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保人制度窺探

王治勝

（河北大學歷史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0）

晉商以本土商幫集群獨有的資本組織形式、商業運營模式、職業授權方式、人才開發范式形成一種獨具地方特色的文化形態，并以商業理念、商業行為、商業模式、商業成就享譽海內外。其成功離不開頂身股、東伙制、學徒制、擔保制等獨特的一系列制度設計，其中用人制度一直為相關學者、專家所推崇，如賀黻晃在《中國經濟全書》中提到晉商票號的組織制度最值得稱道者，“唯雇用店員一項，為他商所不及”。［1］613《申報》中也記載，“各省錢業唯山西匯兌流通最廣，生意亦最大，其資本系合股而成，而所以能廣其久者，則在號中用人之法”。［2］當前學界對于晉商學徒制度已有一定的研究成果，但大多集中于對新學徒的培養和后期的激勵機制研究，而對于保人制度一直缺乏具體、細致的研究，甚至未出現專題著述，只是在一些章節中捎帶描述，這無疑是一種缺憾。筆者擬從保人制度的具體情況出發，以微觀史學的視角對晉商進行歷史深描和文化梳理，激發晉商文化的創新和再造功能，藉以化解當今企業文化中員工凝聚力缺失而導致的路徑依賴和制度缺失等商業性難題，補充和完善我國近代信用保證體系研究。

一、“舉鄉避親”為核心的用人觀念

晉商商號對于新學徒的引進甚是嚴謹，票號更是慎之又慎。雖然各商號的用人標準繁多，各有差異，但大體而言各號的用人標準主要有以下兩點。

（一）只用山西本省人

山西由于特有的地理、人文環境，較易形成一個單獨封閉的地方單元，傳統的思維方式使商人為降低商業風險，更傾向使用本省人，甚至局限于一定的地緣半徑，具有極強的地域性。商號對于新伙計、學徒的引進，基本不聘用外省人，高級職員更必須為本省人，甚至本縣。如平遙日升昌票號的七任總經理，雷履泰、程清泮、郝可久、王啟元、張興邦、郭樹炳、梁懷文，都是平遙縣人。再以光緒丙午年平遙某票號擔保帳人籍貫為例，全號共進出員工119人，平遙縣88人，占總人數的74%，介休17人，占總人數的14%，其余汾陽5人，文水5人，祁縣2人，靈石1人，無標注1人，占總人數的11%。所以晉商商號雇傭職工大多以本縣人為主，并輻射周邊地區，成為其用人常態。

伙計就任外地分號，號規也規定不準接親眷。員工是山西本地人，可以留親眷、家族作擔保，帶有質押的意味。一般商號總號設立在山西老家，伙計家人都在本地，具有傳統倫理和宗族的約束，一旦伙友犯事，其所在商號的損失由其家族和保人賠償，所以晉商總號設立在老家，不是基于商業上的考慮，更多的是情感、人事方面。

（二）要有保人或鋪保

保人，又稱“保證人”“擔保人”“門神”“上司”等，票號中除總號大掌柜由財東直接聘用外，其他人等均需要有保人方可進號，立有保證書，并專門立有賬簿，名擔保帳、保薦帳。上至分號經理，下至跑堂伙計，必有保證人之保證，否則不允進號，而且其保人必須是當地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有頭有臉的人物，或是殷實商鋪，曰鋪保。多數商號更傾向于鋪保，以降低其商業風險，保人或具保商鋪承擔學徒入號之后的一切責任，并自動放棄抗辯權。如果保人中途因為破產或者撤保，伙計需要另行尋覓保人，中間會有一定的時間緩沖期，如果無法尋找到新的保人，將會面臨失業的境遇。“同人感于如此嚴厲，再受號上道德陶冶，故舞弊情事，百年不遇。”［1］

