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雞儆猴

1.掃黃打非

城市的夜，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此起彼伏。

大都市的華光下，警車的爆閃燈在暗巷中閃爍，與沿街小店的猩紅色燈光交相輝映。

此時雖然已經過了午夜，但小巷內人頭攢動，衣著暴露的女人，雙手掩面的男人，流里流氣的小年輕，他們被民警依次帶上警車。

看熱鬧的人們站在警戒線外面，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這是一次全市范圍的掃黃打非行動，刑偵隊奉命參加聯合行動。

隊長曹林宏為了偵辦一起連續傷人案件，已經三天沒回家了，但他依舊被局長趕來了現場。

此刻，曹林宏濃眉緊皺，低頭點燃一根香煙，目光掠過警車旁邊的年輕女孩。

四月的山海，夜間氣溫不過十一二度。小女孩身穿吊帶衫，短裙的長度幾乎與泳褲差不多，標準的小太妹打扮。

不過，此刻的她低頭頷胸，肩膀微微顫抖。顯然，她被嚇壞了。

突然，一個30多歲的女人怒氣沖沖地闖入警戒線，一把推開阻攔她的民警，伸手揪扯女孩的頭發，嘴里叫罵：“你個死丫頭，小小年紀竟然出來賣，我打死你，一了百了，我就當沒有生過你！”

她劈頭蓋臉地抽打女孩，猶如憤怒的母獅，甚至當眾罵起了臟話。

女孩蒙了一秒，然后馬上醒悟過來。她奮力推撞女人，大聲回嘴：“是你親口對我說，你再也不認我這個女兒的！我們早就脫離關系了，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

女人氣急敗壞，又是一陣撕扯，兩人與勸架的民警幾乎扭打成一團。

混亂中，曹林宏抓住女人的手臂。“夠了！”他把女人往后拽開，板著臉說，“不要妨礙我們辦案。”

女孩撥開臉上的亂發，睜著大眼睛怒視女人。

她的臉上不復害怕的神情，歇斯底里地沖女人叫囂：“我知道，你巴不得從來沒有生過我。告訴你，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女人瘋了似的推開曹林宏，厲聲叫罵，“臭丫頭，你到底少了吃，還是少了穿，竟然在這種地方做雞！你才幾歲就這么下賤，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她不管不顧地抽打女孩，對著她又掐又撓。

民警們趕忙把她們隔開。

曹林宏不耐煩地詢問民警：“她，什么情況？”他朝女孩努努嘴。

一旁，被女警拉住的兩人，女孩怒目圓睜，女人罵罵咧咧。

民警看一眼小女孩，低聲回答：“我們暫時只知道，她叫蔣妃雨，不滿14周歲，沒有治安處罰記錄。大伙兒進屋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床沿，被嚇壞了。”

他的言下之意，他們并沒有女孩的賣淫證據，這也是她第一次被抓。

警察們雖然看慣了社會的陰暗面，但是面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難免有惻隱之心。

曹林宏回頭對著女人說：“身份證。”

女人余怒未消，脫口而出：“警察同志，要不是店里的老主顧正巧看到她，我還不知道，她竟然——”

她鼻翼翕張，眼睛狠狠瞪著自己的女兒，恨不得搧她幾個耳光。

女孩一臉桀驁，梗著脖子叫嚷：“我們早就脫離母女關系了，你管不著我！”

“你再說一遍！”女人愈加生氣，如果不是曹林宏攔著她，她又要沖上去打她。

“好好說話。”曹林宏愈加不耐煩，沉著臉教訓她，“你這樣闖進來，又在這里大吵大鬧，這是妨礙警察辦案，知道嗎？”

女人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成了警察的焦點。

她怯怯地點點頭，慢慢從憤怒中回過神。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緩和情緒，對著曹林宏解釋：“警察同志，小雨年紀小，不懂事。我剛才那些話，都是胡說八道的，您千萬不要當真。小雨乖巧又懂事，她是被周亮那個小流氓騙了……不是，她只是和我拌嘴，才會半夜來這里……”

“阿亮從來不會騙我！”蔣妃雨怒目圓睜，尖聲叫嚷，“我愛阿亮，他也愛我，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話音未落，她又得意洋洋地亮出手上的戒指，說：“看到沒有，這是我們的結婚戒指！這個世上，只有他真心實意愛我。”

女人聞言，恨不得搧她幾個耳光。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胸中的怒火，訕笑著拿出自己的身份證，對著曹林宏說：“警察同志，我在隔壁街開了一個面館，街坊鄰居都認識我。剛才，是面館的老主顧王老師，他遠遠看到小雨……”

“什么王老師，老色鬼一個！”蔣妃雨滿臉不屑。

“別胡說。”女人呵斥她，下意識朝警戒線外面看了一眼。

曹林宏順著女人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身體挨著警戒線，正朝這邊看過來。

一旁，匆匆趕過來的片警悄聲告訴曹林宏，蔣妃雨一家來自貴州農村，父親原本是建筑工人，母親吳潤萍跟著在工地干活。

蔣妃雨自小跟著他們在山海生活，在民工子弟學校就讀。

5年前，吳潤萍的丈夫因工傷身故，她拿到賠償金之后離開工地，開了一家拉面館，母女倆的生活還算過得去。她口中的“王老師”是街尾那家補習班的數學老師，名叫王朝明，是個鰥夫。

街坊鄰居紛紛猜測，他早就對吳潤萍有意思，經常去面館吃面。

蔣妃雨原本聽話懂事，學習成績也不錯，但是自從她認識了高中生周亮，就經常和母親吵架，多次離家出走。

曹林宏干了七八年刑警，聽到這話立馬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過針對蔣妃雨這樣的青春期少女，他雖是警察也做不了什么，再加上她們孤兒寡母挺不容易的，他破例同意吳潤萍把女兒領回家，但前提條件是，回去之后不許再動手打女兒。

吳潤萍喜出望外，連聲答應，拉著蔣妃雨向王朝明走去。

蔣妃雨頓時急了，一邊與母親糾纏，一邊扯著嗓子叫嚷，即便母親和警察把她綁回家，她也會再次逃出來，誰也不能拆散她和周亮。

兩人拉拉扯扯之間，吳潤萍一巴掌拍過去，生氣地斥責：“還不趕快跟我回家，真想讓警察把你關起來留下案底嗎？”

