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六
(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昆明 650500)
人生命的終結就是喪葬的開始,喪葬是個人在人世間的最后一個人生禮儀,是生者為死者舉行的最后的告別儀式。中國鄉土社會中的喪葬,不僅僅是一場送別活動,更是村落民間習俗文化的重要呈現。為了更清晰全面地了解鄉土社會中的喪葬文化,本文以一個傳統的漢族村落的一場喪葬活動為考察對象,從喪葬儀式、喪葬表征、喪葬變遷、喪葬功能等方面進行探究,挖掘其儀式所蘊含的人類學內容與意義,為進一步研究鄉土社會結構與村落文化提供新的視角與途徑。
坡腳村坐落于中國古代著名的絲綢之路西南方路上絲路博南古道的北側,歷史悠久,具體年代現已無據可考。坡腳村位于今天云南省大理州永平縣博南鎮,距縣城4千米,鎮政府3千米,村東西兩頭分別流淌著銀江大河與馬街河,杭瑞高速與320國道從中間穿過,交通極為便利,因地處山腳而得名,是云南典型的壩區。坡腳村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村落,以種植核桃、烤煙為主要的經濟來源,近年來,隨著新農村建設與個體經濟的發展,村集體經濟得到較大增長,村民生活水平有了明顯改善,各家均在翻修住宅或建蓋新房,村落有了新的氣象。坡腳村共215戶,約900人,全部為漢族,漢族傳統與民間習俗在這里保存相對完整,每年的節慶、婚喪嫁娶以及其他活動中的民間信仰遺風與宗祠祭祀禮俗依然活躍,一家有事全村幫忙是坡腳村的傳統,村風村貌良好,村落整體和諧,呈現中國鄉土社會的典型特征。
2016年9月26日,Y老人①筆者為Y老人的孫女婿。離世,其喪葬活動正式開始。Y老人享年74歲,3年前身體開始衰弱,醫院已經下過幾次病危通知。老人在其長子②Y老人的長子為筆者的岳父。的懷抱中離世,老人去世時,已有了曾孫,四世同堂,也算是人生的幸福與圓滿,雖有病痛的折磨,走時也安詳從容,沒有太多的痛苦,這對老人也是一種解脫。從9月26日至9月29日,一共四天,是喪葬儀式的主體,3天后即10月2日,為上墳掃墓,脫孝儀式完畢后一次完整的喪葬活動才算真正結束。以下是Y老人喪葬儀式的全過程,每一個儀式并不嚴格遵循環環相扣的原則,有的是同時進行,有的是間隔進行,而有的是交叉進行。
家中親人離世前,都有送終的禮俗。送終是喪葬儀式的開端,是家人、宗親陪伴即將離世之人的場景,是親人陪送其在人間的最后一程。“從一種狀態進入另一種狀態之時,一個群體會出現某些變化,而伴隨著這些變化的就是儀式。”〔1〕送終儀式是親人去世前與家人的最后一次生前聚集,家人不愿意看到親人的離世又不得不盡孝道,心理上處于煎熬的狀態。送終一般沒有什么既定程序,也沒有約定俗成的具體內容,大致是即將離世之人與家人的最后一次見面,聽取即將離世之人的遺言和家人對其的慰藉,這種場面雖有些嚴肅、心情有些凝重,但對于正常離世的老人來講,可以從病痛中解脫其實也是一種欣慰,家人也會有另外一種祝福的心境。
Y老人離世前,其妻子、長子、次子、大女兒、小女兒(小兒子遠在珠海未來得及趕回)、大兒媳、二兒媳、大女婿、小女婿、孫子女、外孫子女、孫女婿、外孫女婿、曾孫以及其他宗親都聚集在Y老人的房間。因老人當時已不能言語,所以沒有留下什么遺言,大家都默默地注視著老人,再多看一眼,希望留住老人慈祥的面容以寄托哀思。
