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亞洲 張艷艷
(蘭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甘肅 蘭州 730000)
齊澤克認為,在20世紀的世界災難中,無產階級清楚自己革命的必要性,只需坐等革命時機的到來。當社會現實無法容忍壓迫與剝削的進一步加劇時,革命便爆發了。今天,伴隨著資本主義物質文明在全球的散播和自由民主制對個人命運的隱性操縱,革命的主體在齊澤克看來已經變得支離破碎、模糊不清,傳統馬克思意義上的無產階級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喪失了革命動力。盡管,對于如何進行革命,齊澤克沒有提供清晰的理論策略和行動指南,但他認為現實制度對人性的奴役迫切需要一場行動的革命風暴,即使這種行動可能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對于革命的后果,齊澤克根據巴迪烏的理解,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直接被打敗:被敵對勢力擊潰。第二種失敗是勝利本身:運動戰勝了敵人(至少暫時戰勝),但最終卻接管了后者的主要議程(比如獲得國家權力,無論是以議會民主的形式,還是以黨政一體的形式)。第三種也許是最真實也是最可怕的失敗:任何將革命成果鞏固為國家權力的做法都將導致對革命的背叛,而無法創造或建立起一種真正的另類社會秩序——在這樣一種正確的直覺引導下,革命運動為保護自身的純粹性采取一種絕望的策略:像一個‘終極左派’一樣,訴諸破壞性的恐怖。”[1](P29)自由民主借助于現代理性和市場經濟的自利原則來維護現實的社會秩序、證明權力的合法性,以此來鞏固資本主義的統治秩序。但在齊澤克的眼中,當通過個人的力量無法打破資本主義的枷鎖時、當通過正常的手段爭取自由與權利只是自由民主控制下的“賜予”時,人們便只能訴諸于無意識的偶然性革命、授權于災難性的瞬時行動。
為了界定主體,齊澤克借助于拉康的主體理論,區分了三界。實在界的主體沒有語言、理性的介入,只是一種純粹的生理缺失,是最完滿的生命狀態,主體是自身的能指;想象界的主體不同于實在界的“蒙昧”,借助于“鏡像”,主體能夠辨認出自我,在弗洛伊德式“自戀”的基礎上,主體構建了自我與他人的聯系,達到了與“小他者”的認同;象征界的主體是完全社會化了的人,通過對語言符號、社會秩序的認同,達到了與“大他者”的認同。齊澤克意義上真正的主體就出現在實在界與象征界的間隙,在實在界抵御象征界的失敗中顯現自身。
在拉康的意義上,齊澤克將語言界定為象征界秩序的理性建構者,并認為語言是先于主體而存在的。語言在表達主體的同時限制了主體在實在界的原初模樣。進入語言秩序的人獲取了“類存在”的資格,卻也失去了動物性的、瘋狂的“原始快感”。表面上看,主體借助于語言來表達自身的欲望和需要(形式民主),實際上,語言卻操控著主體的欲望和需要表達了自身(實質不民主)。也就是說,語言使主體得以建構,是主體進入類生活的前提。但是,語言無論如何也表達不了主體真實的意圖。這也意味著主體在試圖到達自身時所遭遇的失敗和不可能,這種象征界之中的“失敗”與“不可能”建構了主體本身。為了保證自身的存在并使自身不至于“墮入瘋狂”,主體通過象征界語言秩序的構建來掩蓋實在界的創傷,這種掩蓋使主體與實在界不可避免地相遇。換言之,主體不是不存在,而是殘余的存在,真實主體本身無法到達,但可以超越、重建。作為一種殘余,主體力爭確證自身,一方面是因為意識形態大他者的掩蓋激起了主體對于復歸自身實質內容的渴望,另一方面是因為形式上的空無本身需要實質內容的填充,對于“不可能性”的渴望是主體續存的條件,也是重建主體的條件。
