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身

1.出游

剛才，我從初一就認識的哥們兒方縐給我發了一條微信，約我一起去參加三天后的自駕游，目的地就是最近因為制瓷手藝大火的瓷器世家方家的祖宅方潭村。

他在微信里告訴我，那也是他表親家的故居，想趁著大二暑假好好去玩一玩，我自然答應了他。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我就趕去了旅行團。方縐看到我來了，一只手搭在他爸剛給他買的新車上，另一只手沖我揮揮。我朝著他走過去，繞著車轉了兩圈，說：“可以啊，這車挺好看的，你舍得進山？”

“買了不用，供著也可惜啊。”方縐聳聳肩，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再說了，我聽表哥說了，因為祖宅最近成為熱門旅游景點，他們家出錢修了新公路，現在好走得很呢。到了地方，我還能帶你去祖祠轉一圈，嘿嘿，夠哥們兒吧。”

剛聊到這兒，導游就拿著大喇叭組織我們登記了。方縐拿著我倆的身份證下了車，我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突然想起來有些不對勁。

我記得網上攻略有寫，方家祖祠只有直系血脈才可以進，就算成為了旅游熱門也絕不對外開放，因此還傳出了不少傳說，不過有不少人認為這是故弄玄虛借機炒作。

終于出發了。

我把座椅調到舒適的角度，在半夢半醒間睡過去。睡眼蒙眬間，我仿佛看到方縐緊緊地皺著眉頭，看著手機里的一張瓷罐照片。

2.夢

四個小時的路程對我來說簡直是酷刑。剛下車，我就扶著樹把胃給吐空了，方縐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我苦著臉笑笑：“方縐，看樣子我給你添麻煩了?！?/p>

“說的什么話，咱倆是哥們兒。”方縐賤賤地朝我擠了擠眼睛，“今天晚上我帶你去方家祖祠溜達，怎么樣？”

“那里不是只有方家直系血脈才能進入的嗎？”我接過水瓶猛灌一口，勉強壓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苦味道，“我記得你說過你是旁系血脈啊，再加上我一個外人，這樣真的好嗎？”

這時候，導游在遠處催促我們過去吃飯。方縐拉著我往導游的方向走去：“哎呀，那就是一個故作神秘的說辭罷了。”

晚飯過后，回到房間，我有點后悔到這種地方來。窮鄉僻壤，信號時有時無，周遭的景色也不算十分美好，但是方縐還是興沖沖地四處拍照。

不知什么時候，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突然，我感覺有一雙手粗魯地推搡著我，睜開眼，只看見小招待所掉皮的房頂和一臉不耐煩的方縐。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出什么事了？”

方縐一臉嫌棄地看著我：“不是說好了嗎，今天晚上，我帶你去方家祖祠轉轉的啊。怎么，怕了？”

我拿起身邊的手機一看時間，說：“凌晨1點，方縐你瘋了嗎？”

“可是……錯過這個時間，再想去看就沒機會了哦?！狈娇U故作神秘地朝我擠了擠眼。

我一向對這類東西很感興趣，再加上來之前在網上看的靈異傳說，更加撩起我的好奇心。權衡了一下，我起身說：“好，去就去，難得來一趟?！?/p>

方縐一笑，我進洗手間洗漱。

但我沒看到的是，方縐收斂笑容，對我露出的無比愧疚的表情。

那是我們倆暑假噩夢的開始。

方家祖祠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多了。月光下，我們兩個沿著溪邊走，最后離開剛修好的大路，踏著雜草，來到一個小祠堂的跟前。

破舊的祠堂雜草叢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廢棄的公廁。門上用生了銹的粗大鐵鏈拴著，把手的位置掛著一把古銅色的鎖。

方縐的眼神凝重了起來，月光下，我看到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軍刀。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方縐已經割開了自己的手掌，在我的脖頸處抹了一把血。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后，方縐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朝著方家祖祠走去。我想發聲，但是說不出話來；我想停下，但是雙腳不受控制。

就這樣，我任由方縐拉著自己的手，一起覆上那把古銅色的鎖，頓時，腥甜的血液涂滿了整個門把。

“咔噠?！?/p>

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夜色中，瞬間就被急促的風聲吞沒。我看見方縐臉上開始出現笑意，年代久遠的厚重木門也慢慢打開，終于，我看到了方家祖祠的真面孔。