遷移與報喪是喪葬活動的第二個環節。遷移是指把即將離世之人從居住的房間移到在堂廳臨時搭建的磅房①磅房是即將離世之人所處之地,以前用稻草搭建,現在主要用床單與竹條綁緊形似帳篷。,不能在舊房間去世,這是當地一種禁忌,主要考慮到此房間將會有其他用途,若在此房間去世會給家人帶來霉運。Y老人本家已在堂廳中央搭建好磅房,在磅房中鋪上草席,草席上放棉被,然后由老人的長子、次子把老人抬出房間放到棉被上。去世的人的身體不能接觸到地面,這也是一種民間禁忌,不能讓老人去世時的晦氣留在家中。當老人咽氣時,有專人負責向親戚朋友通知老人離世的消息,這就是報喪。目前的農村,報喪也主要借助現代通信進行,除了通知親友外,還有專人負責與念經祈福的法師聯系,請法師等一干人到本家進行各種法事。當然,也有專人負責籌辦喪葬事宜,如宴請賓客、購買各種喪葬物品等,其中最重要的是孝服,孝服的制式在坡腳村也特別講究,離世老人兒子戴的是白色羊角狀的帽子,兒媳與女兒戴的是白色方形狀的帽子,孫子女、外孫子女戴的是白色旅游帽,曾孫子女戴的是紅色旅游帽。
入殮是喪葬活動中圣潔、虔誠的儀式,具有非常重要的禮俗意義與人生意義。傳統的入殮儀式分為小殮與大殮,小殮是指為死者洗浴與穿戴服飾,大殮是指死者入棺。在過去,兩項內容都非常復雜,必須精心準備才能進行,現在隨著社會的變遷,儀式程序與內容已經大大簡化。Y老人去世后,由其長子、次子、女婿為他清洗身體、剃發等事宜,然后給老人穿上衣服,日常的內衣、襯衣、外套,最外層是一件特制的有花紋色樣的黃袍,頭戴舊時官樣帽子,顏色與衣服相匹配,頭后壓一枚銅錢,口含一顆玉珠。
法師一干人共有6位,帶頭的是一位30多歲的青年男子,其他均是60歲以上的老者。到本家后,年輕法師與一伙人先到本家家堂上布置,另一伙在堂廳前擺上祭祀物品布置送葬場景。年輕法師到本家家堂前立刻換上道袍,裝扮與道人一般模樣。家堂上的布置內容是,先向燈盞倒油點燈、起香爐、燃香,然后擺上法師的法器道具,木子、木劍、道家的經書、各種符紙、柏樹枝、洋姜花、菊花等等。念經的道具主要有鑼鼓、片镲、云鑼、大鈸等,法師一干人從9月26日老人離世之日開始至9月29日每天從清晨6點到深夜1點都在做法事,敲打聲響徹整個村落。
法師詢問Y老人的生辰八字后,立刻在家堂上做起了法,說什么聽不懂,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查看經書時而自言自語。過了一會,法師說可以入棺了,家族男性把老人抬入事先準備好的棺木,棺木的寬面朝向東方,也是本家大門,窄面朝向西方,老人入棺時頭向東,腳朝西,符合自然生命的發展規律。法師面向老人念誦幾句,用木劍挑起符紙左右來回幾下放入火盆中燒掉,然后讓人蓋上棺蓋,但不釘釘,只有等到出殯前才能釘釘。
當入殮儀式結束,老人的遺像、獻祭物品擺上后,便可供人們憑吊。老人離世的消息傳開后,不久家里來了很多人,有親人、家族之人、宗族之人,也有很多老人的老友,還有其他遠道而來的客人等等。在這些人中,很多已經多年未與本家聯系,特別是老人的娘家人①Y老人為上門女婿。,過了四代,老人娘家一共有四位弟兄,只有老人與兒女這一輩還有聯系,年輕的都不認識,但聽到老人離世的消息后,其他四位弟兄的家人也來吊唁。坡腳村還保留吊唁還禮的習俗,若有人憑吊不論是什么人均須還禮,Y老人本家在老人靈柩左右兩邊專門設兩座由家人用來還禮,當有人憑吊時,家人一起跪地還禮。
告別先人是在出殯前的頭一天晚上與下葬后的當日進行,主要事項有在家堂前由法師引導至親之人(一般是兒子、女兒、兒媳、孫子女)告別、下葬當日夜晚親人必須夜宿老人所住的房間或是客廳。9月28日晚10點,告別老人的儀式開始,首先由法師一干人中的老者在房屋門口擺上一張桌子,桌子上用米粒畫出一個相互對稱的有9個頂點的圖形,這個圖形顯得非常神秘,一是老者畫圖的方法,有點類似唐卡藝術的圖形樣式;二是圖形的象征意義。米粒圖形的每個頂點放上一根蠟燭,當本家親人祭奠告別完老人后每人點燃一根蠟燭,一直到蠟燭燃盡為止,中間不能熄滅,燃燒情況象征生者與死者的關系,也預示著生者的命運如何等。親人與老人之間的告別儀式也非常具有家族傳統,同時也是村落民間信仰的體現。