2.奇怪的女人

“不用害怕。”人群中傳來突兀的女聲，聲音清脆響亮。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濃妝艷抹的少女已經越過警戒線，對著吳潤萍說：“賣淫只是觸犯了《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不會留下案底的。”

少女長著一張漂亮的娃娃臉，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卻畫著與年紀不符的煙熏妝。

她身穿緊身小洋裝，幾乎“裙不蔽臀”，右手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香煙，手腕的刺青在警車的爆閃燈下若隱若現。

眨眼間，她走到蔣妃雨面前打量她，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煙圈，轉頭沖曹林宏說：“引誘、介紹、容留她人賣淫才是刑事案件，一旦被法院定罪，會留下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案底。曹隊長，是不是這樣？”

她沖曹林宏挑了挑眉。

曹林宏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女子，怒斥：“陸唯，你來這里干什么？你這穿的什么衣服！”

“你管不著！”陸唯擋在蔣妃雨母女身前，高聲質問曹林宏，“曹隊長，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你們警察可不能欺騙善良老百姓哦。”

曹林宏微微瞇了瞇眼睛，黑著臉說：“對，賣淫嫖娼不會留下案底，但是會留下治安處罰檔案，一樣會影響她的將來。”

陸唯吸了一口香煙，故意沖曹林宏吐出一個煙圈，有恃無恐地說：“我知道賣淫觸犯了《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但是曹隊長也應該很清楚，賣淫必須符合兩個事實，以金錢、財物為媒介，以及發生不正當的性關系。你說我們家——”

她并不知道蔣妃雨的名字，只能轉身摟住她的肩膀，隨即仰著頭質問曹林宏：“你們警察說我們賣淫，我們就賣淫嗎？你們有證據嗎？”

“對！”蔣妃雨仿佛看到了救星，重重地點頭，“我無家可歸，找個地方住一晚而已，不可以嗎？”

“不可以，因為你是未成年人！”曹林宏幾乎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轉過頭瞪著陸唯，“至于你說的證據，查過才知道。”

話畢，他吩咐民警：“把她們——”他指了指蔣妃雨和陸唯，“把她們一起帶回局里！”

曹林宏的話音剛落，蔣妃雨被女警推上了警車，陸唯也跟了上去。女警想要阻止陸唯，曹林宏猶豫了一下，制止了女警。

3.釣魚執法

夜色中，警車呼嘯而去。

吳潤萍見狀，哀求曹林宏，無果。她隨即叫了一輛出租車，匆匆忙忙跟去了公安局。

在她臨上車前，她拒絕了王朝明與她同行的請求。

王朝明沒有勉強她，只是把皮夾內所有的現金都塞給了吳潤萍。吳潤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一個小時后，市公安局刑偵隊的辦公室內，陸唯獨自坐在曹林宏的辦公桌上抽煙，高跟鞋躺在她腳邊的椅子上。

曹林宏陰沉著臉走進辦公室，把她的鞋子扔在地板上，又拿過她手上的香煙，摁在煙灰缸內，無言地審視她。

“干嘛盯著我？”陸唯左手搭著曹林宏的肩膀，挑眉輕笑，“我的妝，好看嗎？”

曹林宏撥開她的手，生氣地質問：“你又想干什么？改行當臥底？”

“沒有。”陸唯聳聳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說，“曹隊長面惡心善，想要放過蔣妃雨，免得她小小年紀落下‘賣淫’的污點。可惜，她不領你的情。”

曹林宏瞇了瞇眼睛，試探著問：“你和蔣妃雨套近乎，是為了周亮吧？回來的路上，她和你說了什么？”早前，周亮涉嫌教唆未成年人賣淫，最終因為受害人拒絕指證，沒能定罪。

他相信陸唯不會無緣無故假扮小太妹，于是看著她的眼睛試探：“周亮的案子并不是你負責，就算上面決定繼續跟進，也是未檢科的事。”

“你想太多了。”陸唯避重就輕地回答，不愿多說。

曹林宏知道陸唯不會無理取鬧，當眾與他唱對臺。

他任由她上了警車，就是想讓她知道，蔣妃雨絕不會幫著她指證周亮。

他再次審視陸唯。短暫的靜默中，他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摁住陸唯的肩膀，正色說，“陸唯，你比我更清楚，釣魚執法本身就是違規的，以此獲得的證據……”

“所以呢？”陸唯站起身，仰頭看著曹林宏的眼睛。

她身材嬌小，身高不足一米六，又是天生的娃娃臉，站在高壯的曹林宏面前更顯得單薄，但是她眼神堅定，態度堅決，自有一股氣勢。

她正色說：“我知道，賣淫嫖娼不歸你們刑偵隊管，但法定強奸呢？蔣妃雨不滿14周歲，和她們發生性關系的男人，全都觸犯了刑法。”

“是，那些嫖客全都犯了強奸罪。”曹林宏頓了頓，抓著陸唯的肩膀說，“但你比其他人更清楚，知道他人犯罪和證明他人犯罪是兩碼事。”

陸唯不說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曹林宏煩躁地點燃一根香煙，說：“這幾天的掃黃打非行動，我們抓了多少應該下監獄的嫖客，結果只能對他們進行行政處罰。”

他狠狠吸了一口香煙，又說：“就拿蔣妃雨來說，你看到她的態度了，她不可能指證周亮，更不會告訴我們，哪些人和她發生過性關系。沒有她的證詞，我們又沒有抓到現行，談什么法定強奸，都是狗屎！”

說著說著，他有些泄氣：“總之，不管是引誘他人賣淫，還是法定強奸，都需要證據。”

陸唯抿了抿嘴唇，不服氣地反詰：“一句沒有證據，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受害人一點一點墮落？她們是未成年人，心智尚不成熟，缺少判斷力……”

“那你覺得，公安局應該怎么做？天天去洗腳店、按摩店蹲著？一個一個查她們的身份證？”曹林宏拿起辦公桌上的文件夾摔在陸唯面前，“殺人案、勒索案、搶劫案，刑偵隊天天蹲點抓嫖，這些案子誰去破？”