為了重建主體,齊澤克認為必須采取行動,因為主體的行動是勾連實在界與象征界的媒介。這一行動與其說是通過抵御象征界對實在界的入侵來確證自身,不如說實在界通過在象征界內部抵御象征化而重建自身。齊澤克認為主體通過行動重建自身的第一步就在于恢復笛卡爾式的理性“我思”,穿越幻象、認清意識形態大他者的虛偽面龐。第二步是回歸拉康式的“無意識”,做不可能之事。也就是說,主體為了基本的生活,必須接受意識形態大他者的質詢,但是為了體面的生活,就應當揭露意識形態大他者的短板,而無意識的行動是意識形態幻象遮蔽下重新定義主體、建構主體性的唯一出路。在齊澤克看來,“行動就會信仰”,非精神性的行動要比一切言語批判更為根本,因為一旦言說,就會被意識形態大他者所俘獲。在被迫選擇的情景中,主體通過“自毀”的行為抓住了大他者的短缺,改變了不可能的條件,從而創造了自己自由行動的空間。今天的革命有賴于尋找資本主義大他者的缺口,從而確定行動的突破口。
在齊澤克看來,資本主義條件下,馬克思所說的現實的、活生生的個人被“人”、“人類”這些抽象的普遍概念所代替。人的情感、需要、物質精神活動的自由等私人屬性讓位于共同本質。表面上看,這種對于共同本質的服從和認同是個人社會化的必要途徑,實際上則是借此之名掩蓋主體的真實欲望。主體的目的不是為了自身,相反,作為工具性的存在,它本身只是手段,其目的指向了更大的普遍性,它的存在是以自我個性的消退為代價,因為只有打破了自我的“真實狀態”,與主體相關的普遍性才能適應社會環境和特定的文化背景而存在。也就是說,主體以“抽象的普遍性”作為其存在方式,在意識形態普遍性的掩蓋下,主體的個性被類似于“商品拜物教”的東西所遮蔽。要超越自身的“不可能性”、重建主體自身,必須依賴于齊澤克意義上的行動,做不可能之事。齊澤克將“我思”的主體指向了今天的無產階級——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對抗中催生的新的革命力量。在認清了資本主義社會的虛偽性和自身一無所有的現實處境之后,無產階級需要采取“無意識”的瞬時行動來重建自身,這是無產階級建構自身的唯一出路,因為當革命計劃作為行動指南出現時,無產階級的行動就已經落入了資本主義的理性邏輯之中。齊澤克反對康德式的“先驗預設”,他認為與其以現實條件預測革命趨勢、蹩足前行,不如空白主體,用徹底的行動打開革命未知的可能性。
相對于資本主義的理性運行邏輯,資本主義本身也生產著不可抗拒的人類災難。在齊澤克看來,這是無產階級采取瞬時行動的訊號,也是打開資本主義現實缺口、開啟新革命的有利條件。齊澤克指出,馬克思所說的無產階級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浪潮中已經失去了革命動力,因此今天需要尋找新的革命力量。在資本主義現實矛盾的激化中、在現實災難的步步逼近中,要想徹底地抵御資本主義、重建自身,必須賦予主體行動以政治意義,也就是說,行動只有上升為革命的時候才能革故鼎新、重新生產自我。當然,基于對自身命運的擔憂,今天的無產階級作為“漂浮的能指”需要以“主人能指”的方式重新結合起來。如果承認“資本主義自然化”并任其發展,那么資本主義的現實對抗將把每個人置于一無所有的境地。正是這種每個人將淪為真正無產階級的現實困境使得今天的革命主體成為各種行動力量的混合。齊澤克認為,“第三世界的農民、學生、知識分子、被排斥者等”作為新的行動主體將代替沒落的無產階級。[2](P210)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賦予新的無產階級以普遍的革命熱情,從而將斗爭形式從現實對抗轉移到階級斗爭。要進行真正的革命,第一,必須借由資本主義普遍的的現實災難喚醒無產階級的危機意識,恢復主體自由思考的能力,將斗爭的矛頭由具體的問題轉向問題制造的“大背景”——自由民主制。第二,抓住革命時機、采取果敢的行動,將具體的斗爭由社會運動上升為政治行動,以列寧主義的暴力式革命接管權力、改變權力。
