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盧敦基
浙江省社科院文學所研究員
聽到“腦機穿越”這個詞,你會想到什么?至于我,一個科學界外,又認識幾個字的人士,馬上想到的是手機的充電:將連接線一頭的插頭插到電源上,另一頭連上手機,一切OK。當然,腦機連接可不是手機充電,新的問題很多,也很大。首先,這個插頭插在人體哪個部位?耳朵?鼻腔?口腔當然不行,人還要吃飯、喝水啥的。腦電圖自己是做過的,將電極粘在頭上,不過,這樣捕捉的人腦信息,夠用么?在顱骨上打上一堆小洞植入?信息量是夠了,想想就有些瘆人。其次,即使捕捉到了足夠的人腦電波,但那應該怎樣識別?怎樣翻譯成數字信號,以便機器人循此操作?至于造一個能遵從數字命令的機器人,今天是小意思了,根本可以忽略。
巴西人米格爾·尼科萊利斯(Miguel A.Nicolclis)是神經科學研究的世界級領先者。他告訴我們當今的新結論、新方法。
首先,人的一切感覺,包括觸覺、味覺等等,歸根結底都是大腦神經元復雜運行的產物。人固然以手觸摸物體,以舌頭品嘗食物,但這些感受器感受到的,須通過神經系統來到大腦,再給出一個綜合性的全面的感覺。換句話說,人的所有感覺,都來自大腦的詭計,這樣說也不是不對。尼科萊利斯大學時曾經去過骨科病房,看到一個12歲的男孩在不停地喊疼,“左腳的小腿、膝蓋以下哪兒都疼!”但尼科萊利斯清楚地看到,這個遭受了車禍的男孩膝蓋以下的左腿已被截肢,根本就沒有了,問題是大腦還認為有。而且90%的截肢病人都經歷過這種感受。同理,如果我們能明了大腦對美食的規律反應,從而制造這種電波植入,那么,人無論吃什么不都可以得到品嘗美食的感覺了?
難點在于如何識別腦電波。比如說,人走路時跟進食時的腦電波分別是什么狀況?遭遇美色是什么一個狀況?想到上帝又是怎么一個狀況?又假如可以將這些腦電波記錄下來,又如何翻譯成機器可以識別的通用的數字信號?這是該項科研工作的關鍵,好在科學家們已經部分攻克這個難關,而我們外行又可以無需弄懂,就像我們平常拿起一片薄薄的固體手機,接收到家人、熟人乃至世界的許許多多信息,而沒有必要搞懂為何能夠接收一般。當代科學已經不是一般頭腦能夠理解的了。
大腦而且很壞。它經常會發出身體疼痛的信號,告訴你腰酸背疼、手疼腳疼牙痛等等,它卻不給自己安裝疼痛感受器或傷害感受器,沒有人會說自己“腦疼”。(頂多是“腦門疼”)從這個意義上,在大腦中植入若干個電板借以捕捉人的腦電波并不會讓人覺得痛苦,關鍵是不太方便。如何在人腦上捕捉腦電波信息,是附著還是深入人體,是下一步研究必需的突破點。
目前,機器能夠比較完滿地識別猴子的腦電波。2008年1月,一只名叫伊利亞的猴子,在美國杜克大學的實驗室里的跑步機上行走,復雜的技術手段保證伊利亞大腦中的連續運動命令流能夠在250毫秒以內傳到日本東京的國際電氣通信基礎技術研究所的一臺機器人上,機器人跟隨在跑步的伊利亞做到了同時運動。高潮產生的時刻是:跑步機關了,伊利亞一動不動,但機器人遵從伊利亞大腦產生的連續指示,繼續邁出了有節奏的步伐!這項技術當然可以給世界上所有的肢殘者帶來福音,只要他們的大腦還健全。他還有可能治愈一系列神經性疾病。而且這項研究還告訴我們,大腦并非是簡單的反應者,它還會進行復雜的運算進化自己,逐漸將工具內化成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指揮的“肢體”。關于這項發現的原理較為復雜,此地不宜分說。
大腦可以化無為有,那么,反過來,大腦是否同樣可以化有為無?此類憂慮在科幻作品中早已發生。比如說有權有財有勢的統治者是否可以利用幻覺來統治社會?當然,如果真的能夠掌握人類快樂幸福的奧秘的腦電波情態,那么,操縱制作這種情態,使人類永遠不再痛苦、沮喪、悲觀、絕望,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任何新的技術發明,不可能皆利無弊,或是皆弊無利。對這一點,我們只要粗知一點科技史的,不可能不清楚。而且還有一點,當人腦的電波真的為外界接收破譯時,人類任何喬飾的手段將全部失去效用,隱秘的念頭將會全部被破解。世上的一切假話、偽裝,將會統統化為烏有。我不知道這樣對于人類社會的演化是禍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