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柏雅
說來慚愧,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不知道網絡上的流行語“原生家庭”是什么意思,畢竟這是一個在主要的心理學教材及文獻中并不常見到的術語。等我花了一番工夫把這個詞的來龍去脈弄明白之后,我的第一反應是:平時說話用“我成長的家庭”挺好的,為什么要搬出一個小眾的術語來表達呢?
我認為這源自公眾對知識的誤解,和建立在誤解之上的對知識的崇拜。“原生家庭”(Family of origin)這個概念,最早是由美國精神科醫生Murray Bowen在1960年代提出的,大體上指的是一個人成年之前所處的家庭。有媒體把被收養的孩子的親生父母家稱為“原生家庭”,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我們平時無論說話還是寫作,把自己的觀點準確地傳達給對方是最要緊的,這個觀點不會因為你加進去了一個術語就顯得更科學甚至更正確。不僅一般人沒必要拿術語來裝點門面,專業人士在面對公眾時,更應該避免此類“掉書袋”的傾向,否則不就成現代孔乙己了么?
其實“原生家庭”一詞在國內外心理學界,本來只是臨床和發展心理學領域的少數專家在使用,在其原產地美國也并非大眾詞匯。而它在我國大眾中的爆紅,折射出的是國內心理咨詢領域泥沙俱下的亂象。2017年心理咨詢師武志紅推出的一本“透視國民性”的巨著,更是為這個概念在大眾中的泛濫推波助瀾,他用“原生家庭”解釋各種心理問題,不禁讓我想起那些拿星座、血型或屬相來解釋一切的算命先生。
話說回來,這個術語在大眾中的流行,并不全然是盲目跟風,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大家對于“家庭如何影響一個人的成長”這一議題的關注。而當這種關注走向了“原生家庭決定論”式的極端時,身為心理學人士,我有義務來向大家澄清其中的謬誤。
一句絕對不會錯的真理是,先天遺傳與后天環境必然都對我們的成長產生了影響。而我們之所以會在關于過往的回憶中,不斷發掘出兒時的家庭環境對自己成長所施加的各種影響,恰恰是因為,我們沒有辦法“回憶”和“看到”基因是如何具體地影響了自己。拿我自己來說,性格方面正義感很強,但我卻幾乎回想不起從小父母向我展示和灌輸正義感的具體事例,直到今年春節,父親與我進行了一次促膝長談,我才第一次聽聞,原來在年少時的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父親做過好些正義感“爆棚”的事情。這暗示了遺傳所具有的強大影響。
當然了,心理學作為一門實證科學,拿個案來講道理是不足為訓的。心理學家是如何研究和鑒別先天遺傳和后天環境對我們的影響的呢?這方面的成果主要來自行為遺傳學研究。比如,我們知道,雙生子分為同卵雙生子和異卵雙生子,前者兩人的基因完全一樣,后者則只有一半相同。通常雙胞胎都是共同生活在一個家庭,那么,通過對異卵雙生子的兩人在某個特質上表現出的差異,與同卵雙生子兩人間的差異進行比較,就可以計算出先天遺傳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們表現出該特質。
循著這樣的研究思路,心理學家分別計算出先天遺傳、共享環境(比如兄弟姐妹有相同的家庭和鄰居)和非共享環境(比如兄弟姐妹有各自的朋友圈和職業)對我們所具有的各種特質的貢獻。舉例來說,綜合不同研究結論,我們的性格,大約40%源于先天遺傳因素、60%源于非共享環境的影響,而幾乎不受到共享環境的影響。這后一點,也得到了著名的美國明尼蘇達雙生子研究項目的結果支持,研究者發現,那些被分開撫養的雙生子雙方在性格上的相關性,跟那些一起成長的雙生子雙方在性格上的相關性沒有差異,也就是說,后者的共享環境對他們的性格沒有額外貢獻。
近年來,隨著基因技術的發展,進一步深化了我們的認識。2018年年初發表于國際頂級期刊《科學》上的一項研究,利用多基因分數的統計學方法,計算出父母未能遺傳給子女的那些等位基因通過后天環境對子女所產生的影響,也即父母所攜帶的某些基因,雖然沒有直接遺傳給子女,卻能通過父母對子女的教養,或多或少地間接影響子女的相應特質。它屬于共享環境,卻又實實在在源自基因,是基因與環境發生交互作用的產物。
總的說來,根據Robert Plomin主編的經典教科書《行為遺傳學》,我們所具有的主要特質(比如智力、情緒、性格和健康),要么受先天影響最大,要么受非共享環境影響最大,而受共享環境影響常常很小。只有少數具體的特質(比如依戀)主要受共享環境的影響。更何況本文討論的“原生家庭”,不過是共享環境的一部分而已。
最后,大家別在破除掉“原生家庭決定論”的迷思后,走向另一個極端,把自己面臨的許多狀況歸結為先天遺傳因素所致,“甩鍋”無助于任何問題的解決。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也難以選擇自己成長的家庭,但是不要忘了,還有非共享環境這樣一個或寬或窄的空間,是我們可以去選擇和加以改變的。正是憑著這樣一種自覺,使得我們成長為更好的自己。
(作者系中山大學-加州理工學院聯合培養心理學博士生)
正本清源
智力、情緒、性格和健康,要么受先天影響最大,要么受非共享環境影響最大,而受共享環境影響常常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