這是一方不大的四方院子，好像還有兩個小隔間，大門的正對面種著一棵造型奇特、半死不活的小葉榕樹。在露天院子的青石地板上，四周的邊界周圍，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排瓷罐。

瓷罐很大，大概有人的小腿那樣高，要不是放在這樣一個詭異的環境里，看起來就像是腌咸菜的壇子。我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制，被方縐一把拉住，進了院子。

我看到一陣陣黑氣從瓷罐口飄出，形成一張張詭異的人臉朝著我的面門飛來。

我想大叫，但是發不出聲音，此時，方縐大步向前，向著其中的一只瓷罐走去。

突然，我的腦袋傳來一陣劇痛，昏死過去。

仿佛沉淪在一片黑暗當中，等我再次醒來，我發現自己還在方家祖祠里面，但是手里卻捧著一只瓷罐。巨大的瓷罐被我抱在懷中，卻沒有感受到一點重量。我鬼使神差地打開瓷罐的蓋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女人的臉。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鮮艷的紅唇仿佛是在笑，栗色卷發從瓷罐里面向外伸出，帶著陰森的冷氣拍打在我的臉上。

我嚇得半死，雙手松開卻沒有聽到瓷罐摔碎的聲音—— 我睜開了眼睛。

是夢。

我喘著粗氣，尖叫著坐起來，卻發現自己還躺在那個破舊的旅館里面。身邊的方縐明顯是嚇了一跳，輕笑一聲看著我：“怎么了，大清早的叫什么叫？嚇死我了?！?/p>

我一頭霧水，剛才看到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已經被汗水布滿，而手心也沒有血漬。

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但是身體疲倦得好像根本動不了一樣，我干脆什么都不想，躺回床上想睡個回籠覺。

“又睡著了？馬上就吃午飯了，為了照顧你，今天上午的旅游項目我都沒去呢。導游說下午去方家祖祠，你要是還是身體不舒服，我就一個人去了啊?！狈娇U略帶輕佻的語氣在我聽來很是煩躁。

我翻了個身：“我昨晚沒休息好，再睡會兒，下午你一個人去吧，不用等我?！?/p>

“好好好，你好好休息?！蔽衣牭剿x開的腳步聲，閉上眼睛整理昨晚的夢。

那真的是夢嗎？可那個瓷罐中的人臉……在剛剛醒來，看到方縐時我就突然想起，那張人臉，屬于方縐在初三那年去世的母親。

初一那年，在剛認識方縐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有一個病重的母親。

他的母親很溫柔，雖然臉色一直都很蒼白，但是每次我去他家玩的時候，她都會給我買好吃的糕點。

初三那年，他的母親因病過世了，可五年過去了，這又是怎么回事？為什么他的母親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我的夢境當中？

或者，那一切根本就不是夢？

想到這里，我再也無心睡眠，一想到剛才方縐說下午去參觀方家祖祠，我的手心就不停地冒汗。

一直以來，方家祖祠都不對外開放，怎么會突然任人參觀？

我起身，穿上鞋，鞋底好像是濕的，走在瓷磚上“嘎吱”作響。

我一個激靈，脫下鞋，然后翻過來，當我看著鞋底縫隙當中的泥巴時，瞳孔不由得收縮。

3.再去祠堂

我決定去方家祖祠。

等我到集合地點的時候，方縐已經開車走了，這正合我意。

“你可不能吐在我車上，雖然沒有山路，但離方家祖祠還是有點距離的。”導游道。

我賠著笑臉，從兜里掏出幾個塑料袋，示意他放心。

一路上，我看到許多舉著白旗的人，還有好多戴著墨鏡的保鏢，像是在拍什么黑幫電視劇。

我趕緊向導游打聽：“你說今天去方家祖祠，那里不是不對外開放的嗎？”導游嗤笑一聲：“一開始的時候，這肯定就是一個吸引游客的噱頭，時間久了，方家想著再撈一筆，賺點回頭客的錢。這個祖祠也就是這兩天才對外開放的，聽說今天，方家的家主過來，就是想看看這兩天的收益。”