老人長子先到家堂前跪下,其他人根據長幼輩分依次輪流在家堂外的草墊上跪下。法師念經完畢后,把果盤放到長子頭頂,盤中放入一個蘋果,讓長子端平盤子,法師再念一段經文,隨后在法師助手的帶領下長子到家堂外去解開在一棵小松樹上用麻線拴著的銅錢,銅錢解開后隨即掉入水盆中,泛起油印,然后去點燃桌上的蠟燭,同時法師的其他助手也在一旁不斷地焚燒紙錢。當天晚上,一共有10位親人參加告別先人的儀式。Y老人下葬當日,長子夜宿客廳長沙發、大女兒夜宿客廳左側沙發,長媳夜宿客廳右側沙發,這是和老人相息的最后一晚,因為當天非常勞累,大家深夜才休息,整幢房屋顯得十分安靜。
掛禮是指在老人出殯當天本家宴請親朋好友時人們出的禮金,也叫隨禮,以記賬的方式登記在禮單上。隨禮多少,是根據掛禮之人與本家的親疏關系、家庭經濟實力以及本家先前隨禮情況而定。據事后統計,此次老人的喪葬活動共接收到禮金58 000元,其中單筆最高3 000元(老人長子好友所送),最低100元,本村村民大都出禮金100~200元。宴請中的幫廚以及記賬、跑腿與打雜人員大都是本村村民,其他為本家的親戚。
起墳是出殯當日清晨由本村村民與老人家屬一起到事先找好的墳地上挖坑。因Y老人的墓地早年已建好,挖坑則在墓室中進行。起墳儀式由當地另一位法師主持,法師大約60歲左右,也是身穿道袍,一身漆黑,有點仙風道骨的風范。法師先用羅盤計算墓地的方位,然后用公雞的血標注坑線的位置,經過法師念經、燒紙、祭祀各種神靈后村民們開始挖坑。
經念經法師計算,Y老人出殯的時間是9月29日中午12時,這個時間是根據陰陽八卦學說中命理學的原理推算出來,計算方式也非常考究,首先需考慮老人的生辰、屬相與當天黃歷的時辰不犯沖,這是第一原則。出殯是喪葬活動中最為隆重的儀式,內容繁雜,程序眾多。9月28日上午11時左右法師讓送葬人群依次跪在老人的靈柩前,送葬隊伍的跪拜順序非常講究,按照親疏關系依次排列,第一排為長子、次子與小兒子(小兒子于出殯當日凌晨趕到),長子居中,第二排為兒媳、女兒,第三排為孫子女、外孫子女、曾孫子女,第四排為其他非直系親屬,其余的送葬人群不再講究順序。出殯儀式包括,法師把老人生平簡單介紹,特別介紹的是老人的豐功偉績、好人好事等,然后把當天送葬人群中的家族姓氏念誦出來,讓所有人知曉,念完后,法師做起法事,當天的法事與以往不同,不再是超度亡靈之意,更多的是送別,送喪之人一邊聆聽法師的講道一邊磕頭,而大部分女性則是隨著法器的音律不斷發出哭聲,這是哭喪儀式的內容。11時50分,由本村德高望重的老者與本家尚在人世的老人一起為Y老人釘釘,在釘釘之前,若沒有來得及瞻仰老人儀容的親屬這時可以再看最后一眼,瞻仰完畢,12時整,老人靈柩被抬出堂屋,送殯隊伍也跟著出發。送葬人群跟隨老人長子出家門后在路旁跪送,跪送多次,直至老人靈柩抬上大路,送葬之人才可以原路返回,返回時,本家會給送葬之人每人一顆糖,并剝開吃掉,然后自己撿根木棍放在手中,到本家后放到火盆中。所有參加送葬的人員回到本家后,都要喝一碗姜湯,這種姜湯是出殯當日清晨用很多生姜與魚香草一起混煮,喝湯主要是為了祛除人們身上的晦氣霉運。
送葬人群散去后,只有Y老人的直系親屬和抬棺村民到墓地舉行下葬儀式。下葬是喪葬活動的最后一個儀式,也是喪葬中比較重要的一個環節,由當地的法師主持。在葬禮過程中,堅持“入土為安”的原則,既要保證離世老人在陰間的安寧,同時也要福佑后世子孫在陽間的昌榮。Y老人的墳墓已經起好,墓碑也已豎起,法師在祭祀完山神后,對靈柩進行祭祀,老人的親屬則跪在靈柩前祭拜,這時老人的妻子、女兒與兒媳開始哭喪,哭聲響徹整個山坡。哭完后,法師引導大家左右繞行靈柩三圈,意為親人間的最后離別。而其他人則把墓室的后側與右側打開,這個空隙剛好夠靈柩進入墓室,這時法師又開始了念經儀式,用木劍在墓室深處點穴,一共七次,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進行。念經儀式完畢后,村民合力把棺木送入墓室,然后再用青磚砌墻,直至不留空隙,老人的直系親屬則在墓碑前跪拜,跪拜后所有下跪之人再次左右繞行墓地三圈,意為圓墳,同時有人在墓室旁不斷燒紙錢,以示老人在陰間的用度。圓墳后,各位男性親人砍斷松枝放在墓碑前,再把各位宗親送的花圈依次擺放在墓地兩則,一陣鞭炮聲后,下葬儀式結束,所有人原路返回。