一時間，陸唯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她不是瞎子，她看到曹林宏的眼中布滿血絲，他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手腕的刺青時時刻刻提醒她，她曾經是大家眼中的“小太妹”，打架抽煙無所不為。

那個時候，曹林宏把她從犯罪邊緣拉了回來，她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樣，把蔣妃雨那樣的女孩拉回正途。

她硬生生逼回眼中的淚光，撇過頭說道：“我知道曹隊長是大忙人，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她轉身往外走。

“站住！”曹林宏跟著她的腳步走了兩步，“我再次提醒你……”

“我知道，不能釣魚執法。”陸唯背對曹林宏，對著他揮了揮手，“蔣妃雨那邊，你給她一個機會，讓她打電話給周亮，再意思意思關她幾個小時就行了。”

說罷，她大步走出曹林宏的辦公室，又忍不住回過頭，透過玻璃窗看了他一眼。

辦公室內，曹林宏走回辦公桌，疲憊地坐在椅子上，頭靠椅背，一手夾著香煙，一手揉壓太陽穴。

4.往事

陸唯的表情瞬間變柔和了。

她永遠記得，在她和蔣妃雨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她也和她一樣，桀驁不馴，分不清是非對錯。

某一天，她惹上了兩個小混混，差點被他們強奸，是曹林宏救了她。

從那一天開始，他們的命運就像兩株藤蔓，緊緊地交纏；也是從那一天開始，她欠了曹林宏一條命，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陸唯喃喃低語，一口氣跑出了公安局。

東方漸白，晨光驅散了夜的黑，昨晚那一場掃黃打非行動仿佛濺入大海的一朵小水花，了無痕跡。

一大早， 陸唯匆匆來到吳潤萍的面館。吳潤萍如同往常一樣，站在案板前揉面，時不時招呼客人。

“阿姨，蔣妃雨在家嗎？”陸唯頂著一張娃娃臉，聲音清脆，看起來比蔣妃雨大不了幾歲。

她的目光掃過面館的客人，在王朝明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在吳潤萍身上。

吳潤萍想起昨晚的事，又看到她的牛仔褲破破爛爛的，立馬沉下了臉。

王朝明放下碗筷，一步擋在吳潤萍面前，低聲呵斥陸唯：“小雨不在家，你走吧，以后別來找她。”

“大叔，你誰呀？我找蔣妃雨，你管得著嗎？”陸唯斜睨王朝明，滿臉不屑。

吳潤萍的面館不足20平米，擺著簡單的桌子板凳。除了王朝明，另外三名顧客正好奇地看著她。

陸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高聲說：“我認得你，你是昨晚那位大叔。咦，你一大早就來吃面，警察沒有找你問話嗎？”

“你胡說八道什么！”吳潤萍生怕其他人知道蔣妃雨被警察帶去公安局的事，一下子就急了。

她回頭沖其他顧客說：“不好意思，今天不做生意了，不收你們的錢。”她抓住陸唯的手腕，制止她開口，又對著王朝明說，“王老師，您也快去上課吧。”

顧客們陸續走了，把吃面的錢留在了桌子上。

吳潤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連聲道謝，把陸唯死死攔在身后，生怕她說出什么話，讓旁人知道女兒賣淫被抓，影響女兒的名聲。

王朝明見狀，悄悄握了握吳潤萍的手背，對著陸唯說：“小雨根本不認識你……”

“你說不認識，就不認識嗎？”陸唯瞧了瞧王朝明，又看了看吳潤萍，挑釁地說，“就算你是她的后爸，你也沒資格管我們！”

“別在這里胡說八道！”吳潤萍不客氣地推搡陸唯，“我家不歡迎你！”她把陸唯推出門外，又催促王朝明趕快去補習班上課。

王朝明想說什么，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又趕忙掩下眼中的急切，殷殷叮囑了吳潤萍幾句，這才離開。

陸唯目送王朝明遠去，再次要求與蔣妃雨見面。

吳潤萍不耐煩地威脅陸唯：“警察已經查清楚了，小雨沒有犯事。還有，你馬上走，我家不歡迎你。以后再讓我看到你，我見一次打一次！”

陸唯皺了皺眉，狐疑地看一眼王朝明離開的方向。

轉念間，她正色說：“吳女士，我是檢察院的檢察官，這是我的證件。”

說話間，她拿出自己的工作證，又道：“昨晚，曹隊長不只沒有處罰蔣妃雨，反而讓她打了一個電話，是為了向她證明，周亮根本不會管她的死活。”

她的聲音不復少女獨有的清脆，多了幾分內斂沉穩。

吳潤萍這才明白，為什么女兒回家的時候，對周亮產生了不滿情緒。

她將信將疑地打量陸唯，接過她的證件細看。

陸唯解釋：“昨晚我故意那么說，只是想認識蔣妃雨，同時讓她切身感受一下拘留所的氣氛。此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要讓蔣妃雨自己意識到，周亮對她并非出于真心，她才會真正醒悟。”

吳潤萍想起來，昨晚警察攔著她，不讓她進入警戒線內，可是并沒有人阻攔陸唯。

她從來沒有接觸過檢察官，一下子慌了神，局促地說：“檢察官同志，小雨真的是好孩子，都是那個周亮，是他把小雨帶壞的，你們把他抓起來，不要抓小雨！”

她急得六神無主，轉身拿下墻上的照片，說：“你看，這是8個月前，小雨13歲生日那天拍的。那時候她還不認識周亮，總是一大早就幫我干活，又是和面，又是擇菜。王老師一直夸她乖巧懂事，所以那天特意給她買了生日蛋糕。”

陸唯低頭看去，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生日蠟燭映襯著她的臉頰，母女倆的眼中全都洋溢著幸福。

吳潤萍抓著陸唯的手腕控訴：“周亮就是一個禍害！自從小雨認識他，整天不回家，就知道花錢買名牌，又是化妝品，又是拎包，后來索性連學校都不去了。我說她兩句，她就和我吵架，動不動就離家出走。”

“我知道。”陸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不要著急，讓我和蔣妃雨談一談。”

“檢察官同志，你不要抓小雨。”吳潤萍撲通一聲跪下了，“如果她被你們關進去，以后讓她怎么嫁人，怎么過日子！”