我沒再說話，可心里卻越來越慌張。

終于到了，一片雪白墻面的建筑出現在眼前。這個方家祖祠雖然比不上輝煌的古代建筑，但是明顯規模跟昨晚那個地方截然不同。門口售票廳上還安裝了電燈，到處充滿著現代的氣息，仿佛我們來的不是什么祖祠，而是剛建的寺廟。

我跟著導游進去，周圍全是神仙銅像，正對面的房間里擺滿了方姓祖宗牌位，竟然沒有一個其他姓氏。再往下看了幾排，才看到不同姓氏的人。

門口一陣騷動，我看到幾個保鏢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簇擁著一個頭發眉毛雪白的少年進來——這是個白化病人。

少年抬眼，目光直接定在我的身上，他朝著身邊的保鏢說了句什么，保鏢點點頭，撐著傘跟著少年一起朝我走過來。

我本能地后退兩步，少年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一只慘白的手：“您好，我是方家現任家主方莘?！彼а郏罢垎柲窃趺催M入我們方家祖祠的呢？”

渾身仿佛如墜冰窖，我動彈不得。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我就被兩名保鏢拉著，朝停在門口的轎車走去。

車里十分昏暗，我看著對面有些瘦小的方莘，突然想到了什么。

“初次見面，先打個招呼比較好?！狈捷访撓麓┰谕饷娴暮谕馓?，“如你所見，我是一個白化病人，請不要見怪?！?/p>

“沒……沒有。”我不知道能說什么。

“你剛才看到的地方確實是方家祖祠，那是我們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但是我們家族稱為祖祠的地方是另一個。”方莘停頓了一下，“那是只有方家子孫才可以打開鎖，方家直系血脈才可以進入的地方。而你是怎么進去的？”

他看著我，眼神里盡是寒冷：“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告訴我方縐在哪里?！?/p>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方縐？”

方莘一笑：“只有他對他的母親抱有執念。”

“我不知道，昨晚進了祖祠以后，我就暈了過去，再醒來就在旅店的床上，他告訴我這一切只是一場夢。”我咽了口口水，那讓人毛骨悚然的種種回憶再次涌上腦海。

我盡力理清思路，把前后發生過的事情都跟方莘說了一遍。他皺著眉頭聽著，然后問我：“這之后他有沒有什么異樣？”

異樣？我想了想他那抿嘴輕笑和晃腿的動作：“很娘？”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回頭朝著身后的保鏢說道：“去祖祠。”

“我還要跟著去嗎？”我問道。

“當然?！彼衩氐匾恍?，“你可是不可多得的‘容器’呀?！?/p>

4.共同身體

熟悉的一切。

落日余暉的照射下，鐵鎖上反射的暗紅色血跡還帶著亮光，明顯是沒有干透。

方莘站在虛掩的門前，背對著我說道：“你相信靈魂嗎？”

我被這個無厘頭的問題問住了。他見我沒有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一個軀體就是一個‘容器’。有的人天生容易被靈魂寄居，一個軀體可以臨時容納好幾個。有的軀體只能容下一個靈魂，一旦身體被侵入，另一個靈魂只能消失在這個天地之間。”

他轉過身，看到我像在看神經病似的看著他，說道：“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不論怎樣，最后一個軀體只能容納一個靈魂。方縐的身體里現在有兩個靈魂，其中一個靈魂想要永久占據這具身體，唯一的方法就是封印另一個靈魂?！?/p>

“而方家，就掌握著這門技術，很可惜不外傳?！狈捷芬话褤ё∥业牟弊?，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溫熱黏稠的感覺瞬間讓我汗毛豎立，“走吧，去救你的好朋友?！?/p>

我一動也不能動，鬼使神差地跟著方莘第二次進了祖祠。映入眼簾的還是那棵半死不活的小葉榕樹，還有站在院子中央的“方縐”。

方莘沖著“方縐”一笑：“好久不見了，伯母。”

“方縐”回頭，眼里閃著憤恨：“你們方家，真是沒一個好東西！”然后，“方縐”沖著方莘撲了過來！

我看到方莘手里好像拿著什么東西，突然，一陣狂風就朝著我的面門撲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覺又向我襲來，瞬間，我失去了知覺。