10月2日,即Y老人離世的第7天,稱為“頭七”,民間認為第7天是去世之人“回家”探親的日子,應該上山祭奠,意為上墳。這一天,老人的直系親屬,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女、外孫子女、曾孫子女一起到墓地祭拜。男性親屬把老人生前使用的所用物品搬上山,女性親屬則背著祭祀用的各種食物。當祭拜完畢,老人長子把老人生前物品搬到離墓碑10米的地方開始焚燒,其他人則把祭奠用的各種食物當場吃掉,不能剩余也不能帶回家。老人的小女兒在墓地一側燒紙錢,把老人生前使用的毛巾放在紙錢上,查看燒出的紋理形狀,不同的形狀代表不同的意義。當老人的物品焚盡、食物也一并分配完,大家在一陣鞭炮聲中原路返回。回到家后,就可以不再戴孝,意為脫孝,至此,老人的喪葬事宜才算真正結束。
喪葬是親人對離世之人的送行活動,在廣大的鄉村,喪葬不論對于死者還是生者均具有十分重要的社會意義,因此鄉村的喪葬活動尤為隆重,而喪葬活動中呈現的各種儀式蘊含豐富的民間村落文化,是“儀式在滿足文化象征需要”〔2〕,體現村落儒釋道及民間宗教多元交融的信仰體系,喪葬表征鄉土社會的民間信仰。
中國鄉土社會的基本特征是其鄉土性,鄉土性是指“與土地的關系比較密切,人口流動率小,社會開放程度低”〔3〕1-9。這種特征導致中國鄉土社會歷史進程的整體發展緩慢,也基于這樣的原因,各種文化基因一旦與當地鄉村相結合,就不易斷裂、分割與消失,所以在中國廣大的鄉村至今還保存相對完整的民間村落文化。在這些村落文化中,主要是以儒釋道及傳統信仰為主,形成一種多元融合的民間習俗文化。坡腳村是古代西南方路上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位于博南古道一側,從西漢時期就有商隊經過,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原文化、西南文化與南亞東南亞文化在這里匯集、交流與碰撞,經過千年歷史的洗禮,這種多元交融的文化在坡腳村生根發芽,逐漸形成獨特的鄉土村落信仰體系。
喪葬活動是呈現鄉土社會基本特征與展示村落民間風貌最集中的舞臺,在喪葬活動的各種儀式中,集中體現民間社會的儒家文化、佛家文化、道家文化以及民間村落文化,各種文化在喪葬活動中相互交替呈現、互不沖突,共同演繹著喪葬活動的各個內容。
Y老人的喪葬儀式中,儒家文化的內容最多、程序最復雜,其中的家族倫理、孝悌、長幼尊卑、以男子為主等觀念被體現得淋漓盡致。老人的離世,是老人本家最大的事情,其他事宜只能排后。從老人去世那刻起,老人的直系親人、家族以及宗族均以喪葬事宜為中心,并分別負責各自任務,為老人的喪葬儀式承擔自己應有的義務,這是家族倫理的集中體現。老人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女、外孫子女等為看老人最后一眼,分別從四面八方匆匆趕回,這是晚輩對長輩的一種尊敬、一種緬懷、一種情感的聯系,是孝悌觀念在親人心中生發后的行動,是約定俗成的家族傳統。