二、以信用為基礎的晉商擔保機制

學徒進號一般有以下流程：引薦、考核、簽保、入號。引薦是指新學徒的進號，必須要有引薦人說項，管事詢問引薦人其身世，三代是否清白。考核分為筆試和面試，筆試查看其書法，文字功底，面試看其相貌是否端正，語言是否得體。找保是考核過關之后，必須要找保人或者鋪保，作為其在商號學徒期間的責任人，保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無保人不準進號，保人必須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或者殷實商鋪。入號，曰“請進”，表示其正式成為商號伙計。伙計主要由財東或掌柜推薦，以及同業或別業高級職員之間相互推薦，介紹人往往承擔保證人的職責，有時需要附加殷實鋪保。介紹人、保證人一般與商號簽訂口頭或書面形式的保證契約。

（一）伙計來源

商號內部大掌柜以下皆需要保人，規定“本號同仁必須覓有妥適鋪保或負責保薦人，務必保證書上簽名蓋章，以昭確實”。大掌柜由財東直接聘用，有時也可以由上一任大掌柜推薦，如雷履泰推薦協理程大培之子程清泮執掌號事，此時由于票號的制度還屬于初創階段，不是很完善，所以這種推薦屬于引薦，已具有初級擔保意義，但還不是正式的擔保。大掌柜以下高級員工的來源主要有二，一是從內部選拔，此時經理是由伙計一步步升上來的，其保人在入號之前已經找好，已經無需再找，除非保人破產或中途撤保，如志成信經理的選聘條件：“經過3個賬期以上，工作勤奮，未有過失，即可由經理（同級或前一任經理）向股東推薦，各方認可后將姓名登于萬金帳中。”［3］二是外聘掌柜（經理）。大掌柜具有相當大的人事權，“（大掌柜）管事在票莊內，有無上之權力，凡用人之標準，事業之進行，各伙友皆需聽命于管事。”［5］可以直接決定分號經理的任命，但是外聘之前財東或者掌柜會對其進行初步考察。新任掌柜有無保人不是很重要的問題，大掌柜有時可以自己直接任命，有時需要和財東進行商議，如“蔚泰厚經理、協理人員的升遷調用，必須征得東家同意，或由東家指派。”［3］

新進伙計一般由熟人推薦而來，一般是財東或者大掌柜同鄉或親屬，商號內具有一定地位的員工也可以推薦伙友，但是財東不可舉薦人位，“眾東會議，各連號不準東家薦舉人位，如實在有情面難推者，準其往別號轉薦。現下在號人位，無論與東家以及伙等有何親故，務必以公論共，不準徇情庇護。”［1］這樣，既限制了財東對于商號業務、人事的過多干預，更有利于掌柜的自主性經營和商號的發展。我們通過伙計和掌柜的引進和任用來看，熟人社會在其中起很大作用，限于認知性和安全性的考慮，任用本省人可以最大化企業商業利益。

（二）保人及保人責任

保人分為兩類，一種是人保，為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如燕喜于光緒二十二年經祖父燕英烈友人舉薦，進祁縣大德通票莊學做生意。［3］覃成貴，入的是晉益西雜貨鋪，門神是交城瓦窯頭的郝象發，此公在歸綏商界很有名氣。［3］也可以是具有一定資格的內部人員，如蔚豐厚票號北京分號經理李宏齡推薦伙友毛蘭亭，雷履泰推薦協理程大培之子程清泮執掌號事。“學徒進入票號，必須有保薦人（或保證人）推薦，而保薦人（或保證人）必須與總號有厲害關系；事實上，只有在票號中頂有較多身股的業務骨干才有資格推薦學徒。”［6］覓保人所尋覓的保證人本身具有多元化的身份，擁有自己一張廣泛的社交網絡，不僅是保證人，更是當地的商紳，在當地社會生活發揮重要的影響。二是殷實商鋪即鋪保，白建鉉老家是山東濟南府齊東縣，于1935年經人介紹去綏遠省歸綏市福源當學生意，進字號必須先找到強硬的“上司”和“門神”擔保舉薦，“上司”是和盛昌，門神是元恒當，它們是交城較有聲譽的殷實字號，與歸綏的福源當有業務和人事關系。”［3］

