樹,停住了腳步,然后就那么坦坦蕩蕩地站在那里,說:“你好,霍警官。”
霍嘉樹上前,說道:“你好,任女士。”小李將她的行李放到后備廂里。
“霍警官是來找我的嗎?”任雅琪邊上車邊問道。
“是,我想知道你丈夫是怎么死的?”霍嘉樹緩緩說道。
任雅琪挑了挑眉毛,微微一笑:“不是說被路游殺的嗎?哦,不對,還有一個殺手組織是吧。”
霍嘉樹深吸一口氣,說:“我們沒有告訴過你殺手組織,你怎么會知道?”
“無意中聽說的。”任雅琪聲音沙啞,“死的是我丈夫,我總會多關注一點。”
任雅琪不說話了,車向前行駛,只能聽到風刮過的聲音。
“你很恨你丈夫吧?”
任雅琪淡淡地瞥了霍嘉樹一眼,沒說話。
“你丈夫因為你沒有懷孕而長期對你施行家庭暴力,并且為了得到你家對門的房子,還設計讓他的朋友強暴了你。最重要的是,你懷孕了,卻被你丈夫打到流產。”
“哦,那又怎樣?”任雅琪平淡地反問道。
霍嘉樹一臉嚴肅地說:“你應該很早就知道你家對門是個騙子,你一直都沒有聲張,直到你無意中得知你丈夫買兇殺你,你才想到將計就計。你知道你丈夫的情婦就是路游的妻子,你恨他們。
“你先是偷偷拿著張慶豐持有的路家鑰匙,偷走了他家的斧子,在殺死張慶豐后,又將斧子送了回去。之后,你又造成被強奸的假象,讓我們更加懷疑路游。你一直想把這些人一網打盡,所以用包裹將那個騙子引回來。”
任雅琪笑了笑:“挺有意思的,不過,你們有證據嗎?”
霍嘉樹無言以對,好半晌,他才開口:“沒有證據。但是我想知道一個問題,你為什么會放過王貴清和喬鵬?”
車子已經停在胡同口,那里停著幾輛警車,霍嘉樹看到熟悉的人押著王貴清和喬鵬,問:“怎么回事兒?”
一個警察湊過來,說:“有人往警局寄了個U盤,告他們幾個輪奸。”
霍嘉樹倒抽一口涼氣,轉頭看向車里的任雅琪。
任雅琪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說道:“霍警官,做事情都需要證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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