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留學生和本土學生漢語學習的目標需求對比研究

王睿昕

（大理大學文學院，云南大理 671003）

一、研究綜述

需求分析，始于外語教學中的“專門用途英語∕語言”，指的是通過內省、訪談、觀察和問卷等手段對需求進行研究的技術和方法〔1〕。因為對需求和需求分析不同的理解，國外對需求分析有不同的解釋，如主觀需求和客觀需求，目標需求和學習需求，內在需求和客觀需求，還有根據層次區分的需求，即“打基礎和開發潛能”。

針對目標需求，有兩種不同的解釋，從內容上來說，目標需求指的是對課程結束時學生應達到的目標進行分析，而在 Hutchinson，T.&Waters，A.〔2〕的分類中，則把目標需求定義為學習者為在將來的目標情景中順利完成工作所必須掌握的知識〔3〕，本文采用第二種觀點作為基礎進行討論。

目前國內對于需求分析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商務漢語學習需求分析，如張黎〔4〕，陳芳、郭鵬〔5〕；留學生漢語需求分析，如倪傳斌〔6〕，郭素紅、吳中平〔3〕；針對本土學習者的需求目前僅見趙倩〔7-9〕；針對漢語教材和漢語教學課堂的需求分析，如吳思娜、劉芳芳〔10〕；此外，李燕〔11〕對漢語作為第二語言的學習需求，作了一個綜述性質的研究，從李文中可以看出，雖然近年來，對需求研究呈現增長趨勢，然而從研究現狀來看，在三方面仍有欠缺：第一，研究的理論框架有待建立；第二，“他國視角”有待確立；第三，數據來源和采集數據的方法有待多樣化。

除了李燕〔11〕談到的三點，在目前漢語全球傳播的趨勢下，漢語傳播的趨勢，必然是從以國內留學生為主，然后逐步發展到以國外的本土學生為主的漢語傳播模式，因此，需求研究也應該從立足于留學生需求研究，而逐漸擴展至本土學生的需求研究，甚至是以國別為主的需求研究，這也與李燕〔11〕談到的“他國視角”相同。

基于以上考量，本文對柬埔寨的留學生和本土學生進行了基于學習目標的需求調查，旨在論證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目標需求存在差異，同時也嘗試討論存在差異的方面及其原因，以便通過對差異的了解，更好地規劃教材建設或者教學發展。

二、實驗方法

（一）調查對象

本文采取問卷的方法，對柬埔寨大理大學留學生（以下簡稱“留學生”）和柬埔寨金邊皇家大學漢語學習者（以下簡稱“本土學生”）進行了調查，學生年齡區間在18～22歲；調查問卷一共發放135份，其中留學生46份，本土學生89份，全部回收，其中有效問卷127份，留學生43份，本土學生84份，本次調查采用SPSS19.0進行統計分析，問卷調查的信度為90.5%。

（二）調查內容

通過調查，統計留學生和本土學生漢語學習的心理條件，通過目標需求、對漢語學習必要性的認識、興趣和對語言技能的期望值對比研究，以證實柬埔寨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差異性，并討論存在差異的方面以及原因。

三、調查結果與分析

（一）目標需求

學習漢語的目的反映了學習者根本的目標需求，本部分調查共設12個問題，分屬于6種不同的需求，采用五點量表的方式進行調查，1至5表示心理認同的趨向從低到高。

本次調查將目標需求細化為6種類型，在對6類不同需求分別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之后，我們發現，在目標需求的6種需求類別中，人際需求（P=0.163）差異不顯著；家庭需求（P=0.001）差異非常顯著；工作需求（P=0.017）差異顯著；學業需求（P=0.006）差異顯著；文化需求（P=0.018）差異顯著。其平均值詳見表1。

