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珊
(福建廣播電視大學,福建福州,350003)
近年來,福建籍女作家須一瓜因發表大量優秀的小說而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她的小說總是聚焦于人生的非常狀態,淋漓盡致地敘述主人公的迷惘、掙扎、救贖、逃離,敏銳而獨到地叩問人的心靈,取得了斐然的成績。她像許多女性作家一樣,并不承認自己的女性主義寫作立場,她認為自己是中性的:“在我看來,一個成熟的作家,或者說一個手藝很好的作家,應該是中性的,他能滲透,準備滲透到不同性別、不同年齡身份的角色里面。性別、處境、年齡不應該成為障礙” 。的確,須一瓜的筆能伸向不同性別、年齡,不同身份的人物,無論是老干部(《鴿子飛翔在眼睛深處》老太婆)、公務員(《雨把煙打濕了》蔡水清)、環衛工人(《穿過欲望的灑水車》和歡)、打工者(《第三棵樹是和平》孫寶素),還是逃犯(《太陽黑子》辛小平)均能成為她的審視與敘述的對象。然而作為女性作家,她的言論姿態仍不自覺地流露出女性主義的意識與立場,“她的敘述無論從什么地方出發,最終總是要往女性角度轉去。” 她以如刀之筆,冷靜而深刻地剖析銘刻于女性身體經驗中的社會現實與文化烙印,書寫女性靈魂深處的感受與向往、缺陷與不足,致力于建構女性的主體意識。
千百年來的男權文化的影響,使現代人自覺不自覺地將男性想象成為足具陽剛之氣的“男子漢”。僅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壇就塑造了無數的男性英雄的形象:文化英雄許靈均(《牧馬人》)、改革英雄喬光卜(《喬廠長上任記》)、商業奇才喬致庸(《喬家大院》)、民族英雄郭靖(《射雕英雄傳》)……一個又一個男子漢形象在文學或影視的世界中拔地而起,清一色地炮制著偉岸、正直、威武、有力的身影,而他們身旁的女性則以真誠的目光膜拜著這些男性,不斷完善著傳統男權社會的言說方式。然而,須一瓜的小說對于男性卻有著清醒的認識:男性們是不能像大樹一樣足夠強大、偉岸,反而是陽剛之氣缺乏、萎靡氣質充塞,甚至他們可能稟承著男性至上的文化認同,成為女性的施虐者、背叛者。
《淡綠色的月亮》中的丈夫橋北,身形高大魁梧、孔武有力,平日里也恩愛妻子,但是家中一次突如其來的入室盜竊發生時,他面對綁匪不作為、不反抗、不思保護妻子,反而把矛盾的焦點引向妻子芥子。芥子是多么希望老公是個她心目中希望的英雄,是她的保護神,至少她希望丈夫在面對綁匪時能為她提供哪怕是些許的庇護。然而一切都不曾發生芥子一次次地想說服自己相信丈夫“是勇敢的,他有勇氣、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家,保護自己心愛的一切” 。然而,事與愿違,她所了解的事實是丈夫在沒有發現綁匪手上有刀的情況下就束手就擒,事后還編制謊言,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男性英雄的形象在芥子心中訇然崩塌。在以后的日子里,盡管芥子也想修復與丈夫的關系,淡化對丈夫的失望,然而她的身體卻不由得她控制,即使是丈夫在她生日的晚上制造的浪漫芥子再也不像平時一樣,能讓紅絲帶將她帶到快樂的遠方,到達愛的仙境。“她絕望地閉上眼,腦海中一片黃沙,荒涼無際,她的全身都變成了干枯絕望的大沙漠。” 梅洛·龐蒂曾言:“世界的問題,可以始于身體的問題。” 人通過自己身體開始認識與理解自己,也開始外向的觀察與思考。芥子再也無法感知與丈夫一起曾有過的滿懷激情,她的身體明白無誤地顯示她對丈夫的愛蕩然無存!何以如此?也許有人認為這是芥子作為女性的道德潔癖,然筆者則認為是芥子是對男性英雄情節的失落而由身體反映出的痛苦表征。須一瓜敏銳地捕捉這一身體信息,通過男性的人格瑕疵,尖銳地質問男性存在的意義,執著地探尋男性的正義、風骨、英雄氣概存在的可能性,同時,也質問女性們,何以要將男性想象成為英雄?