在西方左翼眼中,列寧主義是以“集權主義”、“現實的社會主義失敗者”的形象出現的。站在自由民主制的立場上,大多數的左翼學者主張今天的革命必須放棄列寧主義。但是齊澤克認為,在對資本主義進行無望的“激進”批判中,許多左翼學者已經走上了溫和、折中的“第三條道路”,放棄了真正的革命道路。與他們相反,齊澤克堅定地擁護列寧主義,呼吁重拾列寧主義的行動式革命,重述列寧不僅是為了恢復西方左翼學者激進的革命姿態,而且也是撕開資本主義缺口的有力武器。
技術革命以后,資本主義以全球化的浪潮席卷而來,自由民主制隨之穩固了下來,并以跨越民族國家的文化、價值觀要求構建去中心化的超國家組織。相比于經典馬克思主義對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批判,齊澤克認為,資本主義運行的現實根基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有了新的變化。資產階級將自己特殊的階級利益隱藏在更大的普遍性之下,以前所未有的包容性囊括了所有不觸動根本制度的批評、抗議,以此證明其永恒的民主、自由。同時,私有制的續存在今天并不僅僅依賴于財富的私有化,除此之外,還依賴于利潤解釋邏輯。也就是說,接近權力機制、掌握社會資源的人以權力為中介使得不同的資源在不同的權力等級之間交換,從而維持著私有財富的等級秩序。這里,起作用的關鍵在于這種權力運作機制而不是私有財產,在于權力資源與社會其他資源(教育資源、醫療資源等)的互動、交換,由此形成了一條穩定、封閉的社會關系鏈。生活在最底層的人被排除在這條社會關系鏈之外,對于最高層的權力、資源是無法企及的,貧富之間之所以能夠長久的保持著穩定的關系就在于:最高層的少數僅僅靠著虛偽的民主和資本主義物質發展的冰山一角來愚弄人民。用列奧·施特勞斯的話說,民主的精英對社會現實有清醒的認識,而對無知的民眾則通過隱匿的言語來教導,使其感到幸福,進而維持社會的穩定。[3](P9)沉浸在資本主義的物質滿足和自由民主享受中的人們漸漸忘卻了被“奴役”的狀態,數字化帶來了虛擬空間里的莫大“自由”,仿佛只需坐享資本主義發展的巨大成果而無需再提無產階級革命。
然而,在齊澤克眼中,多元民主文化攜帶著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人們自覺而不自知地接受的這種自由實際上只是意識形態大他者注視下的“被迫選擇”,并不是真正的自由。這是因為自由主義的“自由選擇”將市場經濟弊病帶來的缺陷和不如意以個人可以接受的方式強加給個人本性。它使人覺知:我既正確的認識了自己,我所不能適應的只是由于我的不適應而與別的什么東西無關,這是我本身的缺陷。這樣,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就成了由某一種更高尚的、更合現實的“大他者”所控制。之所以這種隱性奴役能夠順理成章,原因在于資本主義的“大他者”充分理解了“人”的理性邏輯和自利本性,以更符合大眾認同、常識、倫理道德的方式來迎合“人”,由于個體屈從于利益最大化和某個看不見的“大他者”,從而被“符號化”的精神力量所支配,最終成為資本主義實現自身的手段。對于這種自覺的屈服,齊澤克反問:“你所做的真的是你想做的嗎?”[4](P6)他認為,表面上看,個人在理性的抉擇、選擇自己的命運、承擔其后果。實際上,個人在某個“大他者”的注視下以一種“被害者”的名義心甘情愿地被迫選擇。資本主義將自己無法滿足人民需求的無能為力轉嫁給個人本性,似乎是因為個人的觀念不適合世界而被淘汰出局而非世界本身的不合理;同時,它也將資本主義蠅頭小利的“賜予”夸大為資本主義物質豐富和民主充分的表現。這種唯心主義的立場泯滅了人的本質力量,顛倒了現實世界與人的本性之間的關系,使人扭曲了自己的自由意志而不知不覺服從于自己的那個“不樂意”。實質上,這種自由只是為了延緩資本主義的“歷史終結”而做出的虛偽承諾。