（二）學習漢語的必要性

在漢語學習必要性的調查中我們發現，認為漢語學習有必要的本土學生比例（95.2%）要低于留學生（97.7%）。在有必要中，我們發現本土學生認為漢語學習有必要主要受主觀因素影響，即認為“漢語越來越重要”，其次受“工作需要”的客觀因素影響；而在留學生中，主要是受客觀因素影響，即“升學需要”，這與目標需求中的“學業需求”相一致，其次才受主觀因素“漢語越來越重要”影響。

（三）興趣

通過頻率統計分析，從表2中可以看出兩類學生的興趣焦點并不相同，留學生的興趣集中在“政治、經濟”，而本土學生的興趣范圍更廣，但主要體現在“旅游、文化、中國人”這幾個方面。通過獨立樣本t檢驗發現，留學生和本土學生對“經濟”興趣的差異非常顯著（P=0.000），有超過一半的留學生對中國的經濟發展感興趣，其次，對“民俗文化”興趣的差異也非常顯著（P=0.000），但在這一項目中，則是本土學生的興趣高于留學生。通過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本土學生的興趣范圍更廣更雜，而留學生的興趣則相對集中（見表2）。

表1 留學生和本土學生學習目的對比

表2 留學生和本土學生對中國感興趣的方面對比［n（%）］

（四）對語言技能的期望值

通過對學生語言技能期望的調查，我們發現，不管是留學生，還是本土學生，對自己語言技能的期望，主要集中在“聽說”方面，合計比例高達79.1%和73.8%，對書面表達的期望值最低；就留學生和本土學生各項對比來看，留學生對“聽、說、讀”技能的期望值均高于本土學生，而“寫”的期望值則低于本土學生。

四、討論和對比

（一）對本文數據的分析討論

通過對柬埔寨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調查，我們發現，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漢語學習目標需求，呈現出多元離散的特點。

人際需求（P=0.163）差異不顯著；家庭需求（P=0.001）差異非常顯著；工作需求（P=0.017）差異顯著；學業需求（P=0.006）差異顯著；文化需求（P=0.018）差異顯著。

從目標需求均值的高低來看，在人際需求和學業需求中，留學生的平均值高于本土學生。這其中有兩方面的原因：首先從人際需求來看，雖然組間差異不顯著，但是留學生的學習和生活環境決定了他們跟中國人接觸交流的機會高于本土學生，因此均值較高；其次從學業需求來看，組間差異顯著，而其中學習漢語是“為了考試、畢業、學位、升學”的組間差異非常顯著（P=0.000），通過頻率統計我們發現，留學生有20人（46.5%）選擇了“完全同意”，而本土學生只有12人（14.3%）選擇了“完全同意”，在對學生進行深入調查后我們發現，基于大理大學的規章制度，留學生不僅需要通過漢語水平考試四級才可以完成預科學習，進入專業，而且在此后的專業課學習中，也將使用漢語作為媒介語繼續進行學習；而本土學生則沒有考試和升學的壓力，因此留學生學業需求的均值高于本土學生。

在家庭、工作、娛樂和文化需求方面，則呈現出與“人際和學業需求”相反的結果，留學生和本土學生不僅在“家庭、工作、文化和娛樂”方面的差異顯著，而且本土學生需求的平均值高于留學生。

從家庭需求方面來說，通過頻率統計我們發現，留學生只有3人（7.0%）有家庭需求，而本土學生有18人（21.4%）有此需求；在問卷調查中，我們調查了柬埔寨留學生的祖籍情況，調查結果顯示，在留學生中，有華裔背景的留學生比例比較低，因此在家庭需求中，他們的得分也比較低，而本土學生家中華裔背景的比例比較高，所以家庭需求在本土學生中的需求也比較突出，甚至在一份棄卷中，有學生自己在學習漢語的必要性中增加了一個選項為“沒必要，我媽逼我學漢語”，由此可見，在本土學生中，華裔背景對漢語學習的“家庭需求”不可小覷。