保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員工失職造成的損失，保證人負連帶經濟責任。“本號同仁倘有自行辭退或因事被裁者，除例應得錢文外，概不得過事要求其一切經手未了事件及拖欠等類必須認真理清，否則應請保薦人到場擔任賠償之責，始準脫離關系。”票號“使用同人，委之于事，向采輕用重托制，乃山西商號之通例。然經理同人，全須有殷實商保，倘有越軌行為，保證人負完全責任，須先棄抗辯權。”［1］錦生潤票號規定“作保之人，第一要有頭面，第二要對所薦之人負責，如有舞弊等違章之事，保人必須賠償損失。”［3］合盛元票號北京分號被擠兌倒閉，日升昌北京分號經理侯垣（財東李五典妹夫侯奎族弟）是其保證人之一，合盛元分號經理私逃，京師地方監察廳向保人要人，侯垣于1914年九月嚇得帶伙友賬簿逃回平遙。京師監察廳根據債權人的控告，查封日升昌京號。［7］當然也有些商號不追究其伙友責任，當然保證人也不追究了，“知某某實無冤枉，實屬咎有應得。但若送官究治，未免又多勞費，不如令其出號，從寬免究。于情于法兩得其平。”［8］如果保人因為破產等原因途撤保，被保人需立即尋新保人，在尋覓到下任保證人之前，由前一任保人負有完全責任，在新任保證人寫保證書之后，完成責任的交接。如果是鋪保，經理變人商號未改的情況下，保證書上寫有原經理人姓名，需要更改經理名字保證書才產生效力，如果保證書上只有商鋪名稱沒有具體人名，則商鋪換人與否，都不影響原保證書的效力。如果經理換人，商鋪名字更改，則擔保人不負擔責任。

（三）保證書

保證人與商號一般要簽署關于入號伙計的保證契約。早期主要是以口頭保證為主，沒有書寫保證，只是純粹基于熟人之間的信用，是傳統文化下的道德約束，保證人也會認真履行保證責任與義務。之后“恐口無憑”，以書面形式訂立契約，“立保證書為據”形成商事慣例，但比較簡單，沒有對伙計犯錯行為和保證人責任進行詳細規定，只是籠統的要求保證人承擔完全責任，如1911年保證書模板，“立保證書 XXX今保薦XXX在貴號服務，自入號后應遵守號規，克盡厥職，倘有違犯號規，品行不端及營私舞弊，指他人在外浮挪暫借其他不合情事，敝號XXX甘負完全賠償責任。恐口無憑，立保薦書為證。此上。”隨著近代信用保證體系在中國的推行，晉商也適應大壞境改變，保證書的書寫更加規范與具體。如1935年東和堂為孔祥集作保進晉華紡織工廠保證書，詳細規定了保證書書寫格式及職員義務、保人責任。

此時的保證書要求更為嚴苛，保薦人的詳細信息也得等級，如商號經理、商號類型、地址、與被保人之關系等。保證書的書寫更加的具體和規范。從保證書的書寫發展我們可以看出，傳統的熟人關系向商事慣例再向近代信用保證制度的演變。

三、近代轉型視野下的晉商信用保證

從整個山西商號的信用保證制度情況來看，不論是人保還是鋪保，學徒制度的基礎仍然是傳統的親屬連帶，地緣觀念，傳統的信用保證有著濃厚的傳統文化基礎，它與傳統文化中的血緣、地緣、業緣等有著密切的聯系。晉商在選拔、培養、激勵人才等方面建立的一系列規章制度，是中國傳統文化與商業行為的集中體現，在政府信用缺失，法律監管不到位的情況下，商業自身所形成的商業慣例實行的一種自我保護，傳統信用保證制度對固有社會資源利用的有效性，使其能在中國企業管理過程中仍然存在并不斷利用，直至20世紀40年代依然有一定的市場。