一些零碎的記憶涌進了我的腦海。

5. 方縐的記憶

我是方縐。

我生在瓷器世家方家，作為他們的旁系血脈。我的父親常年不在家里，只有我的母親和我相依為命。她看我的眼神里是慈愛、憐惜和……絕望。

我遠遠地見過一次我的叔叔，他是方家的現任家主。聽說想要當家主的條件就是直系血脈，至于什么是直系血脈，那時候我還不清楚。直到我見到叔叔的孩子，一個渾身雪白的男孩兒，在陰影和黑色下成長。

母親告訴我，那是白化病。

我的叔叔和我的父親不是親兄弟，但是我的叔叔和我的嬸嬸是表兄妹。

“方家掌握的不止有制瓷手藝。要是有機會，我一定帶你遠遠地離開方家?！蹦赣H總是那樣對我講。

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我帶著我的好朋友回家時，她看著他的眼睛里出現亮光。母親拿出好吃的糕點招待我的朋友，等他回家后，母親告訴我：“這個男孩子你一定要一生與他為友。理由母親不告訴你，你只要記住他是個上好的‘容器’就夠了?！?/p>

兩年后，父親突然回到家，讓我去把母親叫出來。我歡天喜地地去叫了母親，母親微笑著跟著我出來，在看到父親后表情大變。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恨意。

母親被父親帶上了車，自那以后，母親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父親告訴我，母親死了。

我不信。

我發了瘋一樣地尋找母親，也來到了方潭村。我看到了祖祠門前的叔叔家的孩子，他還是打著一把黑色的傘，正在那邊跟叔叔說著什么。

我的叔叔在祖祠前手把手教著他的孩子怎么使用方家一直掌握的秘術：用瓷罐封印人的靈魂，并且將靈魂的陽壽續給封印它的人。

這種秘術只有至親之人才可以使用，要么是直系親屬，要么是水乳交融留有血脈的愛人。一瞬間我明白了許多，我終于明白了母親眼里的絕望從何而來。

要是沒有我，母親就不會被縮在那樣小的一個瓷罐里吧？要是沒有我，母親就不會被牽絆在方家吧？我努力跟方家的人搞好關系，從他們那里知道了不少在他們看來是無關緊要的線索，再拼湊那天意外聽到的對話——我有了一個計劃。

我想救出我的母親。

終于知道為什么母親讓我跟那個男生做一輩子朋友。一個上好的“容器”對于方家來說就能復活一個靈魂。

我帶著我的朋友來到方潭村，我希望我的母親能附身在他的身上。為什么只有方家直系血脈才可以進入祖祠？我一直不明白。

我操控著我朋友的手打開我母親的瓷罐，我看到了她的頭。

我看到一陣風吹打在我朋友的臉上，看著我朋友突然向后倒去—— 我以為我成功了。

下一秒，我感覺到一陣勁風朝著我面門襲來，緊接著我也失去了知覺。

6.我是誰

等我再次從旅店醒來，身邊傳來方莘的聲音：“你醒了？你知道了多少？”

我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了很多，會不會被滅口？”

方縐的記憶在我的腦海當中走馬燈似的過了一遍，我不知道心里涌動的是對方縐的恨意還是對他的同情。

方莘沒接我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方縐沒死。他的父親應該時日無多了。當時叫你過去是臨時容納一下方縐的靈魂，我好封印他軀體當中附身的他的母親?！?/p>

方莘頓了頓，接著說道：“至于祖祠為什么只有直系血脈才能進入，是因為只有直系血脈才能看見‘靈魂’。他不知道靈魂的狀態，自然不能掌握方家秘術。只會‘開門’不會‘關門’的血統，是無法達成他所想的事情的。

“至于為什么他的母親最后會選擇方縐的身體，可能因為她恨方家的人吧。這種扭曲的恨意幾年來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瓷罐里持續發酵，誰也無法想到會變成什么樣子?！?/p>

我躺在床上，渾身肌肉酸痛不已：“為什么跟我講這些，怕我知道的不夠多嗎？”

方莘神秘地一笑，明明是一個年齡不大的男生，卻有著不同于年齡的魄力：“你知道一個上好的‘容器’對于方家來說意味著什么嗎？想活命嗎？那恭喜你，以后你就是方家的人了?！?/p>

我看著方莘伸出手，朝著我的天靈蓋抓去：“放棄掉你以前的名字吧，進入方家，給你一個全新的名字。”

我只覺得昏昏沉沉的，再次清醒過來，就對上笑得像狐貍一樣的方莘。

咦，我叫什么來著？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