盡管資本主義看似堅不可攻,但由于其本身的虛假性和不合理性,它的運作方式并非無懈可擊。這是因為:自由主義在不威脅現有的社會秩序和政治秩序的前提下廣泛散布自由,它以一種虛假的形式允諾的自由恰恰激起了人們對于真實權利的渴望。齊澤克看到了這種資本主義社會現實背后的革命可能性——封閉的資源流動引起了階級之間的不平等,社會資源在權力機制內的流動將被邊緣化的“被排斥者”拒之門外,從而資源分配的不平等和貧富差距的拉大加劇了“排斥者”與“被排斥者”之間的仇視與隔閡,于是革命便有可能在穩固的私有制基礎之上產生。問題在于,如何賦予“被排斥者”以普遍的革命熱情?如何突破資本主義的承載力、重構政治秩序?齊澤克從資本主義社會運動的現實情況出發,分析了現有的斗爭形式——致力于“解決部分社會難題”的新社會運動(女權主義、環境保護主義、人權運動等),這些運動雖然解決了部分的社會問題,但是將斗爭的矛頭指向具體的某一領域,并沒有觸及最根本的政治問題,因此在齊澤克看來只不過是合法的“政治游戲”。他們致力于解決社會問題的“革命斗爭”往往以某一種權威承認而草草收場,從而革命只能作為一種中間狀態在自由民主制范圍內原地打轉。另一方面,這些運動把真正的無產階級拒之門外,只是權力階層內部的多情吶喊。而對于那些第三世界的農民、被社會所拋棄的人、居住在貧民窟的人、流浪漢等被邊緣化的群體來說,這種運動與他們并無多大關聯。站在這種立場上,齊澤克拒斥今天的左翼思想家們毫無立場的“第三條道路”不過是向資本主義妥協的烏托邦。他們站在資本主義的對立面借助于工人階級的普遍情緒為自己辯護,打著激進主義的幌子與資本主義斗爭,以倫理道德的名義博得關注與認可,在行動上卻畏首畏尾,不敢有真正的政治介入。實際上,他們只是以具體的社會斗爭來代替根本政治革命的“替換游戲”。他甚至批判說,這些左翼都不如保守主義的右翼誠實,主張改良的保守主義至少承認了自由民主制,以“誠實的保守”謀求現有制度內的修修補補。而今天的左派則是在以激進主義的名義在自由民主制內“革命”,這種沒有力度的“革命”被資本主義以“民主應該更包容”的命題吸收,成為資本主義民主、自由的證據。
不同于保守主義保守著權威秩序與學術尊嚴,也不同于左派激進主義懼怕“行動的深淵”,列寧主義清楚采取行動的必要性和行動所帶來的結果(即便是災難性的后果),他仍毫不畏懼,“敢于斗爭,敢于勝利”[1](P27),將革命真理付諸于革命行動。今天,在齊澤克看來,要進行真正有意義的革命,喚醒左翼知識分子的革命熱情,就在于重拾列寧,做“不可能之事”。列寧要打破的正是任何對于自由意志的符號控制,從根本上對于給定的選擇機制進行徹底顛覆。回歸列寧旨在回歸列寧的革命行動,以一種果敢、瞬時爆發的革命行動突破資本主義的虛偽性,再現革命真理,戳穿并不存在的“凝視”;重述列寧的革命觀在于打破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控制,為現有的社會運動賦予政治意義,重新喚醒左翼知識分子的革命熱情,讓無產階級的訴求普遍化。正如基督教的“善”并不局限于福音書,列寧主義“外化”或“暴力化”了的馬克思主義也不應該局限于資本主義的自由民主制。面對今天的全球資本主義,齊澤克說,“真正有意義的事情不在于反問列寧主義是否對于今天的革命還有用處”[5](P7),這種猶豫不決的態度只會讓“革命越走越遠”,正確的態度應該是,以列寧主義的眼光去看待資本主義的現實矛盾,以列寧主義的革命精神去顛覆資本主義。