“放心，我不是來抓她的。”陸唯拉起吳潤萍，低聲說，“我只是找蔣妃雨了解一些情況。”

吳潤萍低頭擦干眼淚，這才帶著陸唯去找蔣妃雨。

可惜，當她打開上鎖的房門，卻看到屋子里空蕩蕩的。蔣妃雨早就從窗戶爬出去了。

吳潤萍見狀，一下子跌坐在床沿，哭訴自己的不容易，把苦水一股腦兒倒給陸唯。

陸唯心中急切，好說歹說才勸住她。

因為吳潤萍不知道女兒的電話號碼，陸唯只能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她隨即匆匆趕去王朝明上課的補習班，卻得知他一大早就打電話請假了，壓根沒有回去過。

一時間，她心急如焚。

昨晚，陸唯濃妝艷抹，身穿夸張的小禮服，只是去參加好友的單身派對。

她在回家路上聽到警笛聲，又看到周亮鬼鬼祟祟的，不由自主跟了過去，隨即看到他和王朝明站在警戒線外面竊竊私語。

不多會兒，周亮走了，吳潤萍匆匆趕到，蔣妃雨又在那里叫嚷，周亮是她的老公。她大致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至于她為何認識周亮，全因半年多前，周亮的“前女友”賣淫被抓。

未檢科原本打算起訴周亮，可他的女朋友寧愿自殺，也不愿意指證他。

她至今記得周亮有恃無恐的樣子，以及他“前女友”的執迷不悟。

這一回，她不能讓蔣妃雨成為下一名受害者。

陸唯正要詢問工作人員，王朝明可能去了哪里，她的手機鈴聲響起。

她接起電話，就聽到吳潤萍哭訴：“陸檢察官，求求您救救小雨。小雨不知道被周亮那個小畜生騙去哪里了。我和他吵了一架，他就是不告訴我，還要找人打我。”

說著說著，她忍不住埋怨陸唯：“您是檢察官，為什么不幫我一起找小雨？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讓我怎么辦？”

陸唯一邊聆聽，一邊快步往外走。周亮見過她，她不能打草驚蛇，公然去周亮的住處找蔣妃雨。

更重要的一點，王朝明看短信時的古怪笑容，以及他迫不及待離開面館的行為，已經讓她心生疑竇。

此刻，蔣妃雨并沒有和周亮在一起，周亮又不愿意告訴吳潤萍，蔣妃雨去了哪里。

那么她很可能猜對了，王朝明收到的短信是蔣妃雨發的，他們又去開房了。

想到這，陸唯急問吳潤萍：“你有王朝明的手機號碼嗎？”

吳潤萍不明所以，只能按陸唯說的，給王朝明打了一個電話。

王朝明聲稱自己正在補習班上課。

陸唯得悉，趕忙打曹林宏的手機，急促地說：“曹隊長，幫我定位一個手機。”她報出了一串數字。

長久的默契以及相互間絕對的信任，曹林宏什么都沒有問，馬上吩咐技術人員定位手機，同時在自己的電腦上輸入了手機號碼，屏幕顯示，機主是王朝明。

他愣了一下，立刻回過味兒，生氣地質問陸唯：“昨晚你就知道，蔣妃雨沒有等到的嫖客是王朝明？”

陸唯心虛地回答：“那時候我還不確定，而且周亮不是第一次面對我們，就算我告訴你了，我們也拿他們沒辦法。”

曹林宏默然聆聽，一邊示意技術人員加快速度，一邊在公安系統內調取王朝明的信息。

陸唯沒有聽到他的回應，焦急地說：“王朝明離開吳家沒多久，應該走不了多遠。”

曹林宏黑著臉向她求證：“昨晚，吳潤萍急著把女兒帶回家，是王朝明用‘留下案底’嚇唬她？王朝明擔心蔣妃雨把他供出來？”

說話間，他看到系統顯示，王朝明不僅沒有嫖娼記錄，就連開房記錄都沒有，更不要說案底了。

按規定，任何人住旅館都必須登記身份證。

王朝明沒有開房記錄只有兩個可能，他從來沒有外宿，或者他是有經驗的嫖客。

曹林宏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此時，技術人員告訴他，手機信號顯示，王朝明在一家上了公安局“黑名單”的小旅館，專門做嫖客的生意。

電話另一頭，陸唯聽到這話，脫口而出：“曹隊長，你馬上去抓人，說不定還來得及——”她戛然而止，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曹林宏是刑偵隊長，也不能說抓人就抓人。

曹林宏靜默三秒，沉聲說：“我馬上帶人過去，會見機行事的。”他掛斷了電話。

陸唯聽到揚聲器中傳來“通話結束”的提示音，一個人傻呆呆地站在路口。

17歲的青少年教唆未滿14周歲的未成年人賣淫，與成年人發生性關系，這并非個案。

誠如曹林宏昨晚所言，公安局沒有警力每天進行掃黃打非行動，而法律只講求證據。作為人民檢察官，她應該怎么做？

她是檢察官，她很清楚抓人搜證的程序，可是她光憑一個電話就讓曹林宏貿然去抓人，她已經越界了。她會不會害了曹林宏？

陸唯思緒翻騰，恍恍惚惚坐上一輛出租車，下意識報出小旅館的地址。

半個小時后，她遠遠看到曹林宏等人將王朝明和蔣妃雨押上了警車。她長吁一口氣，走下出租車，目送警車遠去，直到它變成一個黑點。

突然，她的手機鈴聲響了一下。她拿出電話，屏幕顯示是一條新聞推送。

她點開鏈接，只見加黑加粗的標題寫著：“太妹檢察官深夜釣魚執法，公檢法暗中勾結非法取證，守法市民的安全感何在？”