在喪葬活動中,處處體現長幼尊卑、以男子為主的儒家傳統觀念,在送終中,只有長子才能把老人摟抱在懷中,讓老人安靜祥和地離去;在各種祭典中,長子始終跪拜在第一排;在老人咽氣后,也只有兒子才能遷移老人的尸身入棺,女性不能動,也不能碰尸身;孝服的制式更加體現了男子在家中的地位,兒子為白色羚羊狀孝帽,女兒兒媳為白色方形狀孝帽,羊是代表家族的權利和生命的繁衍;兒女輩是白色的孝帽,而孫子輩是白色的旅游帽,曾孫輩是紅色的旅游帽,家族秩序清晰分明;靈柩釘釘時,只能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或是本家在世的老人才有權利敲釘,其他人均不可;老人墓碑上的刻字均是按照長幼尊卑與前男后女的原則書寫。喪葬儀式中處處體現儒家的傳統觀念,這是鄉土社會民間習俗中最顯著的特點。
Y老人的喪葬儀式中,因果、生死輪回、向善、陰間與陽間等佛家文化觀念也有體現。“在漢民族的民間宇宙觀中,死亡意味著一段新的神圣關系即死者作為‘神∕祖先’或‘鬼∕祖先’繼續對子孫及社區加以影響的開始。”〔4〕老人生前曾找人算過命,說他前世是一位樂善好施之人,今生一世平安,不會有太多的磨難。老人生前能力較強,經常帶領村民修路修壩,而且培養了五位優秀子女,在村中一直受人尊敬,至去世前,雖幾次住院,但都沒有給老人帶來較多痛苦,離世前也是十分從容安詳,家人認為這是老人前世積福所致。在老人去世后,家人也找人再次查看老人陰間歸處、來世如何等等。坡腳村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地方是村子中散落分布著一些墓地,有的年代久遠,有的是最近新墳,Y老人去世后,他的墓地就選在坡腳村的后山,距本家只有500米左右。這說明像坡腳村這樣的鄉村還遺存佛家因果緣起、生死輪回的觀念,這種觀念對教人向善具有一定的村社意義,坡腳村是一個整體和諧的村落,與村民以鄰為善的觀念有緊密聯系。
Y老人的喪葬儀式中,道家文化最具本土特色。喪葬儀式中的道家文化主要通過當地法師及其一干人的各種行為活動呈現。當法師與一干人到本家后,就開始著手準備祭祀本家先祖的儀式,在本家家堂上所進行的一切法事均屬于道家文化范疇,包括請祖顯靈、念誦道家經典文書、道士法術、洞經音樂、各種符咒等,主要是借用這些形式與道具超度亡靈,讓其升天成道。除了家堂念經送葬儀式外,起墳與下葬儀式中道家的民間習俗也很多,如墳地的選擇應當遵循風水寶地的原則,點穴時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進行等。在向先人告別的儀式中,在桌子上用米粒畫出的九方方位,代表的是道家對自然宇宙的認識,九個頂點意示九個方位同時也象征著人的九種命運。喪葬活動中道家文化的顯現是中國鄉土社會中傳統習俗的展示,是道家“順任自然與長生久視”〔5〕觀念的體現。
村落民間信仰具有地域性特征,不同地區的村落有不同的民間信仰習俗。涂爾干認為,“信仰是某個特定團體的共同信念,這個集體不僅宣稱效忠于這些信仰,而且還奉行與這些信仰有關的各種儀式。這些儀式不僅為所有集體成員逐一接受,而且完全屬于該集體本身,從而使這個集體成為一個統一體。每個集體成員都能感受到他們有著共同的信念,他們可以借助這個信念團結起來”〔6〕。Y老人喪葬活動中呈現的村落民間信仰習俗是坡腳村及其周邊村落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當地土著文化與其他異文化不斷融合發展的產物,具有復雜、多異、持久等特點。Y老人離世前,其身體必須遷移到堂屋,不能在居住的房間咽氣。老人去世后,其尸身不能著地,不能被光線照射,也不能讓任何家養動物靠近。在老人去世后的當天夜晚,家人不能熟睡,因為老人的魂魄會回到家中,需要聆聽家中的動靜,民間俗語稱“收腳印”。下葬當晚,子女要在老人生前的房間或是家中堂屋過夜,這天夜晚老人的魂魄會再次回來,看望子女一眼,作最后的告別,民間俗語稱“留守”或“值守”。在老人的喪葬儀式中,村落民間信仰習俗較多,主要表征生者與死者之間空間關系的轉換,是一種精神領域的溝通交流,表達生者對死者的哀思與死者對生者的眷戀。
