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西脅隆夫《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的邂逅與譯評

康 磊

（暨南大學，廣東廣州，510632）

我國的少數民族勤勞睿智，在長期的生產勞動生活實踐中有感而發，創造了豐富燦爛的文學作品，成為中國文學藝術殿堂的瑰寶和重要組成部分，在國際上也引起了國外學者的關注和研究。西脅隆夫是當今日本研究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為數不多的知名學者和教授，在此領域，他頗有建樹，其中《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一書，是他2001年3月出版的著作，也是國外學者研究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不可多得的力作。但是，由于出版年代差距、印刷數量有限和語言文字阻礙等諸多原因，目前我國國內幾大圖書館和書店都遍尋不到這部書的蹤影，以致中國讀者幾乎無法看到這部著作，殊為遺憾。2017年10月，筆者通過國外友人幫助，總算從日本購到西脅隆夫的《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2017年11月，筆者在日本東京與西脅隆夫教授邂逅，有幸就這部著作的相關問題向他討教，同時征得他的同意開始著手翻譯這部佳作，以便向中國廣大讀者推介?，F將《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一書的序言和目錄先翻譯如下，并對該書的意義試進行解讀評價，以饗眾多民族文學愛好者和研究者。

一、西脅隆夫教授《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序言的譯文

我最早接觸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可以追溯到我讀大學的時代。當時有次大學實踐教學課的內容是觀看久負盛名的歌劇《劉三姐》。自從那次觀看歌劇之后，我就開始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懷有濃厚的興趣。這是以壯族傳說中的女歌手劉三姐為主人公的歌劇，這部歌劇也曾在日本公開上演過。每當我聽著錄入在音樂磁帶中的各色各樣廣西山歌，就會讓我聯想到桂林漓江的美麗景色，就會在我的腦海里呈現出在喀斯特高原上辛勤勞動的壯族人民形象。壯族屬于傣系諸民族中的一支古越族的后裔，而古越族與古代日本又有著很深遠的密切關聯。正因為如此，又讓我倍增了對少數民族文學的親近感。隨著對少數民族文學的不斷深入學習和研究，我已遠遠不能滿足只讀少數民族文學作品的漢譯版，而是更加渴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閱讀少數民族原文版的文學作品。令人遺憾的是，在20世紀60年代的日本，除了能夠獲得一些零敲碎打的少數民族文學片段之外，再也沒有什么渠道可以獲取少數民族原文版文學作品。

我非常期盼自己未來能有機會閱讀到壯族語的文學作品，于是我開始嘗試利用漢語版的中國《民族畫報》和壯族語版編輯的《壯族語漢語詞匯集》，從中尋找實現的路徑，即通過兩種語言的對照制作了大量的壯族語單詞卡。這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一直持續了數年時間，單詞卡也制作了數千枚，但是由于漢語出了新的簡化字，后來這單詞卡也只好壓在箱子底里了。

在相當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對壯族和苗族等中國西南的少數民族很感興趣，專心致志地閱讀有關壯族和苗族的作品和歷史，研究壯族和苗族當地的風俗習慣。我深知要研究少數民族文學，必須具有能用本少數民族語言來閱讀他們作品的能力。當時在日本相對容易獲得的辭典、原語資料，主要是朝鮮、西藏、蒙古等民族的文學，但是，我對這些文學并不是很感興趣。這也許是因為我起初覺得，當時在朝鮮、西藏、蒙古等民族文學方面已經有了很多專家，自己在這方面不可能有什么建樹和作為。盡管如此，我在上大學時還是選修朝鮮語，同時還跟從西藏來的喇嘛僧學習藏族語言。這大概是因為我冥冥之中感覺到，以后也許需要用到這些語言來閱讀原文版少數民族文學作品的緣故吧。

我實際上很早就開始關注維吾爾等新疆的諸民族了。有一年中國的民族歌舞團訪日公演，當時我被出演的維吾爾族女歌手精湛表演深深吸引住了。我記得當時自己還拼命地用8mm照相機攝像，并幻想將來有朝一日能和那樣美麗動人的歌手交流對話。在那一段時間里，我經常去東京的二手書店和現賣書展。有一次在書店偶然發現布爾汗(音譯)編輯的《維漢俄辭典》和鷲見秀芳的《中亞、土耳其語》一書時，讓我異常興奮，激動不已。那時我曾幻想自己將來有機會利用這些工具書來閱讀維吾爾語的文學作品。但是，當時自己連中文的學習都還很困難，所以還無法動真格去研究少數民族文學。我后來真正能夠運用到這些工具書來閱讀維吾爾語文學作品，已經是20年之后的事情了。