標題的下面是兩張照片，一張是她身穿清涼小洋裝，擋在蔣妃雨母女面前的畫面。

照片不止拍到了她指間的煙頭，就連手腕的文身都拍得清清楚楚。另一張則是她身穿檢察官制服的工作照。

5.交叉審訊

陸唯只當沒有看到那條新聞。她收起電話，去了一趟吳潤萍的面館，又在街上轉悠了一圈，獨自坐上了出租車。

當天下午，當她換上檢察官制服，走入刑偵隊的時候，曹林宏正在審訊王朝明。

監控室內，陸唯透過屏幕觀察王朝明，只見他一直低著頭，表情晦暗不明。她坐到主控臺前，熟練地操作電腦，快速瀏覽整段審訊錄像。

在王朝明剛剛走進審訊室的時候，他的肩膀呈放松狀態，雙手平放在桌上，并沒有逃避曹林宏的眼神。

很顯然，他有恃無恐，想來早就有應對之策。

此刻，王朝明的雙手交握在桌前，大拇指時不時相互摩挲。他已經開始緊張了。

陸唯很想親口問一問王朝明，他和吳潤萍是鄰居，他的女兒和蔣妃雨差不多年紀，他如何能做出誘奸未成年的惡心事！

可惜，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進審訊室，因為頂著一張娃娃臉，很難讓對方產生心理壓力。曹林宏不怒而威的氣勢，才能鎮住王朝明這樣的人。

一旁，民警低聲解釋：“陸檢，我們知道，王朝明沒有嫖娼記錄，只有當場抓了現行，才能方便你們提起訴訟，但是曹隊說，小姑娘年紀太小，所以我們進去抓人的時候，他們還沒有脫衣服。”

“你們隊長就是面惡心善，心腸軟。”陸唯笑了笑。

民警順著她的話說：“隊長就是這樣，不過這一次虧得隊長眼尖，看到那家旅館非法安裝了衛星電視，我們才能從老板嘴里知道，王朝明在哪個房間。”

他頓了頓，絮絮叨叨地說：“這個王朝明，看著老實，實際上可狡猾了。他不僅沒有用自己的身份證登記入住，一路上還不停地叫嚷，說他只是在給蔣妃雨補習數學，說我們憑白無故冤枉好人。”

陸唯不置可否，轉而問他：“吳潤萍到了嗎？”

“到了。”民警點點頭，“她們母女倆見面就吵，蔣妃雨就像被人下了降頭，一口咬定周亮真心愛她。另外，她大概聽到了王朝明的嚷嚷，也在那里說，他們只是補習數學，其他什么都沒有做。她未滿14周歲，我們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陸唯沒有接話，伸手打開揚聲器，里面傳來曹林宏的聲音。

“替蔣妃雨補習數學？”曹林宏逼視王朝明，“既然是補習，課本呢？”

“補習……不一定……不一定要課本，我一般都是口頭講解……”

“你當我傻子？”曹林宏拍了一下桌子，嚇得王朝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詰問，“這么冷的天，補習需要脫了外套？”

“我怕熱，不行嗎？”王朝明咽了一口唾沫，梗著脖子狡辯，“再說，小雨穿著外套呢，而且你們看過她的錢包，里面沒錢。”

他的言下之意，他沒有給蔣妃雨錢，他們之間不存在性交易。

曹林宏追問：“既然你說到錢，那我問你，即便我們相信，你在蔣妃雨臨近中考前替她補習數學，那補習費呢？你有收據嗎？”

王朝明被曹林宏審訊了一個多小時，早就心慌意亂。他無暇細思，脫口而出：“我們是街坊鄰居，怎么能收錢呢？”

“這么說來，你不僅沒有收補習費，還倒貼開房的錢？”曹林宏斜睨他。

王朝明立馬想到，因為蔣妃雨未滿14周歲，他害怕被抓，并沒有用自己的身份證登記入住。

他趕忙解釋：“我忘了帶身份證，所以讓老板通融了一下，付的現金。她們孤兒寡母不容易，小雨很快就要參加中考了……”

“王朝明，你還不說實話！”曹林宏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俯視他。

王朝明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抬頭看他。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眼中不禁流露出怯意。

曹林宏喝問：“蔣妃雨今年讀初二，你替她補習中考數學？”

王朝明愣了一下，趕忙反駁：“不是中考，是初二數學，是初二。”

“到底是初二，還是中考？”曹林宏步步緊逼，“你口口聲聲替她補習數學，不會連她讀哪個年級都不知道吧？”他比了比旁邊的錄像設備，明明白白提醒他，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們都已經錄像存證。

王朝陽不確定蔣妃雨就讀哪個年級，心里不免慌張。

不過他轉念一想，只要他抵死不承認，自己清楚地知道，蔣妃雨只有13歲，公安局只能以嫖娼處罰他。

嫖娼不過是治安拘留，關幾天也就出來了。他并不是編制內的教師，也不會影響工作。

想到這，他索性耷拉著肩膀說：“我們的確去開房了，不過我們是兩情相悅的。男女朋友開房，很正常的事。”

“兩情相悅？男女朋友？”曹林宏冷笑，公式化地問，“你們一共開了幾次房？發生過幾次關系？”

不等王朝明回答，他嚴肅地警告他：“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們正在給蔣妃雨錄口供，稍后會仔細核實你們的供詞。”

“就幾次而已，就是男女朋友開房，你們警察連這都要管？”王朝陽憤憤不平，嘀嘀咕咕抱怨，“我只是補課老師，你們盯著我干什么？”

觀察室內，陸唯聽到王朝明承認，他與蔣妃雨曾經發生過性關系，伸手關掉了揚聲器。

人的思維具有一貫性，王朝明聽到曹林宏“無意中”提起中考，主觀認為這是事實，于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終于露出了破綻。

身為檢察官，陸唯很清楚，“法定強奸”只需要證明兩點，王朝陽與蔣妃雨發生了性關系，以及蔣妃雨不滿14周歲。

除非被告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他認為受害人已經年滿14周歲，否則就是按強奸罪判刑。

當下，陸唯看一眼手表，對著民警說：“周亮的傳喚證應該下來了，你們拿著傳喚證，馬上把他帶回來，我先去見一見蔣妃雨母女。”

不遠處的詢問室內，蔣妃雨背對吳潤萍坐在椅子上，虎著臉一聲不吭。

突然，她聽到開門聲，循著聲音看去，就見陸唯穿著檢察官的制服。她憤怒又驚愕，猛地站起身。

陸唯先聲奪人：“蔣妃雨，昨晚在拘留所呆了兩三個小時，感覺怎么樣？”