村落的鄉土性特征決定其民間信仰的凝固性、傳統習俗的持久性,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中村落文化的樣態會在長時間內保持其不變性。在傳統特色俱存的鄉村,村落及其周邊生態依然可以為鄉土文化提供其賴以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因此,這些村落文化內容與習俗仍然具有較強的生命力,在現代的鄉土社會中依舊承擔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文化與文化衍生出的各種習俗是與其周邊環境相適應的,當環境發生變化時文化與習俗也會相應變化,這就是文化變遷。“文化變遷是文化的一種內在運動規律,每一種文化都處在運動變化中,不同程度地經歷著由生長、發展、變化、衰朽和再生的過程。”〔7〕根據文化變遷的規律,村落的鄉土文化也不會是亙古不變的形態,會隨著鄉村環境的改變而變化。在現代經濟快速發展的今天,中國鄉土社會結構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激烈的改變,這種改變也在深刻地影響著廣大村落的原生環境,特別是在新農村建設中,農業結構不斷升級、農民收入大幅度提高、村民文化知識逐漸提高現代意識不斷增強,鄉村面貌有了根本性改變,這些變化影響并改變著村落的鄉土文化及其習俗,村落的喪葬活動呈現出傳統習俗與現代意識交織的格局。
在Y老人的喪葬活動中,傳統與現代相互交織的現象十分明顯,喪葬變遷主要表現在由傳統的重殮厚葬到簡喪薄葬、死者為大與生者為先并存、為死者悲與為生者活并存等方面。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8“〕慎終追遠”是儒家的傳統孝悌倫理,指要謹慎地對待父母長輩的喪事,虔誠地祭祀先祖。在過去的坡腳村,為了凸顯本家對已故親人的孝順,經常有大操大辦、重殮厚葬、“送死多厚于養生”〔9〕的禮俗。過去重殮厚葬表現為:亡人穿的是金絲綢緞;口中一定要含有貴重的玉珠;棺木必是上好的杉木;賓客越多越好;依據亡人的年齡靈柩擺放在家的時間越久越好,短則一周長則一個月;出殯當日,還要請當地的戲班唱戲、演奏班吹奏等;陪葬的物品也很多,除了亡人生前貴重物品外,還有本家購買或請人專門制作的各種器物,以供亡者在陰間使用;本家不但要做頭七,還有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與七七等等,天數較長,諸事繁多。現在的坡腳村,在喪葬活動中已經不再興盛重殮厚葬禮俗,轉為簡喪薄葬。Y老人本家在當地屬于富裕之家,若遵從以往舊禮,所有事項均可達到過去程度,但在實際操辦過程中沒有顯現重殮厚葬的現象,與之對應的是:Y老人穿了三件日常衣服,均可在壽衣店買到;口中含有普通玉珠一顆;棺木是很多年前早已備下的普通木材;宴請的賓客基本是家族與宗教之人;老人的靈柩在本家只擺放了三天;出殯當日沒有邀請當地戲班與吹奏班;也基本上沒有什么陪葬品,只是把老人生前使用的物品和一只紙糊的馬一并在墳前焚燒;本家只為老人做了頭七,喪葬事宜就宣告結束。現在的喪葬與以往相比,隆重程度逐漸降低、規模范圍逐漸縮小、用度開支逐漸減少。