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人對于俄國革命道路的選擇停留在權力機制范圍內。他們總是抱怨,“革命走得太遠了”,列寧批判他們懼怕革命,空談自己的政治觀點、革命和自由,直截了當地說,“正因為這樣,讓我們槍斃你們吧。要么勞駕收起你們的觀點,要么你們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在我們的處境比遭到白衛分子直接進犯時困難得多的條件下,還要談自己的政治觀點,那對不起,我們就要把你們當作最可惡最有害的白衛分子來對待”。[4](P20)一方面,齊澤克對于列寧的這種主觀的將自己的意志等同于無產階級的意志,隨之將一切反對自己的人打入反無產階級立場的主觀主義做法持一種挑戰的態度,認為這是以主觀的斷定某種“客觀性”來強制實行的“條件決定論”,在“要么談政治觀點,要么槍斃”這樣的給定選擇中,列寧扮演了齊澤克眼中的“大他者”。基于列寧當時所面臨的革命形勢,集中決斷、采取行動遠比猶豫觀望、貽誤戰機要好得多。對于今天的革命來說,齊澤克認為更有意義的在于列寧對孟什維克、社會黨人“形式自由”的批判以及對“純粹民主”幻想的諷刺。要獲得真實的自由權利,在某種程度上,齊澤克甚至認為集權主義即使是具體、殘酷的政治手段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也是必要的。列寧看到了孟什維克躲避革命、以理念自由模糊實質自由的企圖,一針見血地指出:無論何種自由,“它到底是服務于哪個階級的?”[4](P20)自由不是在給定框架內選擇,而是突破選擇機制的自由抉擇。當權力的運作機制強大到無法運用它自身的方式予以改變時,“革命便只能自己授權”,通過災難性的決斷行動來反抗“標準的理性邏輯”,重新賦予這種行動以真理性,因為革命的真理性只有在其結果中才能被證明是合理的。從資本主義的運轉機制來看,歷史似乎按照某種客觀規律不受約束的自我演進著,但自由民主制俘獲了歷史的理性運行邏輯,以“主人”的姿態來操控歷史這個被理性化的“實體”。今天的多元民主文化以更大的包容性來承載批判,只要不對政治秩序本身構成威脅,一切手段都是合理性、合邏輯、合歷史的。因此,外在于自然、社會的某種災難的入侵將作為“無意識”的、短暫而劇烈的政治介入來擾亂理性,從而倒置歷史,歷史將作為被激活的“主體”毀滅正常的“安全空間”。采取列寧主義的行動方式是歷史獲取主動權的現實需要,也是打破資本主義的思想控制、主體進行自由思考、自由選擇、獲得普遍真理的前提。
1905年俄國革命失敗以后,經驗主義對馬克思主義提出了質疑,俄國國內“取消黨的領導”的聲音不斷,為了維護馬克思主義的真理性,列寧發表了《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闡述了唯物主義反映論和哲學的黨性選擇。正如“自由”服務于特定的階級,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與無產階級政黨的利益密切聯系在一起。從哲學的黨性原則出發,齊澤克看到了列寧將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與特定的階級立場結合起來的行動力。在這個意義上,列寧是哲學家,是戰斗的政治家,也是馬克思主義的現實化、普遍化。齊澤克肯定列寧主義將政治真理轉化為政治行動,指責今天的政治真理屈從于權力的合法性:意識形態允許每一個人、每一種語言發聲,“普遍真理即多元視角”,實際上,“政治真理只是權力機制的顯現”[1](P25),對權力不做質疑,更不可能采取政治行動。二月革命后,面對國內恪守馬克思主義、等待客觀性歷史時機的教條主義和力圖爭取社會共識來將斗爭合法化的改良主義的叫囂。列寧既沒有坐等客觀機會的到來,也沒有尋求合法的政治斗爭,而是果斷行動,用“例外瓦解了常態”,抓住齊澤克所謂的“不自知”的瞬間,領導取得了十月革命的勝利。