從工作需求方面來說，“我想當漢語老師”的組間差異非常顯著（P=0.001），通過頻率統計，我們發現留學生只有2人（4.7%），將來有當漢語老師的工作需求，而本土學生則有15人（17.9%）計劃將來成為一名漢語老師，深度調查其中的原因，我們發現，大理大學的留學生漢語學習以預科形式為主，即漢語的主要作用是學習專業的媒介語，而金邊皇家大學則均為中文專業，因此本土學生把漢語作為將來工作技能的需求也更高。

從娛樂需求方面來說，組間差異非常顯著（P=0.001），頻率統計顯示，本土學生有43人“想到中國旅游”，占51.2%，有36人“想看中文電影、電視、書籍，聽中文歌曲等等”，占42.9%。把文化和娛樂需求與柬埔寨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興趣點結合來看，與“文化、娛樂、旅游、飲食”相關的需求和興趣，本土學生的均值都高于留學生。

結合上文可以看出，本土學生的目標需求和興趣愛好更廣，更加多元化，對漢語學習并沒有體現出較強的工具型動機的特點。

在對漢語學習必要性的認識上，留學生和本土學生也體現出非常強烈的差異。留學生集中體現于“升學需要”，這與他們的學業需求目標相一致，也體現出學校規章制度對留學生漢語學習目標需求的制約。而本土學生對漢語學習必要性的認識，則體現在漢語的國際影響力方面，認為學習漢語很有必要是因為“漢語越來越重要”，這與中國經濟、國力發展是分不開的。此外，對學習漢語是因為“工作和家人”必要性的認識，也與漢語目標需求中的“家庭需求、工作需求”呈現出一致的趨勢。

在對語言技能期望值的調查中，無論是留學生還是本土學生，都體現出對“聽說”較高的期望值，而對“寫”的期望值最低，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對“寫”的期望值最低？統計顯示，留學生對“寫”的期望值遠低于本土學生，如前所述，漢語作為留學生學習專業的媒介語，將在以后專業課的“作業、考試、論文”中大量運用，甚至運用量遠高于本土學生，然而留學生對“寫”較低的期望值，其實與他們強烈的“學業需求”是相矛盾的，這又是什么原因呢？在對外漢語教學的歷史經驗中，漢字一直都是教學的難點，也是漢語學習者進一步學習漢語的阻礙，通過對中國兒童漢字學習過程的研究我們得知，“字形是漢字心理詞典中最主要的表層線索……字形在整個心理詞典發展、成熟過程中都起著重要的作用”〔12〕，而“字形輸出的總體水平在五年級有一次轉折和提高”〔13〕，在問卷調查中，有一個問題是：“你第一次學漢語是什么時候？”有華裔背景的本土學生大約在7歲以后，就開始接觸、學習漢語；而沒有華裔背景的留學生，則是在18歲進入大學以后才開始學習漢語。這說明，本土學生由于學習時間更長，漢字字形的心理詞典也更完備，因此對“寫”的畏懼心理低于留學生。這樣的矛盾告訴我們，針對漢字需求更大的留學生，應該適當地調整漢字教學的內容和方法，幫助學生更好地完成心理詞典中漢字“形音義”的通達，以便通過媒介語完成專業的學習。

（二）數據對比討論

由于國內目前關于留學生和本土學生學業需求實證研究的論文尚少，從可見論文中，我們選取了趙倩〔7〕對泰越本土學生需求的對比研究和江新〔14〕對留學生需求的研究進行比較和討論。

在江新〔14〕的亞洲數據中，東南亞部分只有印尼和泰國，因此本文取二者的平均值和柬埔寨留學生進行對比。通過對比我們發現，在需求重疊的部分，泰國印尼留學生的平均值均高于柬埔寨留學生（見表3）。

表3 江新文留學生學習動機調查數據與本文的對比

在趙倩〔7〕的數據中，只有泰國和越南的部分，本文同樣取二者的平均值和柬埔寨本土學生進行對比，通過對比我們發現，除了人際需求以外，其余五類需求，柬埔寨本土學生均高于泰越本土學生的平均值，從國別對比來說，柬埔寨學生的人際需求和文化需求均低于泰國學生，高于越南學生（見表4）。

