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聰
(東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部,吉林 長春 130024)
在近代中國的政治場域,知識分子群一直扮演著積極的、重要的社會角色。他們或輔佐帝王施展抱負,或直接成為倒轉乾坤、叱咤風云的政壇人物。大致說來,近代知識分子從政模式分為三種,即“帝王之學”,依靠社會精英集團和喚起民眾,進行自下而上的革命實踐。文章論述的是近代知識分子從政的第二種模式,即通過組建社會精英集團,借助統治階級的社會力量,實現自身政治抱負,充分展現出近代知識分子安身立命的社會政治關懷。
從古至今,歷代讀書人的身份和角色發生了轉變,其顯著表現為“士”到“知識分子”的概念變化。其變化的實質是近代知識分子承擔著“文化人”與“政治人”雙重社會角色。一方面,他們是求學上進,傳播和創造知識的“文化人”;另一方面,知識分子們有強烈的政治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期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參與政治實踐的“政治人”。
近代以來,伴隨著西方新思潮、新觀念的引入和科舉制度的廢除,社會上出現一些嶄新的社會職業結構?!爸袊R分子有史以來第一次實現了與大一統政治的人身決裂,贏得了以知識文化為職業標記的獨立社會身份。”[1]知識分子意識到實現人生價值,不是只有仕途參政這唯一道路,也可以發揮自己專長,在學術文化圈實現自身的抱負。對于知識分子來說,本應“學術自我”是其本性,但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卻面臨“入世”與“出世”的矛盾沖突,自身具有“學術自我”和“政治自我”的雙重屬性,甚至“政治自我”權重高于“學術自我”。其原因有兩個:
一是近代知識分子是由傳統士大夫逐漸演變而來的。傳統中國社會是士農工商的“四民社會”。[2]傳統的士大夫是社會的中堅和樞紐,具有一定的社會特權和文化威權,表現為“在朝輔助帝王共治天下,在野作為地方精英領導民間社會?!保?]自古由士而仕,入仕做官是讀書人毋庸置疑的唯一職業意向。雖然1905年科舉制度廢除,知識分子自我發展的途徑多樣,但傳統政治思想“學而優則仕”和“士以天下為己任”的觀念根深蒂固,早已深入讀書人的骨髓,進入血液,使得知識分子內涵著“政治自我”的傾向。
二是在近代內憂外患的背景下,知識分子在被壓迫民族中通常是政治上最敏感、最早覺醒起來的部分。在民族危機的刺激下,知識分子內心產生強烈的憂患意識。他們一再強化傳統中國“士大夫”意識,力圖以天下為己任,重建社會重心,逐漸形成以士大夫意識為中心的精英主義。[3]在“九一八”事變發生后,國難當前,知識分子承擔救國責任,更是義不容辭。1933年,熊十力在《獨立評論》的文章中就曾強調,“今日知識分子,如死心爛肝則已,否則根本應提正氣,主持正論;對當局領袖,宜痛陳其失,絕不客氣?!薄敖袢找獑酒鹩辛Φ妮浾?,以此有力的輿論形成國民參政實力,再不可任這般領袖胡鬧下去。此則全望知識分子之自覺。”近代深重的民族危機,激發和充分彰顯了知識分子“政治自我”的本性。
近代,在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和近代救亡圖存的民族愛國情感的影響下,知識分子承擔著“文化人”與“政治人”雙重社會角色。但因為他們始終置于保守的統治者與激進的革命黨之間,被人們稱為“第三條道路——中間派”。具體特征表現在,一方面他們立志于變革社會,改造一切不合理的現實關系,這必然要與享有既得利益的統治階層發生對立沖突;另一方面,他們主張通過和平的抗議形式,實現自我主張,反對猛烈的暴力反抗方式,這又與激進的革命黨截然分界。
作為具有一定社會力量的“中間派”,他們也有自己的政治立場和政治理想,即走改良的、溫和的第三條道路,實現民主與統一。尤其在抗戰期間,他們在調和國共關系中,自我意識覺醒,逐漸形成組織上的聯合,成立“第三大黨”。他們希望以英美為楷模,渴慕在政治中實現三分格局,多黨聯合執政。
近代知識分子承擔著“知識人”和“政治人”的雙重角色,有著“政治自我”的本性,有自己獨立的政治立場和政治理念,有著力求和平、實現民主與統一的美好愿望。在近代史上,知識分子的社會功能也是不可缺少的。但實際上,他們并沒有單獨地形成自己獨立的政治勢力,構成政治統治階層,而只能充當統治階層的協從和工具,或成為統治階層中的一部分。這可以從橫縱、內外四個層面進行分析:
一是從橫向的現實層面來看,知識分子提出的“和平改良”的政治行為模式,滲透著擁有較多物質、精神聯系的社會中產階級的心態,表現出中層階級患得患失的階級性格。正因為他們自身是既得利益者,對現存秩序具有強烈依賴感,使得他們不能像下層農民工人階級那樣,拋棄所有包袱,從內部打破原有秩序。
二是從縱向的歷史層面來看,中國儒家文化傳統中“隱忍”“寬容”等文化性格,深深影響著知識分子,呈現出軟弱性和妥協性?!巴鈭A內方”的處世原則或許是近代知識分子求生存的真實寫照。內心既堅守自己的信念,有著不放棄的倔強。又因自身力量弱小,只能依靠他人實現抱負、圓滑處世的境遇。