村落喪葬習俗的變遷,是社會發展與鄉土結構的改變所導致,其中國家體制力量的介入與村民現代思想意識的增強是重要原因。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村落經濟早已被納入國家戰略發展的重要內容,促進農村經濟發展提高農民收入是整個社會的共同目標,在這個宏偉目標的指引下,國家利用體制的力量介入村落管理,進行大規模的宣傳教育,引導村民保護與傳承優秀文明的傳統文化、摒棄與消除糟粕迷信的民間信仰,一同為新農村建設做出自己應有的努力。在長期宣傳、教育、幫扶與取締的過程中,廣大村民從現實出發,不斷獲取新知識與新理念,現代意識不斷增強,村民思想發生了較大轉變。“喪葬更多地表現出活著人的觀念和處世原則。它一方面是子女回報養育的最后手段,另一方面幫助開啟自己的新生活和新的人際網絡。”〔10〕在喪葬事宜中,村民開始從重殮厚葬的傳統觀念轉變為簡喪薄葬,同時具有死者為大與生者為先并存、為死者悲與為生者活并存的傳統與現代意識交織的觀念體系。
喪葬是生者為死者操辦事宜,涉及死者家屬,也關系死者家族與宗族,同時也是整個村落的事情,“傳統喪葬儀式在溝通家庭、宗族、村落關系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這是一種本質上以血緣關系為紐帶與核心聯結起來,并借力鄰里互助關系進一步整合地緣聯系的互饋機制”〔11〕。因此,喪葬是現今中國鄉土社會中最具民間村落特征的活動,不但象征死者與親人的關系,而且還表現死者與死者家人和家族與宗教的關系,當然還關聯村落和諧關系的構建。
村落的喪葬儀式及其內容表達的是生者與死者空間結構的轉換,由現實界轉換為精神界,內含生者對死者的頌揚、緬懷、追憶與眷戀,同時也有死者對生者的福佑。在參加死者喪葬活動的人員中,既有死者的直系親屬,更多的是家族與宗族親屬。家族成員組成喪葬活動中的主要人群,是喪葬得以順利開展的核心力量。“婚喪嫁娶在內的鄉土社會的各項活動儀式正是培養集體記憶和社會認同的土壤。”〔12〕家族成員全程參與喪葬活動,是完整儀式的見證者,聚整個家族力量舉辦好死者之禮,是家族成員的心愿,表達了生者與死者關系的再次確認與升華,是家族認同感與凝聚力增強的體現。
Y老人是從本地外村到坡腳村的上門女婿,老人一輩共4個弟兄,其排行最小,老人去世前,已有兩位兄長離世,還有一位大哥尚在,這位大哥今年84歲,在外工作至今定居異地,已行動不便。當聽到老人離世的消息時,老人大哥非常悲傷,一度昏厥,已無力遠赴家鄉,隨即吩咐自己的所有兒女盡快動身在出殯前替他看望祭奠自己現在唯一的兄弟,在出殯前,老人大哥一脈一行10人及老人其他兩位兄長親屬一并參加了出殯及下葬儀式。Y老人上門的本家姓張,是坡腳村的大姓,人口眾多,遍及整個村落。老人一共生育5個子女,其中3個兒子,2個女兒,每位兒女現已為祖父母,整個家族共有36人。在這36人中,大都在外地工作,親人與親人之間平時聯系較少,特別是老人的孫子女輩,相互之間接觸不多,平日關系不太緊密。但當聽到老人離世的消息后,36人全部回到家中參加葬禮,不管過去的關系如何,在這場喪葬活動中大家一起出力,體面地辦好老人的后事,表現出無比的團結,事后其他人對此次喪葬活動中家人的努力給予了較高評價。除了老人的直系親屬外,老人妻子家族的成員在此次喪葬中也付出了較多辛勞,與老人直系親屬一起以辦好喪葬事宜為目標,每位家族成員也在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促成此次老人的后事十分順利。
新時期新語境下的鄉土社會正在發生激烈而深刻的變革,變革中傳統的村落空間結構將逐漸被打破,以血緣和宗親關系建構的村落空間關系以及由此形成的家族與宗族傳統也將在不斷的變革中受到強力的沖擊。當下的鄉土村落結構關系中,喪葬是最能集中家族與宗族成員齊心協力共同辦事的契機,在喪葬舉辦過程中,不論家族成員之間、宗族成員之間過去關系如何,均會在家族之人特別是高壽老者離世時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認同感,這時的家族凝聚力也最強,家族成員同根同源、同宗同族的意識屬性得到最大限度的彰顯與張揚,這是當下鄉土社會村落家族傳統與民間習俗表現最為充分的地方。