信用保證制度，是基于商號自身風險安全性的考慮。聘用的掌柜與伙計都是山西本地人，甚至是同縣同鄉之人，由于山西商人外地分號眾多，票號更是主要依靠設在外地的分莊盈利，為防止外地分號人員營私舞弊，總號可將其本地的家屬作為擔保，被保人家眷親人在本地，可向其追討，再加上生活習慣、語言的一致性，本地人更為合適。票號行業由于其金融的特殊性，對于伙計的要求更高，伙計必須忠誠且容易控制，而且培養一個伙計需要極大的時間成本，甚至長達數十年，為防范人才流失，約束機制和激勵機制并行，保證制度要求更是嚴苛。所以這也是晉商在雇傭新伙計時“非山西人不用，實則由資本主利用本省之人而便于節制也”的原因所在。山西票號處于一個較為封閉的社會圈子，員工或者伙計如果做出有損商號利益之事，輕者受罰，重則被開除出號，而且別的商號也不會錄用此人，這也是晉商群體內部的集體性原則和共同約定，即伙計德行有虧，其社會信用降低，商號不會錄用，更不會有人替其作保。對于有過失的員工，其家族聲譽和利益也會受到影響，伙計大多是山西人，如果有作弊情事，財東很容易找到其家族追究。所以員工背叛商號，需要付出極大的道德和機會成本，雖然這樣一方面維護了人員的穩定性和企業運行的安全，另一方面卻也造成了企業內部的自我封閉，缺乏與外界的交流與溝通，將非本地的優秀人才排斥在外，沒有新鮮血液的注入，制度形成僵化，面臨社會大環境的改變之時，便毫無還手之力，這也是晉商衰敗的原因之一。

從保證人角度出發，替人作保雖是有一定的人情關系，但也是提升其自身信用或商號信譽的一種方式。鋪保中也是由于商號中人與覓保人的人情關系以商鋪名義替人作保，從中也可以反映出作保人在商號中的一定關系網絡和社交范圍。當然，所選擔保人為當地名人或殷實商鋪，固然降低了商業風險，但保證人承擔職員在職期間的一切責任，無條件賠償并放棄抗辯權，這實際上是將保證人置于一種法律制度保護之外的境地，這樣與近代管理制度的立法精神是相違背的，更與現代意義上的保證人差距很大。保證人的無限責任，使得一般人不敢輕易作保，如果被保薦人出事，不僅累及保薦人聲譽，而且保薦人還要承擔經濟損失，票號內的保薦人更是要承擔無限連帶責任，而現代意義上的保證人是有限責任制，有一定的賠償限制。而且晉商商號在選用人員只做信用擔保，而不是抵押擔保，更沒有保證金，既區別于近代企業信用保證制度，更遠遠落后于西方。

晉商的信用機制（人際關系交換）在其發展壯大的過程中起了積極作用，但是它本身是建立在中國傳統文化基礎之上的，其信用體系存在很大的局限性，起作用的是中國人的鄉土意識、家族觀念和倫理道德等非制度性因素，而近代以財產作為抵押擔保的近代信用保證機制沒有在晉商商業中建立起來，其衰敗也是無可避免了。

對現代企業而言，要保證員工的忠誠，除了要構建企業文化之外，更應該加強制度建設，因時而變，不斷創新，不能止步不前，加強與外界交流，才能更好地服務于企業發展，晉商的信用保證制度對我們今天依然具有借鑒和反省意義。

［1］中國人民銀行山西省分行、山西財經學院、黃鑒暉等編.山西票號史料（增訂本）［G］.太原：山西經濟出版社，2002.

［2］陳嘯.晉商企業制度與經營管理［M］.北京：經濟管理出版社，2008（2）：71.

［3］山西省政協《晉商史料全覽》編輯委員會.晉商史料全覽·金融卷［Z］.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

［4］李渭清.山西太谷銀錢業之今昔［J］.中央銀行月報.第6卷第2期.1837（2）：187.

［5］山西票莊盛衰之調查［J］.中外經濟周刊（119號）.1925（7.4）：119.

［6］尚代貴.公司法人治理結構之本土化研究——以晉商票號為例［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9：114－115.

［7］黃鑒暉.晉商經營之道［M］.太原：山西經濟出版社，2002（9）：134－135.

［8］山西財經大學晉商研究院.晉商研究早期論集（一）.李宏齡.同舟忠告［M］.太原：經濟管理出版社，2008（1）：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