表4 趙倩文泰越學生學習漢語的需求類型得分與本文的對比

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樣的差別呢？在對柬埔寨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調查中，我們還考察了一項，“你認為你的國家政府或者教育部門支持和要求你們學漢語嗎？”在留學生中，有32.6%的人選擇了“完全不支持”，只有2.3%的人選擇了“非常支持”，而我們知道，泰國漢語教學發展呈現出快速傳播的模式，其中的主要原因就包括“母語國政府主導，高效快捷地推動泰國全國性的漢語教學”〔15〕，這說明柬埔寨來華留學生并沒有切身地享受到，或者感受到國家政府在對漢語教學方面的支持，這是在與江新〔14〕的留學生對比中，各項均值都偏低的原因；而柬埔寨本土學生跟留學生相比，有20.0%的人選擇了“完全不支持”，因此在與泰越本土學生的學業需求對比中，柬埔寨本土學生的目標需求呈現出高低不等的趨勢，更多地體現出學習主體家庭和個性化需求的特點。

（三）語言政策對目標需求的影響

通過上面的對比討論我們可以看出，國家的語言政策深刻地影響一種語言在本國的傳播情況。從柬埔寨的語言發展歷史來看，由于缺少專業權威的外語教育研究機構，目前柬埔寨的外語教學主要依賴于外國政府、聯合國機構和國際非政府組織，“而柬政府與這些組織之間很少通氣，各管一段，這就導致柬長期以來對外語教育沒有明確長遠的總體性規劃目標和方案，各個層次的外語教育缺乏統一連貫性”〔16〕。從現有的資料來看，柬埔寨政府除了在法律層面對本國官方語言進行了規定以外，并沒有針對外語在本國傳播的相應政策規定。而華語教育，在柬埔寨一直以來幾乎都是依賴華校進行傳播，且曾經一度受到打壓，雖然在1991年以后逐漸恢復，但仍然面臨著困境。由于柬埔寨政府沒有相應的語言政策推動外語在本國的傳播，因此漢語在柬埔寨的傳播除了有賴于華校以外，則更多體現為中國國際影響力提升帶來的影響。

由于缺乏國家層面對外語傳播的規劃與引導，柬埔寨留學生和本土學生的目標需求體現出非常不一樣的特點。留學生由于受到學校規章制度制約，體現出學業需求較為強勢的特點，而本土學生則由于華裔背景，并且隨著漢語國際影響力提升，在家庭、文化、娛樂方面的需求較為突出〔17〕。

通過以上對比研究，我們可以發現，由于受不同學校的規章制度、家庭因素和政府語言政策的影響，本土學生和留學生漢語學習的目標需求都顯示出了不同的特點，從留學生的角度來說，由于缺少國家政策支持，大部分也并非華裔背景，因此體現出學校的規章制度對學生目標需求的制約，相比之下，本土學生由于受華裔背景和漢語國際影響力提升的影響，目標需求呈現出多元離散的特點。在未來的教學安排中，面對留學生的目標需求，我們應該適當增加一些專業術語類的漢語課程，幫助他們為進入專業學習做好準備，如針對理工科類學生的《科技漢語》，針對醫學類的《醫學漢語》等，也可以在學習進行到一定階段，在學生心理詞典有了一定儲備量以后，為留學生開設一門專門的漢字書寫課，以便將來更好地使用漢語作為媒介語學習專業。面對本土學生目標需求呈現出多元離散的特點，我們在進行教材設計，課堂安排的時候，應該讓課堂的內容更加豐富、多元化，甚至可以以文化為導向進行教材設計〔18-19〕。而由于柬埔寨國家政府語言政策的不明晰，在漢語國際傳播的道路上，我們也應該充分發揮孔子學院和華校的積極作用，對教師和教材給與充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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