1966年中國開始進行文化大革命，從那以后就非常不容易得到中國的刊物，有關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作品也就更難看到了。我只能從文革之前出版的漢譯文學作品中去尋找少數民族文學的作品，并進行一些比較研究。直到1970年代中期，中國的刊物才開始在日本逐漸增加起來，《民族文學》等專業雜志和作品選集等刊物的出版發行也逐漸增多起來。我在大學給學生上實踐教學課時，與學生們一起閱讀和翻譯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作品，并編成《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小冊子。同時，我也開始在日本介紹一些有關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近況。在這一過程中，我開始逐步與彝族的李喬、壯族的陸地、藏族的意西澤仁、哈薩克族的阿酷巴魯·米吉特(音譯)等互通書信。來自中國《民族文學》主編蒙古族瑪拉沁夫氏的長信給我很大的鼓勵，中央民族學院的胡振華教授幫我解惑釋疑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有關問題等，也大大增強了我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自信心。

中國有50余個豐富多彩的少數民族，少數民族文學作品中所反映的人物形象也是多彩多姿的。我于1987年在北京遇見一些青年少數民族文學作家，雖然有的少數民族文學作家的水平有待商榷，但是畢竟是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新疆、西藏、內蒙古等邊境地域的少數民族的待遇已經是中國政府所關注的重點之一，我很希望反映這些地域民族感情的少數民族文學作品在當今也應該得到更多的關注，而不是被忽略和漠視。

二、西脅隆夫教授《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目錄的譯文

第一部分 少數民族文學的全景

第1章 少數民族文學的存在

第1節 少數民族文學存在嗎(作為一個概念和學術用語的“少數民族文學”)； 第2節 少數民族文學概念存在的必要性；第3節 世界文學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第4節 中國文學的獨自性與共通點。

第2章 少數民族文學的世界

第1節 少數民族文學的特色；第2節 民間文學、古典文學、現代文學；第3節 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研究和介紹；第4節 為了讀解少數民族文學的預備知識。

第3章 有關少數民族文學

第1節 土著漢族(建國前與少數民族在同一地區生活的漢族)心中的少數民族像；第2節外來漢族(相對于土著漢族)心中的少數民族像；第3節 新少數民族像的形成。

第4章 古典少數民族文學

第1節 諸民族的古典文學；第2節 泰系諸民族的古歌；第3節 西藏、緬甸系諸民族的贊歌；第4節 清代諸民族的歌謠集。

第5章 少數民族文學與文革

第1節 反映“文革”的詩歌；第2節 模范劇與業余文藝活動家；第3節 詩人、民間歌手的活躍；第4節 邊境建設與團結美談。

第6章 少數民族文學的開放

第1節 從“創作會議”到“第二次文學獎競賽”；第2節 以森林人之夢(大概講述興安嶺一帶)為主題的作家；第3節 以沙漠綠洲的年輕人為主題的作家； 第4節 草原游牧民；第5節 少數民族文學的展望。

第二部分 少數民族的口承文藝

第7章 北方諸民族的神話——有關阿爾泰語系諸民族的起源傳說

第1節 蒙古系諸民族的傳承；第2節 通古斯諸民族的傳承；第3節 突厥系諸民族的傳承。

第8章 西南諸民族的神話——云南彝族洪水神話

第1節 洪水神話的類型與構造；第2節洪水神話的分布；第3節 有關洪水神話的課題。

第9章 西北諸民族的傳說——突厥語族諸民族的悲戀轉生故事

第1節 世界各地的類話(相似的傳說)與分布；第2節 中國西北部的類話與分布；第3節 悲戀轉生故事的特色與課題。

第10章 西南諸民族的傳說——中國西南與虎的傳承

第1節 古代中國的文獻傳承；第2節 苗族的傳承；第3節 彝語系諸民族的傳承；第4節 有關虎的禮儀、崇拜與民俗。

第11章 西北諸民族的民間傳說之一——維吾爾族的“輕吐米爾”

第1節 AT301型與“英雄艾里庫爾班”(輕吐米爾英雄故事的母題研究)；第2節 “火種”與“吸血”的(靈感)來源；第3節 民間神話與民俗的關聯。

第12章 西北諸民族的民間傳說之二——突厥諸民族的“折腳燕”

第1節 西北中國的傳承；第2節 東北中國的傳承； 第3節 西南中國的傳承；第4 節 “折腳燕”(類型神話)的課題。

第13章 西南諸民族的民間傳說之一——中國西南的“咔切咔切山”