如果說芥子因對丈夫(男性)失望而造成愛情的荒涼令人惋惜,那么,《有一種樹葉春天紅》中的陳陽里因對男性的絕望而絕決地毀滅自己的身體則令我們震撼。作為社區干部的陳陽里本該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然而她卻并不幸福。她的面前橫亙著“男子漢”的荒漠:父親為一己私欲拋妻棄子,致使母親精神失常;哥哥借口“遺傳因子”背叛嫂子;丈夫害怕精神疾病遺傳而遠離自己。至親男性的背叛使她對忠貞的愛情失卻信心,對男性失望至極。當同事楊魯芽向她炫耀與丈夫童大柱之間的愛情的甜蜜與忠貞之時,她羨慕與懷疑交織于心,萌生了試探人性的念頭。她用自己充滿青春氣息的身體為誘餌,這位在楊魯芽心里為情圣的童大柱輕而易舉地被她俘虜。她用身體證明了這世界永恒之愛的虛妄,對男性的絕望令她選擇了毀滅自己的身體——自殺,我們在感嘆青春生命消逝的同時,為欲望彌漫的社會中高貴情感的泯滅而遺憾,為女性尋覓永恒愛情無果而痛心,更為女性將自身的幸福維系于男性而驚詫!我們不禁反思:女性將男性的愛情的有無作為自己救命的稻草或舍棄生命的理由充分嗎?女性活著的目的僅為能得到時男性的愛情?透過陳陽里的絕決,我們驚嘆須一瓜質疑男性真情實存性的冷冽與尖銳,感嘆當代女性主體性建構之路的艱辛與嚴峻。
須一瓜基于身體的女性言說與90年代以來的女性作家的“身體寫作”不同。90年代的“身體寫作”往往沉迷于女性身體和精神的自戀,濃墨重彩地描寫個人性的生活經驗,致力于構建女性的私人化空間。而須一瓜往往通過突發事件書寫女性的身體的創痛,精神的困境,并通過女性身體展示她們的痛苦、掙扎、迷失、絕望,以此來剖析社會隱疾,呼喚療救的注意,滲透著對女性的人文關懷。
《穿過欲望的灑水車》中的環衛工人和歡,原是個心思單純,活潑開朗的女性。本來展現在她面前的生活應該是平靜而溫暖的,然而丈夫被祝安的突然失蹤,使她痛苦不已。她很自然地將自己置于棄婦的位置,她瘋狂地聘請私家偵探尋夫,而偵探們不是暗示她的老公另結新歡就是變相地向她勒索錢財,囊中羞澀的她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身體迎合私家偵探所需。同事們對她毫無同情,認定她丈夫“外面有人才這樣干的”。有人還借機調戲她,她內心痛苦無法訴說,只能以歇斯底里的方式讓灑水車的音樂狂囂不已,在暴烈的水柱中體驗爆發的快感。她在深夜的街頭尋求孤獨的同類,想讓痛苦的靈魂彼此慰籍。警察卻認為單身女子與陌生男性相處一定是純粹的肉體關系,以至于侮辱她清白。在這兒,尋找丈夫成了和歡一個人的事,其他人則冷眼旁觀、諷刺陷害。在冷漠的社會環境中,痛苦的和歡便報復性地放縱情欲。本應和諧的兩性世界硝煙彌漫:男性以不斷追逐女性為樂,女性在被拋棄的過程中滋生著對自身命運的哀怨、自暴自棄以及對男性的仇恨。同時又積累著對男性的膺服和依賴。三年半后,和歡才知道丈夫是因車禍不幸身亡。極具諷刺意味的是,三年半的時間里,沒有人發現丈夫身上的遺物,這里任何一件東西,都可以聯系到家屬和單位,更有甚者,居然警察還誤認為這些東西是祝安偷來的,哪怕試著打一個電話都沒有!明白真相后的和歡精神崩潰,瘋狂地駕駛著灑水車沖入大海。她的死是是對自我放逐的深深悔恨,更是對整個社會道德冷漠的深度質疑和強烈抗議!和歡的悲劇既是她個人放縱與自暴自棄的悲哀,更是社會的悲哀。西蘇在《美杜莎的笑聲》里說:“通過寫自己,婦女將返回自己的身體。”須一瓜正是通過女性身體的痛苦經驗揭露了深植于女性及社會的隱疾,表達對女性命運的關懷與同情。