蔣妃雨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

她不喜歡拘留所，鐵窗又陰又冷，看守對她大聲呼喝，女犯人全都兇神惡煞，仿佛下一刻就會掄起拳頭揍她。

“來，看看你‘老公’的照片。”陸唯翻開手中的文件夾，第一頁就是周亮和一個漂亮女生的親密照。

她指著照片上的女生說：“她叫錢麗君，也是你‘老公’的老婆。她為了你的‘老公’，花光了家里給她的零用錢，最后靠接客供養你的‘老公’……”

“你胡說！”蔣妃雨一把打落文件夾，“阿亮早就告訴過我，大人都是騙子，你們不擇手段想要拆散我們，一定會PS假照片栽贓他。你們都不是好人，只有阿亮真心愛我……”

“真心？”陸唯冷笑，“昨晚你在看守所瑟瑟發抖的時候，他接你的電話了嗎？”

“那是因為阿亮的手機正巧沒電了……”

“正巧沒電？”陸唯笑了笑，“今天就讓你看清楚，在周亮心中，你到底是公主，還是掙錢的工具！”她轉頭吩咐女警，“把她帶去監控室，聽一聽王朝明的自白。”

女警把蔣妃雨帶了出去。吳潤萍撿起地上的照片，問道：“這姑娘，現在怎么樣了？”

陸唯背對她，如實回答：“她家的情況和你們家差不多，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母親忙于賺錢養家。當母親發現周亮引誘女兒賣淫，她屢勸女兒不聽，打罵都沒用，最終選擇了報警。周亮在她報警的時候，向女孩提出了分手，把分手的原因歸咎于女孩的母親……”

未等她說完，吳潤萍生氣地大叫：“既然早就有這樣的事，你們為什么不把那個小畜生抓起來！你們把他抓起來，他就不會纏著小雨了。”

陸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錢麗君幾次自殺殉情，寧死都不愿意指證周亮，檢察院根本沒有證據起訴周亮。

最終，錢麗君的母親賣掉了唯一的房產，帶著她去了外地讀書。

此時此刻，陸唯理解吳潤萍愛女心切的心情，但現實就是這么無奈。

她一字一頓地說：“法律只講求證據。”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握拳，指關節微微泛白。

另一邊的審訊室內，王朝明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信誓旦旦：“我真的不知道小雨不滿14周歲。她的身份證明明寫著15歲，我無意間看到的！”

曹林宏斜睨王朝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里卻直打鼓。

他們在現場發現了一張假身份證。這張假身份證唯一的作用，萬一遇上掃黃行動，它可以證明，嫖客確信對方已經年滿14周歲。

至于偽造公安機關證件的罪名，使用假身份證的人是未滿14周歲的少女，而且沒有造成實質性的損失，根本無從追究。

他逼問王朝明：“你們不是鄰居嗎？你不是天天去吃面嗎？你會不知道蔣妃雨到底多少歲？”

“我真的不知道！”王朝明用力搖頭。

嫖娼只需要行政拘留十天半月，和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可能要坐3年牢，這是本質的區別，他決不會在這時候犯糊涂。

他急促地說：“警察同志，該認的罪，我認，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你敢說你真的不知道？”陸唯大步流星走入審訊室，把蔣妃雨母女的生日合影“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你敢說，這張照片不是你拍的？你敢說，你沒有看到，生日蠟燭上寫著‘13’？你替蔣妃雨過了13歲生日，你敢說，你不知道她多少歲？”陸唯咄咄逼人。

“沒有，她們胡說，我壓根沒見過這張照片！”王朝明頃刻間慌了神，啞聲大叫，“她們冤枉我，這是仙人跳！”

“王先生，我提醒你，蛋糕是你買的，蛋糕店有監控錄像。”陸唯一字一頓地說。

下午的時候，她在街上晃了兩圈，就是為了尋找這家蛋糕店。可惜，蛋糕店早就打烊了，這會兒她不過是詐他。

王朝明不知內情，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松口。

陸唯與曹林宏對視一眼。曹林宏馬上明白她的暗示，低聲問陸唯：“你錄完蔣妃雨和周亮的口供了？”

王朝明的臉色由白轉青。他懷疑，陸唯突然走進來，是因為周亮和蔣妃雨把他供了出來。

曹林宏自顧自點頭說道：“也對，蔣妃雨是受害人，周亮不滿18周歲，他們老老實實交代一切，才是明智的選擇。”

“是啊。”陸唯點頭附和，“說實話，未檢科不一定起訴周亮，不過有他和蔣妃雨的供詞，你的強奸罪是逃不掉的。”

她雙手抱胸，低頭看著王朝明：“王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你是否老實交代，影響的是你的刑期。于我，頂多是上庭的時候，普通程序與簡易程序的差別。”

“既然陸檢這么說，我們根本不需要浪費時間，和他在這里干耗。”曹林宏作勢站起身。

“也對。”陸唯笑了笑，“如今證據確鑿，又有證人的供詞，完全可以零口供定罪。”

曹林宏點頭，用憐憫的目光看了一眼王朝明，對著陸唯比了一個“請”的手勢，跟著她往外走。

王朝明眼見他們快要走出大門了，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了。

他激動地大叫：“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我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都是受周亮引誘。他一步步引我入局，騙了我很多錢，我才是受害人！”

6.發酵

當王朝明叫囂他才是受害人時，陸唯和曹林宏同時回頭看他。

王朝明急得語無倫次，一股腦兒交代：“這兩年，我眼看著小雨越長越出挑，就有了那個心思，不過也就想想而已，只敢在吃面的時候偷偷看她幾眼。

“別人都以為，我對潤萍有意思，可周亮不知道怎么就發現了。大約半年前，他突然對我說，只要我愿意出錢，他就有辦法讓小雨陪我睡覺。”

他喘一口粗氣，繼續說：“我知道，潤萍不可能讓小雨做那種事，只當他胡說八道。可是不久之后，我看到他和小雨出雙入對，小雨又是逃課又是離家，經常和潤萍吵架，我就知道小雨上了他的當。”

說到這兒，他狠狠搧了自己一個耳光，突然間哭了起來。

“我不是人，可是我真的太喜歡小雨了。我按照周亮說的，出錢給小雨買名牌，偶爾也會帶小雨去高檔餐廳。再然后，周亮假裝沒錢，讓小雨陪我睡覺，問我要錢。”