第1節 傣族、羌族、佤族的傳承；第2節西南中國諸民族的傳承；第3節 藏族的傳承。

第14章 西南諸民族的民間傳說之二——堪澤連環故事

第1節 西藏的民間傳說集；第2節 俄祖吉村的民間傳說；第3節 甘孜的“尸語故事”。

三、西脅隆夫教授《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的意義

該書全景式、全方位展現了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多姿多彩的風貌、特色和意義。其一，從理論上肯定了我國當代文學多元一體的新格局。書中描述了我國各民族在長期的歷史交匯中形成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多元一體的文化架構。在新中國成立之前，少數民族作家人數不多，很多少數民族的作品與文學成果沒有被挖掘出來，還無法形成多元一體的局面。新中國建立之后，我國少數民族政治地位發生了巨大變化，和漢族人民一起當家做了主人，少數民族文學也受到國家政府的重視，取得了與漢族文學平起平坐的地位，從書中可以看到，西脅隆夫教授有意識把少數民族文學融入到中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發展洪流之中，認定少數民族文學是中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二，用大量鮮活的實例佐證了少數民族文學是對中國文學內涵的極大豐富和拓展。我國少數民族雖然只有1億多人，但分布地區廣，占全國總面積的64.3%，具有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各自文化保存得較為完好，少數民族作家能更充分深刻地表現本民族獨特的心理素質、文化品格和精神風貌，其創作的文學作品呈現出有別于漢族主流文學的異質內涵，將中國文學從內地主體文學拓展至廣闊的邊疆，豐富充實了中國文學的內涵，擴大了中國文學的魅力和想象空間。其三，發掘少數民族母語文學作品來昭示各少數民族文學的非凡成就。少數民族母語文學豐富了中國文學的語言表現形式和思想內容，具有本民族文字和母語寫作傳統的少數民族，運用母語來描述本民族生活和文化，表達本民族人民的所思所感所想，這方面擁有天然的優勢。西脅隆夫教授通過學習朝鮮族、壯族、藏族和維吾爾族等語言，翻譯和發表了少數民族母語文學作品，向我們昭示：不能發掘少數民族母語文學，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將是不夠全面的，中華文學也將是不夠完整的。西脅隆夫教授還明確指出，很多少數民族作家在借鑒外來的文學技巧、創作方法的同時，也在不斷推陳出新，為中國文學的發展注入了生機活力。其四，以寬廣嶄新的國際視野，運用社會學、歷史學、民族學、語言學等多學科知識開展研究工作，并以嚴謹的學理推斷和獨特的文學史年代劃分法以及文學內容分類法，為后來民族文學研究學習者提供了可供借鑒的學術視角。西脅隆夫教授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概念定義進行分析闡述，指出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有現實的存在基礎以及開展相關研究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理論及問題進行可貴的討論與評析等等，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者有參考價值和借鑒意義，同時使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在國際學界得到廣泛認可，為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理論作為一門學科從漠視到重視、得到國內學界認同并逐步走向世界，做出了積極的貢獻。

四、西脅隆夫教授《中國的少數民族文學》給我們的啟迪

其一，要正確認識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的民族性、時代性和藝術性問題。這是少數民族文學創作中必須面對的帶方向性問題。理清了其民族特征、時代觀念、藝術追求之間的關系，文學創作才不致迷失方向，因此具有現實意義和理論意義，這是基于少數民族文學的發展經驗和創作實踐而產生的理論問題，對整個中國文學的發展都具有借鑒指導作用。

其二，少數民族文學只有繼承發揚民族文化傳統才有生命力。少數民族文學必須融入本民族的民俗、宗教、地域環境等元素，民族特征是少數民族文學存在的前提條件，沒有民族特征，少數民族文學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民族性的充分發揮、不斷深化是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取得令人矚目成就的基本經驗。

其三，少數民族作家必須具有歷史文化批判意識。其在創作文學作品過程中，對本民族文化中存在的迷信、落后甚而愚昧的內容要有辨別批評的眼光，對先進的文化要加以弘揚，要以客觀辯證的觀點看待不同民族文化的差異性，吸收各民族文化中的優秀元素。

其四，扎根本民族的生活土壤、反映本民族的感情價值取向，是少數民族作家成長的重要依托。要想成為有思想有良知有成就的少數民族優秀作家，必須在獨特的民族性中注入普遍性的世界性的意義，獲取人類共通性的內涵。

其五，少數民族文學總體發展不太均衡、傳播受眾面不太廣問題應引起重視。一些人口較少的民族詩歌散文相對發達，小說屬于弱項，門巴族、珞巴族等個別民族甚至還沒有出現小說，文學評論大多針對單一作家、單一民族，對于少數民族文學整體發展概況進行系統的研究探討做得不夠。對于少數民族母語文學作品的翻譯、整理工作開展不夠充分，供發表的平臺不多。同時還要加強培養母語作家和翻譯人才，加強母語與漢語創作的交流、溝通與互譯。

其六，少數民族作家必須樹立向漢族作家及世界各國作家學習借鑒的思想。積極探討各民族文學互動狀態下的多元發展，并通過不斷提升自身的文學素養和思想情操，透過自己故土關注民族、審視時代，滿懷國家情結和人類意識，如此方能走進中國文學藝術殿堂，走向世界。從西脅隆夫的著作中可以感悟到，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獨特的與共性的審美追求，適用于世界所有國家和民族的作家。我們深信，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將以新的姿態去創造新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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