在數字化的今天,如何抓住這一無意識的瞬間,齊澤克將目光轉向了“我思”主體的現實外化——無產階級。借助于這個“我思”,主體才能接近實在界,觸摸真實。但由于現實的物質活動和理性的精神活動能夠輕而易舉被資本主義這個更大的普遍理性所收納、異化,能夠保持原始真實的東西便只能從借助于物質、精神之外的第三種東西——“無意識”來保持自己的獨立性。為了反抗資本主義的理性邏輯,齊澤克主張今天的無產階級必須采取“無意識”的革命行動,從資本主義的的現實矛盾中尋求革命契機,打碎現實社會秩序。福山的“歷史終結論”以資本主義的更加包容性來為其永恒性辯護,沉醉在資本主義的持存中的無產階級如果一味地等待著歷史必然性的到來,必定失去革命的能動性。作為被剝奪了實質的無產階級,期待于“我思”的復蘇來喚醒革命斗志,重拾列寧、做“不可能之事”。
今天,信息、網絡將全球緊密相連,“全球化”成了資本主義的另一個名字。共享經濟成果的同時,資本主義也輸出了其意識形態、文化,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因不得不承認“共同品”的重要性而不得不處于資本主義的重重包圍中。與此同時,資本主義的現實對抗也以生態災難、知識產權私有化、生物基因技術、新的種族隔離的方式席卷而來。一邊是資本主義“象征界”物質技術的加速發展和文化繁榮的大面積覆蓋,一邊是資本主義“實在界”現實荒漠的災難性突襲。齊澤克認為,今天的革命面臨著與列寧在《怎么辦?》中一樣的難題:要么滿足于經濟斗爭的蠅頭小利而不觸動政治制度,要么訴諸于秩序范圍內的合法斗爭。俄國的革命在經濟派看來,黨的領導和組織性是不必要的,爭取工人階級生活狀況的改變與政治斗爭無關。與此相反,保守派則在不改變根本經濟制度的條件下,僅僅著眼于合法的政治斗爭。二者共同訴諸于工人階級的自發性。列寧認為,純經濟斗爭或者純政治斗爭都無法根除固有的社會弊病,“革命的理論必須發展為革命的運動”[6](P134),而這種運動必須是由政黨組織領導的對經濟領域的徹底革命,如果只是工人階級經濟條件的暫時改善,那么物質生產力的快速發展會很快將其再次置于一無所有的境地,所以政治斗爭與經濟斗爭應該結合起來。今天的新社會運動的關鍵不在于謀求權威政治的認可從而證明其道德合理性,也不在于謀求解決部分的社會需求,而是采取徹底的革命行動,給予普遍的革命訴求以政治意義,重新制定政治規劃。另外,行動的主體不是盲目的政治介入,而是建立在對資本主義現實矛盾和對抗的清楚認識基礎之上。這種建立在理性認識基礎之上“無意識”的革命行動是對資本主義政治結構的徹底顛覆,是不留殘余的空白開始。
新經濟政策實行以后,面對俄國黨內普遍的質疑與責罵,列寧選擇“從山底重新開始”,在失敗中一遍一遍重新嘗試。“列寧攀登高峰的比喻理應被仔細閱讀。他的結論——‘永不停歇地重新開始’——闡明了他不僅僅旨在通過減緩進步的步伐來鞏固現有的成果,他還要求重新回到開始的起點:個人應當‘重新開始’,而非從之前的努力所攀登至的山頂開始”。[2](P210)齊澤克認為,正如列寧所走過的道路一樣,對資本主義的徹底顛覆就在于對共產主義的反復重試中發現政治真理。列寧主義的教訓在于:不是接管權力,而是“重新開始”,改變舊的秩序,建立新的秩序。
