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淑梅 (八大山人紀念館 330043)
構圖,早在東晉顧愷之的《魏晉勝流畫贊》提出“置陳布勢”的說法。置陳,陳列、布置,物象的定位;布勢,布陣列勢,著意取勢。 “勢”是一種心理意象,通過有形的“體”傳達出一種無形感受和判斷。置陳為因,布勢為果,從而揭示了構圖的目的在于“情勢”。南齊謝赫提出“六法”,構圖,經營位置是也。經營二字揭示了構圖過程中的分析、研究、推敲、比對。位置經營及其他用筆、設色、造型和模仿均為“氣韻”服務,意在筆先;唐代張彥遠提出“經營位置,則畫之總要”,把構圖提到更加重要的位置。中國畫歷來重視構圖,構圖亦成為畫家風格最為顯著的特征之一。清代八大山人是近三百年來最具影響的畫家之一,他的花鳥畫構圖是花鳥畫中的經典,“翛然無畫家町畦”(清 邵長衡)。本文把八大構圖風格歸納為不全而全、收放自如、無盡時空。

八大出現最早的作品是順治十六年乙亥(一六五九)年三十四歲時所畫《傳綮寫生冊》。此冊頁共十五開,其中繪瓜果、花卉、玲瓏石、松等十二開;書法三開;并先后用楷書、章草、行書、隸書于各頁題詩偈十首。相比八大成熟期的作品,此冊頁顯示創作之初受沈周、陳淳、徐渭影響,尚未形成自家面貌,用筆較方硬,但是畫中所表現出來的大膽剪裁,已經顯示出他卓越的畫面經營能力。之五《菊花》右邊菊花僅露部分;之八《水仙》、之九《白菜》截去上半部分僅留下莖葉;之十《墨花》將所繪花葉推出畫面邊緣,留下一半空白(在八大后期創作中,這種構圖風格愈加顯著)。之十一《梅花》從畫面上部伸出的直線性線條對畫面進行了有趣的劃分,中間一枝斜向將畫面分為左右一大一小兩部分,下部分出一細枝甚至與畫面底部平行。不全的物象沒有失去辨識度,更獲得一種嶄新的視覺體驗。不全的物象因為殘缺而多了抽象的意味,使觀者從熟知的物象概念中剝離出來,純粹以美的角度來欣賞;畫外筆不到意到,畫內與畫外想聯系,意在象外,余味無窮。在折枝這一類題材中,八大將物象推到畫面邊緣,擇取最具形式感的一幀,或是突出重點鳥、蟲,或者植物本身點線面交融,片花點葉,枝條婉轉,生機盎然,在似與不似之間創造出極具美感、意味無窮的形態。在《傳綮寫生冊》之十二玲瓏石上有一首題識:“擊碎須彌腰,折卻楞伽尾。混無雕琢痕,不是驚神鬼。”須彌、楞伽均是佛教傳說中的高山,取須彌山的腰、楞伽山的尾這樣畫出的假山,不求驚天地泣鬼神,只求沒有斧鑿痕,渾然天成。禪宗不立文字,八大沒有專門的畫論流傳于世,他以畫來論禪說道,又在論禪說道中闡明自己的藝術觀。此《玲瓏石》題識就表達了山人收“萬”于 “一”, 以“一”孕“萬”,以局部顯整體,“搜盡奇峰打草稿”以最典型的形象造心中意象。
古人云:畫貴能極。八大構圖正是無所不用其極,收放自如。所謂放,指的是八大大處縱橫排奡,大開大合。八大特意拉長比例,使之更加挺拔。八大善畫荷,他以篆書入畫,荷桿如參天大樹從畫的底部一直蔓延至頂部,觀者仿佛化身池中鳥置身于荷塘底部,氣象高闊,綠意盎然,荷的“高潔”表達得淋漓盡致。所謂收,是指八大小處含而不露,張弛起伏。八大畫面意境空闊,為了凸顯主體物,將背景省去,偌大畫幅僅畫一魚、一鳥,屹立于真空。魚、鳥夸張變形,寄托了畫家深厚情感,很耐看,具有強大的視覺張力,此時畫面的氣勢是收攏的、凝集的,是形成焦點的。八大的“收”與“放”亦表現為整體鋪張聲勢,大刀闊斧;細處謹慎收拾,絕不見刻意為工的痕跡。八大的畫看似逸筆草草,卻是“筆簡形具,得之自然”“筆精墨妙,出于天成”。不論是“收”或是“放”,八大以“極致”的形式將情感物化為形態、意境,直達情與理的本質。
區別于西方的焦點透視,中國畫的多重透視是從四面八方將自然現象不同時空和角度的每一面同時呈現,猶如電影中的蒙太奇一樣。八大構圖的特點是將視點拉低,與物象平視,帶著畫中之眼仰望蒼穹,是以悲憫之心體察萬物,是區別于人類的時空觀。八大所畫《魚鳥圖軸》,魚從水中向上張望,鳥立于高處石上向下探望,魚鳥對視,分不清何處是水何處是天空,消解了地平線的限制。八大的畫被稱之為“禪畫”,不僅在于畫面祥和安寧不帶一點煙塵氣,亦在于它所營造的時空激發了觀眾的好奇,啟發了觀者對于時空、人類的思索。這也源于八大晚年心境的改變。八大弱冠之年經受家國之變,遁入佛門,于國于家無望,內心是悲憤、壓抑,憤世妒俗的,“山人胸次汩渤郁結,別有不能自解之故”(清·邵長衡)。畫露根古梅,“梅花畫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詩中用了兩個典故,一是元初遺民畫家鄭思肖,在南宋滅亡之后隱居吳下,畫蘭花露根不畫坡土,人文其故,他回答說:土地都被人搶奪去了,你難道不知嗎?二是殷遺民伯夷、叔齊在周滅殷以后,恥不食周黍,隱居首陽山采薇而食,直至餓死。原來這幅《古梅圖》是八大山人仿松遺民畫家鄭思肖不著土、以暗示國土為異族人所奪。晚年,八大將他的遺民情懷超越為清凈精神的追求和對人類命運的思索,從乖張凌厲走向平淡天真,有一種的內心的安定感。晚年八大書法突破自我,形成以篆書用筆,絕少提按頓挫的“八大體”,以書入畫,花鳥畫筆墨愈加清脫。八大筆下的魚還是白眼向人,已不再鋒芒畢露,傳達出一種無視外界的蔑視感,留白處突破了畫框的限制,似浮游于無盡時空;鳥仍是縮著脖弓著背萎靡不振,卻安于自我,悠然自得,如哲學家般陷入思索。
綜上所述,八大以其獨特的構圖方式豐富了花鳥畫的語言,他的創造力和膽識是驚人的,就如同他筆下擬人化的魚鳥一樣。構圖亦是畫家人格的寫照。花鳥畫的大寫意在八大之后,聲勢愈加浩大,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畫家。直至三百年后的今天,人們仍然以驚異的目光,注視著八大給世界的一記白眼。一花一葉,一石一鳥,對八大,只是八大傳達內心情感的抽象符號,帶觀者進入一個魅力無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