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中先
中國社會科學院 外國文學所研究員
我最早的書架,是一個肥皂箱,能裝兩抽屜的書,上山下鄉時帶著放在知青宿舍的草棚中,上大學時塞在上下鋪的床底下。
青春年少時,趕上“閱讀饑渴”的“文化大革命”年代,基本無書可讀,但求知欲旺盛,便四處找書來讀。所謂找書,一是偷(從被查封的閱覽室、圖書室順幾本出來),二是借(借來的書大都無封面封底,前后都缺幾頁,因為已經被人翻爛了,因此,書名及作者往往不得而知),三是傳(一本書到了我們手中,約好誰上午讀,誰下午讀,誰晚上讀,往往三四天里就有十來個人讀上了),四是買(“文革”后期,也有一些好書出來,至于粉碎“四人幫”之后的1978年春天,更是我在海淀書店買書的黃金時期)。
記得后來,有記者來采訪,問起對我影響最深的幾本書,我提到了《水滸傳》《約翰·克利斯朵夫》《世界通史》,另外,還有《魯賓遜漂流記》和荷馬的兩部史詩。
中國的四大名著中,我最早讀到的是《水滸》,那是“文革”中期,我十四歲,我的三叔家有《水滸》,我便借來讀。少年郎讀《水滸》并喜歡它,想來也是最自然的事,畢竟,那個年紀是血氣方剛、豪情萬丈的青春時代。當時,我幾乎能把《水滸》前二十來章的故事情節全都背下來,從九紋龍史進,到豹子頭林沖和花和尚魯智深,再到打虎的武松和殺閻婆惜的宋江,我還給一起“上山下鄉”的知青伙伴們講過幾次呢。不過,現在回過頭來細想,小說《水滸》語言盡管生動,人物性格鮮活,但也太血腥,太暴力了,文化上的負面價值也有不少的呢。
當年讀的書中,一本《約翰·克利斯朵夫》曾經給了我生活、抗爭的力量,我十六歲上山下鄉,在浙江生產建設兵團圍墾海涂,生活條件極其簡陋,勞動強度也很大,加上我家庭身份“偏高”,上學入伍等各種機會幾乎不會落到我身上,一度覺得前途渺茫。正是在那時候,我借到了一冊破殘不全的《約翰·克利斯朵夫》,被它深深地吸引,幾乎一口氣讀完。主人公約翰不畏生活艱辛,不懼連連受挫,不甘自我墮落,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來,堅持不懈地與命運抗爭,其勇氣和毅力教育了我,讓我在逆境中始終保持著奮斗向上的信念。我當年所借和讀的那本《約翰·克利斯朵夫》,實際上只占了全書的大約四分之一,當然,這一點我是后來從事了法國文學研究和翻譯工作后才知道的。
數年之后,在北京大學讀書時,終于讀到了傅雷先生翻譯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全譯本,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這部作品的意義。
翻譯大師傅雷先生對我的影響是巨大的。讀《約翰·克利斯朵夫》,我記得最清楚的話并不是作品中的某句“豪言壯語”,而是譯者傅雷在書首獻辭中的一段寄語:“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知曉你能不斷地自拔與更新。”他于1930年代翻譯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看重的首先是作品對被壓迫的中華民族的啟迪意義,而不是小說本身的文學價值。也正如此,當我多年后為常住法國的作家朋友戴思杰翻譯他的小說《巴爾扎克與中國小裁縫》時,我仿佛覺得,傅雷先生就是《巴爾扎克與中國小裁縫》那部小說中沒有露面卻時時都在說話的一位主人公,他是用翻譯文學作為手段為苦難的中國人民偷天火、取真理的普羅米修斯。
多年后,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讓我做一個《約翰·克利斯朵夫》的縮寫本,我毫不猶豫地做了。為這本對我“最有影響”的書做縮寫,我義不容辭??s寫工作中,我對傅雷先生的譯文幾乎只字不動,只在篇幅上作了一些刪節,保留了我認為最精華的部分,形成了一個傅雷譯文《約翰·克利斯朵夫》的縮寫本,先后重印了兩次。如此,我自己做的縮寫本,也躋身在了自己的書架上。
我收藏的《世界通史》(近代部分)是周一良、吳于廑主編的,1972年內部發行。記得當時,我在浙江生產建設兵團當知青,那一天,我是走了十多公里的路,在蕭山縣頭蓬鎮的新華書店買到的“下冊”,與不久前買的上冊算是配上了套。在偏僻鄉村見到這本心儀已久的書,就像阿里巴巴在神秘的洞窟里發現了寶貝一樣。一問價錢,1.10元,趕緊掏錢買下。翻開書,開篇便是“普法戰爭與巴黎公社”,當年的熱門話題。因為當年全國有過一個讀馬列的小小高潮,而馬列的六本書中就有一本《法蘭西內戰》,是馬克思圍繞著巴黎公社的事寫的。
第二年夏天,海嘯大潮,我們兵團的堤壩被沖毀,海水涌進宿舍,我的書,包括兩冊《世界通史》,全被海水泡濕,紙頁臌脹,晾干后變得皺皺巴巴。好在,書中的紅鉛筆道和黑鉛筆字跡不褪。后來考大學,《世界通史》對我的歷史課復習起了關鍵作用。當然,這兩冊書也跟著我的那只肥皂箱去了北京。
當然,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的書架也在變,藏書在增多,肥皂箱在幾次搬家之后也被丟棄了?!端疂G》和《約翰·克利斯朵夫》盡管始終在我的書架上占有一席之地,顯現出我青春閱讀的痕跡,但它們的文化價值在我心中已有所褪色,前者是因其血腥殘暴,后者是因為文學味道流于一般,畢竟,羅曼·羅蘭的作品在二十世紀法國文學一浪高過一浪的洪流中已然不怎么太顯著了,隨著我三十多年在法國文學作品中的充分浸淫,我更看重的是普魯斯特、加繆、紀德、西蒙、尤瑟納爾那樣的文字大家,而羅曼·羅蘭的文學地位,在我的衡量中再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的了。那兩冊《世界通史》也是如此,現在拿出來翻閱一下,便看得出,它的歷史觀顯然有些“過時”“過偏”了。
話雖如此,四十年后,那兩本被海水泡得皺巴巴的《世界通史》依然放在我的書架上,跟那些有漂亮護套、有精致薄膜、裝幀新穎、開本各異的各種新書擠在一起,煞是扎眼,因其陳舊、因其寒酸,也因其質樸。翻開書后,字行中的紅鉛筆道和黑鉛筆字跡依然始終不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