重述列寧在齊澤克看來不是重復構建列寧時期的社會條件和政治環境,也不是面對資本主義災難的懷舊式傷感。“重述列寧是承認列寧已死,他的特定的解決方案已經失敗,甚至是一個巨大的失敗,但是其中閃爍著的烏托邦火花卻彌足珍貴。重述列寧意味著我們必須在列寧的現實所為和他所開啟的可能性空間中有所界劃,以及列寧在現實中的作為與另一個可以稱之為‘列寧的而不是列寧本身’的維度之間的張力”。[4](P29)對于今天的革命現狀來說,將現代的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并賦予其持久的激進革命熱情本身缺乏現實的根基,無產階級一方面對于導致自身的悲慘境遇的資本主義深惡痛絕,另一方面為了維持自身的存在又自覺或不自覺地認同了資本主義,完全外在于資本主義的個人、共同體甚至不存在。部分西方學著指責齊澤克的革命思想有別于列寧的革命行動,齊澤克只是在“自我意志”范圍內的革命叫囂和革命幻想。另外,對于革命的具體計劃和革命后的未來也沒有明確的勾畫。不可否定,齊澤克的革命觀缺乏現實的實踐根基,革命主體指向不明確、聯合更成問題。拯救今天的革命有望于某個在資本主義同化中覺醒的政治共同體以外在于資本主義的革命行動喚醒全世界的無產階級。前提是,這個政治共同體本身具有強大的物質、精神力量,足以靠自身的政治文明凝聚不同國度里居住在貧民窟的人。
當民主的理性運行邏輯不斷俘獲社會共識,當資本主義的“普世價值”逐漸成為共同的價值需要,仿佛歷史真的要終結于此。然而,資本主義生產的人類災難也隨之而來,這些災難無情地戳穿了民主的謊言,并攜帶著巨大的殺傷力向現實進發。為了拯救革命,齊澤克呼吁恢復笛卡爾式的“我思”主體,也就是說今天的“被排斥者”必須掙脫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控制,認清自己的真實處境。同時,“被排斥者”必須采取拉康式“無意識”的行動,以新的形式重新聯合。相比于固守“歷史必然性”的教條主義和“合法斗爭”的保守主義,齊澤克堅信今天的革命需要列寧主義打破常態的瞬時行動力。當資本主義掌控著民主的理性運行邏輯不斷建構、完善自身時,隱約可以看到,齊澤克反對理性主義,反對一切理性建構的語言秩序。因此,在齊澤克看來,回到列寧是資本主義理性邏輯包圍的今天重建主體性的唯一出路。重述列寧在于重述列寧的革命態度,即瞬時行動的革命姿態,這是打斷資本主義理性進程的捷徑,是重建政治秩序的革命策略,更是十月革命這個歷史性“事件”留給我們的彌足珍貴的思想遺產。
[1]斯拉沃熱·齊澤克.肖輝譯.迎接動蕩的時代[J].國外理論動態,2012(3).
[2]Slavoj iek.How to Begin from the Beginning[J].The Idea of Communism:Verso.2010.
[3]斯拉沃·熱齊澤克.王立秋譯.維基解密時代的好風度[J].當代藝術與投資,2011(2).
[4]斯拉沃熱·齊澤克.周嘉昕譯.為列寧主義的不寬容辯護[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0(2).
[5]Zizek,Repeating Lenin,Arkzin[M]2002,p.7.
[6]約瑟夫·格里高利·馬尼奧.武錫申譯.論齊澤克的革命觀[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1(4).
[7]斯拉沃熱·齊澤克.季廣茂譯.歡迎來到實在界這個大荒漠[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
[8]斯拉沃熱·齊澤克.王師譯.事件[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
[9]張一兵.回到列寧[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2008.
[10]巴特勒,拉克勞,齊澤克.偶然性、霸權和普遍性[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