《第三棵樹是和平》以發廊打工女孫素寶殺夫的故事,展示了女性在男性文化的長期籠罩下屢屢失敗后慘然反抗的幻滅感,也展開了一個關于正義、道德、良知和捍衛女性的尊嚴的社會逼問。
孫素寶是農村進城打工的發廊女,她的丈夫楊金虎是個性野蠻殘暴、有性虐狂的男人。一方面,他讓妻子為養家而到發廊干活。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接受妻子為了生計不得不出賣身體的事實。由于男性權利受到侵害,6年來暴力折磨、審問,性侵已成為楊金虎對妻子進行報復和懲罰的慣常手法,他要用暴力讓孫素寶認同自己蕩婦的罪名并膺服于他,成為他的泄欲的工具與出氣筒。當她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暴力的摧殘時,便以暴力制暴,用一把剃刀殺死了丈夫并肢解了他——每個切口都整齊得一絲不茍,就像精心完成一個解剖作業!她想借由丈夫的死,完成對丈夫的償命,消滅自己苦難的身體以至面對律師、法官她不作任何解釋。她以她“迫于無奈的退卻再次證實了男性的優越、強大以及整個男性文化規范無以撼動的合理與堅固” 。更為可悲的是,丈夫被殺后,她被理所當然地指認為是殺人兇手,而非受害者,法官地認為她罪有應得,只要走完法律程序就可以以法律的名義送她赴死。當女律師戴諾在辦案過程中細微處發現疑點而想取證之時,社會的冷漠令人震驚:公婆只承認兒子“脾氣不好”拒絕在筆錄上簽字,舅舅明知實情卻不向律師說明。在公婆、舅舅為代表的村民看來,男尊女卑天經地義,男人對女人的欺凌無可厚非,孫素寶連自己的男人殺得,還有什么事做不得?殺人償命的呼聲借由法律的名義凌駕在孫素寶的頭上。可以說整個社會從上到下對孫素寶處境冷漠至極。最終戴諾的努力以失敗告終,孫素寶悲劇性地走向刑場。孫素寶為何不拿起法律的武器自衛?社會為何能不維護婦女的權利與尊嚴?這是女性的悲哀,還是社會、法律的悲哀?性別研究專家黃柏剛說:“在我國,男女平等的口號雖已寫進了法律,但它并沒有成為一種公民的自覺意識。封建傳統的觀念對人性扭曲之巨與心靈毒害之深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徹底改變的,清除封建男權思想和文化的任務在中國依然異常沉重”。須一瓜手持她的“手術刀”通過對孫素寶案的解剖,對冷漠的社會,對無處不在的男權文化進行了解剖,也流露出對女性自身及女性的處境的隱憂。
布萊恩·特納認為:“一個社會的主要政治與個人問題都集中在身體上并通過身體得以表達” 。在須一瓜的小說中,女性的身體不僅僅是醫學意義上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個浸潤在社會傳統男權文化意識中的與具體社會情境密切聯系的“身體”,這個“身體”會被打上其所成長的社會文化環境的烙印。因此,對她們存在與生存處境的關注,只有落實到對她們身體的關注,才可能達到全面與切實。作家正是以女性的身體的感知和體驗為基礎,透過一個個突發的社會案件,發現社會或人性中存在的問題。她特別善于敘述女性的身體感覺,在女性經由身體之痛通向心靈之痛的過程中捕捉細節,在細節中嵌入沉思,展示豐盈現實世界中造成女性痛苦困頓的原因,探尋女性主體性救贖之路。