三是知識分子屬于中層階層。相對于上層統治階級而言,他們沒有政治權力,文人書生,赤手空拳;相對于下層貧苦的勞動階層而言,他們有知識、有涵養、眼界開闊,進步的思想意識最先覺醒,有著對國家社會發展道路的期待和理想。知識分子的全部政治實力僅僅是依靠自身的輿論宣傳和調動民意。但中國近代政治是崇尚實力,尤其是以槍桿子為后盾的?!八囊欢焙汀捌咭晃濉狈锤锩兞艚o中國共產黨最大的教訓,就是掌握革命武裝,才有話語權。顯然,知識分子不具備這個硬性條件。
四是知識分子的政治依歸,出于政治聯盟的客觀需要。在抗戰后期,中國共產黨提出“聯合政府”的主張,這與知識分子的和平民主建國的理想相一致,要求政治力量的依歸。
近代知識分子有“政治自我”的本性,實現自我政治抱負的愿望,但因自身力量弱小,自己的生存、命運尚且取決于外勢,他們的信念、追求和理想的實現又要落實到一定的政治實體。所以他們必須借助一定的社會力量來實現,表現出政治上的依歸。近代知識分子的政治依歸,大體表現為:甲午戰爭后,為求穩依附于清朝統治者;抗日戰爭期間,為求民主統一依附于國民黨;解放戰爭期間,和平民主目標一致,與共產黨平等協商。
首先是1895年戊戌變法,政治依歸于清朝統治者。甲午海戰,民族危亡,知識分子救亡意識覺醒。受西方思潮的影響,知識分子提出社會問題解決,依賴于上層階級,實行自上而下的和平改革。梁啟超提出,“欲興民權,宜先興紳權”,“欲開民智,先開紳智”。他們借鑒日本明治維新改革,期望保留君主,實行君主立憲制??涤袨?、梁啟超等維新人士將賭注壓在岌岌可危的清政府身上,寄托于無實權的光緒皇帝,力求實現君主立憲兩全方案,君主保統一,立憲求民主。當時,為挽救國家危亡,社會上形成三大陣營:清廷、立憲派和革命派,他們分別代表上中下社會層。根據自己所處的社會階層,知識分子選擇了資產階級立憲派。他們反對革命派的暴力革命。他們認為,在清末特定歷史條件下,“革命必招內亂、內亂必招外禍”,而堅持“保大清即保中國”的政治理想。為求穩,他們之后甚至贊同袁世凱北洋軍閥。但終因自身“理論淺蕪,流質易變,急功近利的投機心理和藐視民眾的紳士意識”而失敗。隨著辛亥革命的成功,封建君主專制被推翻,知識分子所賴以實現政治主張的帝王也被取消。他們將視野轉向自身知識分子群。他們積極創辦報刊,啟發明智;創辦學校,培養一大批有著進步思想的知識分子的精英隊伍,力求實現教育救國。
其次是“九一八”事變,激發了知識分子“入世”的熱情。他們希望團結一致,抵抗外敵入侵,實現國家統一和秩序穩定。這時他們所信奉的儒家文化傳統“中庸”原則再次發揮重要作用。中庸之道強調的是不偏不倚,折中調和的處世態度,期冀實現和諧圓滿的結局。黃炎培對民盟的定位是:“國民黨是大拇指,共產黨是小拇指,我們是食指中指無名指,國共合作非依靠我們來拉攏不可。”抗日戰爭時期,知識分子認為,“中國目前最高之問題,即在求中國真正之統一”。實現中國的真正統一,主要在于擁有強大的中央政府,即接受中央政府的統一領導。也正因如此,知識分子對“正統”的信奉,使得他們對當時中央政府國民黨產生了矛盾的心理特征。一方面,迫于日益深重的民族危機,不得不積極維護國民黨的統治,使之發揮救國救民的責任擔當;另一方面,作為“社會良心”的知識分子又無法無視國民政府的腐敗墮落,對其進行無奈的批判。
最后,在抗戰后期,江南慘變的發生和蔣介石一人獨裁的黨治,使得中間人士及中間派對國民黨大失所望。知識分子自我意識不斷強化,逐漸產生由觀念上獨立,發展為事實上的獨立,由信念上的溝通,邁向組織上的聯合,從而形成獨立的“第三大黨”。1941年3月,中國民主政團同盟在重慶秘密成立,包括中國青年黨、國家社會黨、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職業教育派、鄉村建設派、救國會派,“三黨三派”。1941年10月10日,在《成立宣言》中他們明確宣揚自己的立場,“中國民主政團同盟今次成立,為國內在政治上一向抱民主思想各黨派初步結合”。但是由于客觀生存環境的苛刻,“中間黨派”不像西方議會那樣,具有法治意義上的合法身份,而只是有著共同愿望的知識分子聯合體,而且同盟成員復雜、政見不同,其組織也是松散的聯盟。1944年9月15日,中國共產黨提出“聯合政府”的主張,得到大后方廣泛的、中間派人士的支持。再到解放戰爭時期,全面內戰爆發,聯合政府主張夭折,內戰擴大,國共力量此消彼長,受英美影響,以追求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為宗旨的自由主義者,從民族和自由主義理念出發,對中共的態度經歷了從批評和指責,到理解和同情,最后團結和合作的變化過程。這種變化折射出自由主義者對自身政治理念的修正,以及對中國共產黨的最終選擇。
綜上所述,可以看到由追求獨立而始,到走向依歸告終,這是中間派知識者在近代中國所共同經歷的歷史命運。
[1]許紀霖.無窮的困惑:黃炎培、張君勱與現代中國[M].上海:三聯書店,1998:262.
[2]許紀霖.“少數人的責任”: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士大夫意識[J].近代史研究,2010(3).
[3]俞祖華,趙慧峰.清末新型知識群體:從傳統士大夫到現代知識分子的轉型[J].人文雜志,2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