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墨子的君子觀

王偉凱

（天津社會科學(xué)院哲學(xué)所 天津 300191）

作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崇尚追求的理想人格目標，先秦時期的諸多思想家都對“君子”進行過論述，其中墨子的論述很是反映了當時普通百姓的價值觀，因為墨子創(chuàng)立的墨家學(xué)派本來就是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來思考和分析問題的，其“和站在統(tǒng)治階層為了其更好地實施統(tǒng)治而關(guān)心民眾的諸子不同,發(fā)出的是來自勞苦大眾的聲音……《墨子》中的理想君子是效法圣王、仁愛忠勇、守信重義、修身務(wù)本、博乎道術(shù)的賢臣；但是現(xiàn)實層面的君子和墨子所構(gòu)建的理想君子還有很大差距,他們不能認清形勢,甚至顛倒黑白,有很多地方令墨子不滿,但是墨子并沒有放棄他們，反而循循善誘地希望君子能夠秉持墨家信仰，為國家效力、為萬民造福。《墨子》正是吸取儒家的修身主張,完成了其君子形象的塑造,構(gòu)筑了自己的君子人格。”[1]

普通民眾因為其生活的環(huán)境，所以墨子特別強調(diào)人格平等，而這是確立其“君子”認知的基礎(chǔ)。現(xiàn)在大家公認的就是墨子能和老百姓完全打成一片，其弟子也全是來自于社會基層的百姓，正是因為有這么廣大的民眾支持，所以墨學(xué)曾一度成為顯學(xué)，“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正是因為墨學(xué)的影響，使得孟子對之極是批判，“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閑先圣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2](P138)雖然以孟子為代表的儒家對墨家思想進行了批判，但也不能否認墨家一些思想的寶貴，特別是他們所提倡的“君子觀”的社會價值。

一、君子品格

在《親士》篇中，墨子對君子的描述是“君子自難而易彼，眾人自易而難彼。君子進不敗其志，內(nèi)究其情，雖雜庸民，終無怨心，彼有自信者也。”[3](P3)在這其中，墨子重點描述了君子的兩種品格，一是“自難易彼”，二是“不敗其志”。

君子之所以成為君子，就是能夠把“難”留給自己，而把“易”留給他人，也就是說，其體現(xiàn)出來的是為他人思考的行為。人作為群居生命體，是一種社會化產(chǎn)物，人的本性是什么，按馬斯洛的說法，“人的天性是自私的，而且認為這種自私是健康的人，他們最終會接受自私的下述定義：所謂自私的行為，就是那些對個體有益，或者使個體感到愉快的行為。”[4](P15)如果按馬斯洛的理論推斷，不自私的人就是不健康，這種不健康當主要是體現(xiàn)在心理方面。顯然這種認知與中國的君子文化就存在著一定的沖突，特別是墨家所定義的“君子”。

應(yīng)該說，墨家所定義的“君子”的這一特征并非墨家獨有，而是中國傳統(tǒng)君子文化的共同設(shè)想，如孔子曾言，“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5](P240)也就是說，君子反求于自己，小人則苛求別人。“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既然君子可以承擔重任，那么也肯定是勇于承擔“難”，可見這一論述與墨家的君子觀很是接近。

客觀地說，隨著社會的發(fā)展，人們對君子品格的內(nèi)涵認識也在發(fā)生著變化，也就是說，不同的時代背景，人們的包容度以及接受度存在著明顯的不同，如孔子時期，其強調(diào)君子的品格就是“學(xué)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5](P5)“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5](P9)但孟子則更多強調(diào)的是君子的本性，“仁義禮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見于面，盎于背，施于四體，四體不言而喻。”[2](P298)而在三國時期的諸葛亮那里，則認為君子的品格就是“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yǎng)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到宋明時期，判斷君子的品格更多強調(diào)的是否追求“道”，如歐陽修就認為所謂“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同利為朋。”所以我們對君子品格的判斷是在擁有基本素養(yǎng)的前提下，描繪君子形象。墨子的這一描繪就是如此，不能籠統(tǒng)地判定其優(yōu)劣。

二、君子標準

在《修身》篇中，墨子強調(diào)君子必須努力從事于自身品德的修養(yǎng)，而修養(yǎng)的準則就是“貧則見廉，富則見義，生則見愛，死則見哀。”[6](P12)

這一君子之道內(nèi)容很是全面，從“廉”、“義”、“愛”、“哀”四個方面提出了標準，同時強調(diào)“四行者不可虛假，反之身者也。”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能夠做到貧窮時廉潔、富貴時義氣、愛護活著的人、哀悼去世的人，那么就是君子了。這一標準應(yīng)該說是很高的，因為對一般人來說，在貧困時能保持廉潔的氣節(jié)、富貴時能保持義氣是最難得的。而且墨子進一步提出“君子以身戴行者也。”也就是說，君子是以身體力行來達到別人認可的。

應(yīng)該說，君子是一種行為要求而非思想認知，如果說儒家對君子的強調(diào)是認知和行為的統(tǒng)一的話，那墨家更多強調(diào)的就是“行”。因為墨家學(xué)派的組成人員多來自基層社會，他們在長期的生活實踐中，意識到了行動的重要，所以才很是強調(diào)“行”。君子是否是君子，肯定在于行而不在于言，人們判定一個人是否君子，也首先看其行為，但儒家在談及君子時，更多是賦以理念要求，“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雖然儒家也強調(diào)具體的行為，但并沒有明確的標準，只是統(tǒng)而論之，“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