須一瓜在寫作的過程中,似乎有意告知讀者,女性的痛苦困頓不僅僅來自經濟的拮據,來自男權社會的冷漠、更自于女性自身主體性的蒙昧。在她的小說中當代女性們通常不是以三從四德的傳統姿態出現,而是以質疑或追問的形式將自己套牢于男性中心文化的規則中。男權社會總是把男性想象成英雄,在這種文化影響中的芥子,她的心目中,丈夫就應該是偉岸、勇敢、可供自己攀援與依賴的英雄,一旦這種形象坍塌,痛苦之泉就汨汨而出,因此,造成身體的困頓,愛情的凋零,精神的苦痛。陳陽里將自己的身體、生命依附于男性的愛情,當“最后一塊或化石毀了”之時,她的身體與精神便無所附依,因而覺得了無生趣,在煤氣的濃煙中了卻此生。這些受過現代教育的女性,表面貌似獨立,理性,前衛,強大,實則守舊、脆弱、疲軟、空虛,她們在經濟、事業上具備了相當的獨立性,然而,在精神上仍殘留著女性傳承千年的依附基因。在她們的心里自覺接受男權文化對她們的塑造,認同了男性因自身需要對女性進行的身體意識的改造——女人是弱者,男人是“天”,一旦“天”塌,女性生命便枯萎死亡,何其可嘆?來自社會底層的孫素寶更為可悲,她在理發店里遭受城市男性對她的性剝削,在家里受盡了丈夫對她的凌辱,殺夫后,她認定自己是個壞女人,罪該萬死,盡管律師戴諾對她傾情救助,她卻心如死灰。她哪里知道,她的悲劇是社會的良知缺失及男權文化對她的共同圍剿的結果。
《海瓜子,薄殼的海瓜子》中的晚娥本可幸福地生活,然長期鰥居的公公偷窺她洗澡之事被丈夫阿青發現后,她的厄運便降臨了。其實晚娥并沒有做錯什么,但公公與丈夫交惡之事卻因她而起,“紅顏禍水”的指責順理成章地落在了她的頭上,“賤貨!都是你”——丈夫的性權利被侵犯后的憤怒化作了有失公允的審判。毒打、性虐成為常態,她無處伸張也不敢伸張。在這里,農家女遭遇了險惡的文化陷阱:“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家丑不可外揚”,這些男權文化教條要求她不能訴說,而文化賦予丈夫的性權利要求她必須認罪,接受丈夫處罰,而她只能默默地忍受著一切的苦難。
芥子、陳陽里、和歡、孫素寶、晚娥,一個個女性無一例外地困在性別牢籠之中,困頓掙扎著,痛苦不堪,她們并不知道是男權文化的牢籠使她們淪陷其中,而且還自覺不自覺地成為這個牢籠的維護者。須一瓜通過她們身體苦痛的書寫和精神脈絡的剖析,洞察了這些女性內心根深蒂固的男性崇拜和自我主體缺失的秘密,干脆利索地剖開女性的傷口,探尋醫治“疾病”的良方。她筆下的女性主人公要么自殺,要么沉默絕望:和歡應和著《簡單愛》的旋律駕車投海,陳陽里以最美麗的姿態消逝在煤氣的煙霧之中,孫素寶拒絕律師戴諾的援助,等于自殺,芥子心如枯蒿,晚娥隱含茍活……從她筆下人物的命運看,須一瓜還沒有找到女性主體性救贖與回歸的之路,但她對女性精神的沉睡不醒和自我主體萎縮退避而導致了自身毀滅的發現,也許不算深刻,卻有著強烈的震撼效果與警醒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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