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他們的存在必須高于我們

儒家修齊治平的事功不可為，只能向或放浪 、或隱逸的自我空間撤退 ，于是就有了人生閑情的刻意經營 。

人生應該奮進，出將入相，建功立業。如若不成，就找塊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園子，隱逸山水，聲吱自娛。

北京的房價已經飆升到了讓人生無可戀的高度，我手里抱著一本《寓山注》，內心只有一個聲音：祁公子，請帶我走。

祁彪佳生于詩禮簪纓之家，且好學，他天啟年間中進士，時年21歲。剛去福建上任時，底下小吏欺生，故意刁難，祁彪佳從容應對，很快樹立權威。他有一種沉著的洞察力，因而政績卓著，屢獲升遷。

在晚明混亂而失序的時局里，你越明察，越能深切地感到各種政策的弊端，建言獻策，又往往得罪人。崇禎八年（1635），祁彪佳在擔任蘇、松道巡撫時得罪了當時的首府周延儒，憤而辭官。這時，他33歲。

辭職退隱之后，祁彪佳開始建造寓山園。儒家修齊治平的事功不可為，只能向或放浪、或隱逸的自我空間撤退，于是就有了人生閑情的刻意經營。祁彪佳精通園林建筑藝術，認為筑園：“如名手作畫，不使一筆不靈；如名流作文，不使一筆不韻。”

人要有自己的領地，來盡心盡性，來心意馳騁。寓山園落成，他在園中游賞、飲酒、品茗、看戲，過著一種富有文人趣味的生活。來往于園中的是晚明才能絕世的士人、文豪、畫家、琴家、書法家、戲曲家、疊山師等，曾吸引兩百多位文士，題詠上千首詩文。其中，不乏張岱、柳如是、陳洪綬、陳子龍等代表著晚明江南地區較高藝術才能的人。以寓山園為中心，輻射開來，幾乎是明末江浙一帶一幅濃縮的文人活動全景圖。

祁彪佳的婚姻也很幸福，妻子商景蘭是吏部尚書商周祚之女，也是一代才女，文學素養極高。祁彪佳經常帶著妻子或登臨寓山，或泛舟旅行，賞曲，觀劇。

寓山園共有四十九景，這些景觀如詩亦畫，祁彪佳精心為其提名作記。這四十多篇小品匯成《寓山注》一書，文筆雋秀靈逸。假如你在城市蝸居，讀下來會受到傷害，分分鐘想逃離這個鋼筋水泥的叢林。

《寓山注》語言極美。晚明流行這種山水小品，大概是對當時的主流文體——八股文的一種反叛，八股文要求大家寫高文，講理學的道理，語言文風平正醇雅。晚明小品文不求宏大正義，只要抒發自己內心真實的情感和趣味。

《寓山注》算是其中翹楚，祁彪佳善于聯想，融貫古今，使自己的小園林超越地理的限制，展現出作者高雅的審美情趣和深厚的歷史文化意識。

如《遠閣》篇，記錄登高望遠的雪景、月景和雨景。雪景如此：逶迤起伏的原野，都被皚皚積雪所覆蓋，就像銀濤素浪，遠處的高峰也像白玉做的一樣，并峙于渺渺天際。月景則是：月光灑下一片澄澈的清輝，樹影婆娑，映在閣子周圍，月亮皎潔得像剛剛洗過的冰壺一樣。

因為遠，所以風景有了姿態，有了意蘊。晚明人寫山水小品文，喜拿寫美女的那種筆法來寫山水。越中山水，飛流疊嶂，草木蔥蘢，因為遠，看起來像是美女們來斗齊秀媚。

平原綠野，一望無際，炊煙漁火，蓼汀棹歌。在這視野開闊的樓閣之上，就開始遙想人生、歷史、家國。你看越中人杰地靈，無論往昔功業輝煌，抑或文采風流，都已成歷史陳跡。這遠閣，它孕含著山水，變換了時間，吞吐著歷史。

祁彪佳寫此文時，已距明亡不遠。他在《寓山注》中寫道：“今日之前，原是培嶁寸土；安能保今日以后，列閣層軒長峙乎巖壑哉。”字里行間滿是滄桑悲涼。

弘光二年，清軍進迫杭州，他不受禮聘，1645年7月，半夜自沉于寓園內“梅花閣”前池中，年四十四。南明唐王謚以“忠敏”，清乾隆時候也敬重他的殉節改謚“忠惠”。后人收集他的遺文，題為《祁忠惠公文集》。

這個縱情山水的人，本質上是如此忠貞剛烈。寓山園里，有個《四負堂》，祁彪佳覺得自己負于君、負于親、負于己、負于友。在表面的意趣風雅之下，依然是個輾轉難安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