王朝明說著說著，隔壁的監控室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

陸唯知道，蔣妃雨和錢麗君一樣，對周亮深信不疑。

她聽到這番話一定會大叫大嚷，大人們聯合起來欺騙她，想要拆散她和周亮。

不過，等到王朝明和周亮接受法律的審判后，蔣妃雨終有一天會醒悟。

陸唯對著曹林宏說：“曹隊長，既然王先生想明白了，麻煩你給他準備紙筆，讓他親手寫下事情的經過，包括他們每一次的開房時間、開房地點，簽上名字，按上手印，這樣才能證明，他自愿坦白立功，作為以后的量刑依據。”

說罷，她走出了審訊室。

曹林宏隱約覺得，陸唯的態度有些奇怪，她太著急了，又似乎“意不在王朝明”。

他很想問清楚，不過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更不是說話的地方。

一個小時后，曹林宏依舊在給王朝明錄口供，民警悄聲告訴他，一篇名為“太妹檢察官深夜釣魚執法”的文章引爆了網絡。

此刻他終于明白，陸唯為什么那么著急，因為她在爭取時間。

他們都是國家公職人員，不可以做出有違公職人員形象的事。

陸唯化濃妝，又是抽煙，又是超短裙，在公開場合妨礙公安局辦案，她很可能被停職，甚至開除。

曹林宏一把奪過民警的手機，在走廊上來回踱步，快速瀏覽整篇文章，腦海中飛快地回憶昨晚的情景。

半晌，他讓民警把掃黃行動的錄像帶拿給他，又問陸唯的去向。

此刻，陸唯就在不遠處的后樓梯。曹林宏遠遠看她一手夾著香煙，一手撐著下巴，正蹲坐在樓梯上，歪頭望著窗外的天空。

他快步走到她身旁，拿過她手中的香煙，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你不要每次都這樣。”陸唯不滿地抗議，“我的煙很貴，再說我也抽不了幾天了。”

“你是不是早就看過這篇文章了？”曹林宏彎下腰，把手機屏幕對著陸唯，“你自己看，光微博轉發就已經過5萬了。現在是自媒體時代，公眾安全感是大眾的底線……”

“照片拍得不錯。”陸唯推開他的手機，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陸唯！”曹林宏又急又氣，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腕，拽著她站起身，“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陸唯反詰：“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難道我能讓時間倒流，還是我能控制輿論？”

曹林宏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訕訕地松開手。

陸唯笑問：“不要告訴我，你也認為，我利用蔣妃雨釣魚執法，教唆她與王朝明開房，以此取得王朝明的犯罪證據？”

曹林宏相信陸唯不是這樣的人。他沉聲說：“王朝明剛才已經交代，蔣妃雨和他開房，主要目的是找他要錢，計劃和周亮私奔。我估計，周亮想要最后騙一筆錢，然后甩了蔣妃雨。”

“預料之中。”陸唯依舊不慌不忙，“既然你看到網上的文章了，檢察院那邊差不多也知道了，我該回去寫檢討了，畢竟那張照片確實有損檢察官形象。”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向曹林宏確認：“有了王朝明的供詞，你們應該會對周亮立案偵查吧？他騙過的女孩，應該不止蔣妃雨和錢麗君兩個。”

曹林宏上前幾步，擋住她的去路。

“怎么，怕我被停職？”陸唯笑了起來，歪著頭說，“讓我掐指算一算，等你們向檢察院提交案卷，周亮應該會交給未檢科起訴，王朝明的案子肯定由我負責。”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放心，我撒潑打滾也會把王朝明的案子搶到手的，不過你得盡快把正式案卷提交給我，咱們速戰速決，走簡易程序。”

曹林宏有些無奈，抿著嘴不說話。陸唯長得嬌小，天生一副人畜無害的娃娃臉，可她倔強又好強，為了救人可以連命都不要。

他們相識12年，大多數時候，他都拿她沒轍。

陸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清者自清，再說我不過是在下班時間穿了一件性感小禮服，最多證明我身材好，又沒有犯原則性錯誤，不會被撤職的。”

她沖曹林宏揮手道別，轉身朝樓下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催促他：“盡快把王朝明的案卷提交檢察院，否則別怪我奪命連環催。”

曹林宏對著她的背影說：“你就不怕被網上那些人‘人肉搜索’嗎？”

“害怕有用嗎？”陸唯沒有停下腳步，“這會兒，恐怕就連我的祖宗十八代都被人扒了出來。不對，我是孤兒，哪來的祖宗十八代？”她的聲音漸行漸遠。

“我會找出拍照和上傳照片的人，讓他出面澄清事實。”曹林宏對著陸唯的背影承諾。

他的聲音很輕，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陸唯好像沒有聽到他的承諾，又好像聽到了。她沒有回應，但她對曹林宏說的話卻一語成讖。

當天傍晚，她曾經進過少管所的事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

曹林宏看到網友對陸唯的口誅筆伐，怒不可遏。

為了保障未成年人的權益，當年的新聞并沒有提及陸唯的名字，更何況那些事另有隱情。

是哪個知情人泄露了那些事，故意把陸唯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他馬上著手追查消息的源頭，同時要求技術組在社交網站刪帖。

可惜，輿論把陸唯塑造成為一個不擇手段利用未成年人破案的“不良檢察官”，網友的怒火愈演愈烈。

漸漸的，大家都在質疑她成為檢察官的資格。

正如曹林宏的擔心，公眾安全感是老百姓的底線，觸碰不得。一旦公檢機關濫用偵查權，打開非法取證的口子，確實會對法律，對社會造成傷害。

可問題的關鍵，陸唯并沒有釣魚執法，她的過去與整件事沒有任何關系，媒體卻把她塑造成褻瀆法律的惡棍。

隨著時間的推移，輿論不斷地發酵。與此同時，也有一些理智的聲音站出來替陸唯辯護。

公安局在官方微博發布了一則簡短的通報，結果引發了更多的不實揣測。

一部分人認為，只要有確鑿的證據，不管證據從何而來，罪犯都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

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司法機關涉嫌非法取證，有礙司法公正。

兩撥人在網上吵得不可開交，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王朝明的代理律師試圖利用輿論替他翻供，把他塑造成受害人，卻被網友罵得狗血淋頭。