中國的鄉土村落雖然經歷著深刻的社會變革,在各方面表現出強烈的現代意識,但鄉土村落的基本格局始終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中國鄉土社會的基層結構是一種所謂的‘差序格局’,是一個‘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3〕41。即家人與家庭的關系、家庭與家族的關系、家族與宗族的關系、宗族與村落的關系或是村民與村落的關系、鄰里關系等還是十分緊密,這有別于城市社區。中國廣大的鄉村,其基本結構是由一個個家支、家族按照血緣與宗親關系建立的大家庭,村民與村民之間大都是親戚關系或鄰里關系,這就賦予了村落成員之間無形的情感聯系。家族與鄰里是村落的組成部分,家族與鄰里力量的團結與凝聚不僅是村落發展的重要基礎,而且家族與鄰里在村落的集體活動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對村落和諧關系的構建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Y老人所在的坡腳村主要由張、楊、李、王等大姓組成,張姓人口眾多,為本村的第一大姓。當老人離世的消息傳遍整個村落后,村民們自發到本家吊唁,并主動參與到宴請、買辦、幫廚、登記、起墳、抬棺、下葬、圓墳以及其他組織安排等事項中,村民的參與是Y老人后事順利進行的重要力量。在這些幫忙的村民中,與本家要么是家族關系、要么是鄰里關系、要么是本家曾經也幫襯過的等等,這是坡腳村歷代形成的村落格局及其衍生的村民關系,是一家有事全村幫忙、一家有難全村幫助的互幫與互助、互惠與互利的鄉土關系,這種鄉土關系對構建和諧的村落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喪葬是一個村落的重大事項,在喪葬活動的舉辦過程中能夠體現家族的認同、鄰里的互助,而且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喪葬事宜不會停止,家家均會遇到親人離世、每家均會舉辦喪葬事宜,并且這種認同與互助會延伸到村落中的其他事宜,在不斷的家族認同與鄰里互助中,村民關系始終維持在一個穩定合理的平衡狀態,這對構建村落的空間結構與和諧關系至關重要。
坡腳村雖然只是滇西地區的一個普通村落,但坡腳村悠久的歷史、保存相對完整的民間傳統與宗祠祭祀習俗、和諧的村落格局是中國鄉土社會的典型特征,坡腳村是廣大漢族村落的一個縮影。對Y老人喪葬活動的人類學考察,采用深描的方式進行田野探究,有利于挖掘喪葬活動所蘊含的豐富的人類學、民俗學、文化學、宗教學等內容,為研究鄉土社會村落民間文化提供了新的視角。通過對喪葬儀式全面與深度的記錄,可以發現,喪葬不僅僅是一場生者對死者的紀念活動,更是鄉土社會民間信仰的體現;當下的喪葬呈現傳統習俗與現代意識交織的格局,與過去相比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這種變化象征村落民間文化的變遷,其更為深層次的原因是整個鄉土社會格局的變化與村落結構的改變;研究村落的喪葬活動,可以探究家族在村落中的空間結構與位置以及鄰里關系在村落格局中的意義,進而為構建村落和諧關系提供理論支撐與實踐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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