通過文字表述來看，儒家喜歡用“君子”和“小人”做對比詞來描述君子，但與儒家思想不同，墨家在論述君子標準時，很少提起“小人”這個詞。通過這一區(qū)別，我們可以剖析一下墨家的君子理念，那就是不要看別人怎么做，只做好自己就行了。

三、士君子的描述

在墨家的論述中，其更多的是用“士君子”這個詞，眾所周知，“士”指的是讀書人，讀書人也不一定是君子，那么墨家為什么將這兩者合用呢？因為“士”所承擔的責任就是傳播造就君子標準的，因為他們學(xué)習(xí)知識，傳播文化，政治上尊王，學(xué)術(shù)上循道，周旋于道與王之間，是國家政治的參與者，他們更應(yīng)該按照君子的標準來塑造自己。儒家恰恰就把“士”等同于君子，所以墨家也就接受了這一概念。

“士”作為讀書人群體，起著引導(dǎo)社會價值觀的作用，墨家之所以把“士”與“君子”合用，就在于其把“士”階層部分等同于了君子。一般人提到君子，多是和讀書人聯(lián)系在一起，之所以有這種觀念，就在于人們認為讀書人是社會價值觀的引導(dǎo)群體，他們擔負著解讀和傳播從圣賢那里領(lǐng)悟到的做人道理。君子實際上就是“做人”、做一個符合社會規(guī)則的“人”。

人們一談到君子，就是和有文化、有知識聯(lián)系在一起，仿佛是讀書人的專利，實際上并非如此，古代社會分“士農(nóng)工商”四業(yè)，每業(yè)中都有本行業(yè)所認可的君子，只是不同行業(yè)的具體標準略有差異而已，但在做人方面的要求肯定是一樣的。墨子之所以一直強調(diào)“士君子”，就在于其對儒家學(xué)派人的要求。所以其對“士君子”的一些觀點充滿了批判，如對于“兼愛”的認識，“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則善矣。雖然，天下之難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識其利，辯其故也。”[3](P65)也就是說，墨子認為“士君子”沒有理解“兼”這一類事物，沒有明辨這種事情，顯然其對士人君子有一種批判的口吻。

此外，墨子對當時君子的一些觀點也多進行批判，如在《非攻》上篇中，在談到“義”和“不義”時，墨子以殺人和攻打別人的國家做比較，直接指出了君子對“義”和“不義”判斷標準的混亂。所謂“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辯義與不義之亂也。”在談到如何做君子時，墨子認為，既要符合圣王之道，又要符合國家和百姓的利益，只有這樣，才能算是行仁義的君子，所謂“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請將欲為仁義，求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應(yīng)該說這是用一種發(fā)展的眼光來分析“君子”的行為，事實也的確如此，因為社會是向前發(fā)展的，圣人之語也是時代的產(chǎn)物，人們只有與時俱進，關(guān)注現(xiàn)實，才能是真正的君子所為。

四、士君子與賢士

墨家對士君子的認知就是“賢士”，所謂“賢”就是指有善行的人，《周禮》“太宰”有載，“以八統(tǒng)詔王馭萬民，一曰親親，二曰敬故，三曰進賢……”可見墨家認為“士君子”就應(yīng)該是有善行的人，而善行包含的內(nèi)容很多，特別是對他人、對社會有益的行為都可歸結(jié)為“善行”。墨家把自己的主張均視為“善行”，所以也就以自己的主張標準來衡量是否是君子，如在談及節(jié)葬時就曾言，“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請將欲為仁義，求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故當若節(jié)喪之為政，而不可不察者，此也。”[3](P101)

同時，墨家也不時對“士君子”進行批判，如他們認為按照儒家思想所教育出來的“士君子”只知道小道理，卻不知道大道理，“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忽然不知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對于鬼神祭祀問題，墨家認為上古人之所以祭祀，肯定認為鬼神是存在的，而儒家文化多否認鬼神的存在，所以墨家就認為這不是君子所為，因為其違反了“圣王之務(wù)”，“反圣王之務(wù)，則非所以為君子之道也。”應(yīng)該說在尊古圣先賢方面，儒家和墨家是一致的，但彼此所取的先王的理論和做法卻是不同，從這一方面可以看出儒墨兩家的主張不同所在。而從進一步論述則可以看出，墨家基本上是把“士君子”等同于儒家人士，并且對其主張進行批判，如儒家強調(diào)音樂的作用，所謂“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樂則必發(fā)于聲音，形于動靜。”但墨家卻認為音樂有諸多害處，并直接指出，“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嘗數(shù)天下分事，而觀樂之害。”可見，墨家的君子觀基本上是在批判儒家思想的基礎(chǔ)上形成的，其對君子的認識也就是儒家君子觀的對應(yīng)面的內(nèi)涵。

［1］衛(wèi)晶淼.圣王與君子——《墨子》政治理想的形象表達［D］.吉林大學(xué)2009碩士論文.

［2］萬麗華譯注.孟子［M］.北京：中華書局 2006.

［3］李小龍譯注.墨子［M］.北京：中華書局 2007.

［4］馬斯洛.馬斯洛人本哲學(xué)［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

［5］張燕嬰譯注.論語［Z］.北京：中華書局 2006.

［6］王煥鑣.墨子校釋［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