律師不得不偃旗息鼓。

陸唯似乎并不知道網上的風波，夜以繼日地準備上庭文件，每天催促法院趕快排期審訊，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可是每到夜深人靜，她一個人坐在家中的電腦前，總是忍不住上網翻看自己的“過去”，以及網友的評論。

如果可以，誰愿意將自己的不堪往事攤在公眾面前，任由別人評判，甚至人身攻擊？

每一次，她看著網上的帖子，都像是重新經歷那些痛苦的過往。

她是路人在垃圾站撿到的棄嬰，在孤兒院長大。

她翹課、打架、抽煙、文身，沒有人喜歡她。

12年前，曹林宏從流氓手中救了她。曹林宏因此受了處分，她沒有勇氣去公安局說出真相，從此四處流浪，最后進了少年教養院。

8年前，她再遇曹林宏，他是民警，而她成了犯罪嫌疑人。

為了向他證明自己的清白，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又一次救了她。

她欠了他兩條命，他卻對她說，正因為全世界都不相信他們這樣的不良少年，所以他們應該更努力，成為值得別人信賴的人。

因為他的這句話，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如愿考上了大學，還順利通過了司法考試，可是這個世界從來不存在“華麗的轉身”，沒有人能夠擺脫自己的過去。

陸唯點燃一根香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霓虹燈閃爍的都市，她卻只看到窗玻璃上，兩行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

以她的經歷，不可能進入司法系統工作，是她親手揭開心中的瘡疤，博取了面試官的同情；是她四處彎腰鞠躬，一遍一遍講述令自己難堪的過往，她才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穿上了檢察官制服。

她是某些人眼中的“勵志典范”，也是很多人心中“不擇手段的賤人”。

她可以在曹林宏面前故作瀟灑，可是捫心自問，她真的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嗎？

“不要哭。”陸唯伸手擦去臉頰的淚水，對著玻璃窗中的自己說，“你在8年前就說過，你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用法律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你不可以哭，不可以軟弱。”

7.殺雞儆猴

4天后，社交網站對陸唯的討論熱度還沒有消退，王朝明站上了被告席。鑒于他主動認罪，且案情清晰，法院以簡易程序審理此案。

法庭上，王朝明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陸唯站在檢察官的銘牌后面，按部就班地提交證據。

同一時間，曹林宏低頭站在審判庭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直至他看到陸唯走出法庭，他掐滅煙頭，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拽著她朝走廊的盡頭走去。

陸唯的臉上沒有半點詫異的神情，眼中流露出些許無奈。她低聲說：“你都知道了？”

曹林宏轉過身，生氣地瞪她。

陸唯一陣心虛，討好地說：“我就知道，我的小伎倆一定瞞不過你的火眼金睛。”

“為什么？”曹林宏壓抑心中的怒火，“為什么找人拍下自己的照片，再把它發給媒體？被全國人民唾罵，把自己的過去攤開，毫無保留地擺在世人面前，很有趣，很好玩？”

“其實，那張照片不是我特意找人拍的。”陸唯老老實實解釋，“那天晚上，我真的是去參加朋友的單身派對，才被她們打扮成那樣。照片本來只是她們拍著好玩，可是蔣妃雨執迷不悟，根本就是另一個錢麗君，所以我臨時起意……”

“臨時起意？”曹林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么做，有什么意義？你就不考慮后果嗎？”

陸唯從口袋中拿出一根女士香煙。曹林宏伸手就要奪過來。

陸唯搖頭，第一次避開了他的動作。她笑著懇求：“最后一根，這輩子的最后一根煙，你就讓我抽完吧！”

曹林宏恍然想起，她在4天前就說過，她抽不了幾天了。他無言地審視著她。

短暫的靜默中，陸唯點燃香煙，右手夾著煙頭，轉頭遙望天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感慨：“天很藍，一望無際。一年之中，我最喜歡四月，也喜歡你為我擔心的模樣……”

“陸唯！”曹林宏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幾下，他生氣地質問她，“你賭上自己的事業，賭上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一切，為了什么？”

“為了他們！”陸唯手指法院的大門，“我的目的很簡單，通過他們的宣傳，殺雞儆猴。”

曹林宏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法院的大門外聚集了很多記者，以及網絡主播。

他們都在等待法庭對王朝明的判決，隨時磨刀霍霍，引發又一輪熱點輿論。

陸唯正色說：“因為那張照片，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一個中年男人嫖娼，與13歲少女發生性關系，最終因為強奸罪進了監獄。這多多少少是一種震懾。”

“你想要遏制妓女低齡化趨勢，減少青少年賣淫的現象？”曹林宏沒有料到，陸唯的目標不是周亮，也不是王朝明。

的確，如果不是陸唯的那張照片抓住了網民的眼球，讓整件事不斷地發酵，不會有太多人注意到這樁案子。

他終于理解，陸唯為什么急于將案子排期開庭，她只想趕在輿論的熱度退卻之前，讓更多的人看到王朝明的結局。

身為警察，他明白陸唯的用心，但是作為相識12年的朋友，他無法理解她的行為。

他忍不住責備她：“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你的過去，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你。這件事很可能影響你的職業生涯，值得嗎？”

“沒什么值不值得，畢竟是過去的我，成就了現在的我。誰都不可能抹去自己的過去，我又何必遮遮掩掩。”她在原地轉了一個圈，笑嘻嘻地說，“你不覺得我的經歷很勵志嗎？我是孤兒，抽過煙，打過架，進過少教所，差點兒進了監獄，現在卻是檢察官。”

“你想用自己的例子告訴蔣妃雨那樣的失足少女，只要有決心，每個人都可以從頭開始？”

“我可不是你，這么愛說教。”陸唯踩滅煙頭，“好了，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戒煙嗎？我現在就去鏡頭下宣布，吸煙有害健康，我決定戒煙了。最重要的一點——”

她頓了頓，說：“我要大聲地告訴所有人，《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規定，與不滿十四周歲的幼女發生性關系，無論對方是否自愿，期間是否存在金錢交易，哪怕他不知道對方的年齡，一律以強奸罪論處，從重處罰！”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