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部力量主導是敘利亞危機演變的典型特征。“伊斯蘭國”覆滅后,敘利亞局勢不僅沒有緩和的跡象,反而更混亂,外部力量的博弈走向白熱化。
在炮火中進退失據的平民,成為砧板上的肉。“故意將平民作為贏得戰爭的手段”。
“最不明朗的是美國的敘利亞政策。”美國對敘政策始終呈現出戰略猶豫和戰略謹慎的特征,始終把發動戰爭更迭敘利亞政權排除在政策選項之外。
南方周末記者 鄭宇鈞
沙土飛揚中,81輛客車飛馳而過,駛離斷壁殘垣的敘利亞東古塔。2018年3月26日敘利亞國家電視臺報道,這批載有5440名敘利亞反對派武裝分子及其家屬的車隊,由敘利亞強力部門和俄羅斯軍事警察巡邏車包夾護送。終點,是政府軍在霍姆斯省的最后一座工事,過了那,就是反對派武裝的控制區。
與他們離去的背影相映的,是被他們釋放的政府軍人質的慶祝手勢。與撤離同步宣示的是敘政府接近全面控制東古塔。
3月24日夜,大馬士革街頭,一名政府軍士兵挎著槍,拿著一盒點心向車主分發。往日,搖下的車窗面對的是軍人的安全審查,如今,卻分享著勝利的喜悅。
同日,土耳其宣布,土軍及其支持的“敘利亞自由軍”已“完全控制”敘利亞阿夫林地區。
2011年3月15日,敘利亞戰爭爆發,如今已跨進第8個年頭,從不曾停息的戰火,已造成34萬人死亡。“伊斯蘭國”覆滅后,東古塔——敘首都附近的一塊“飛地”,便被視為這黎明前最深的一抹黑。可在俄羅斯、美國等多方勢力的爭奪下,軍事勝利并不必然帶來光明,這個國家的版圖正被越來越多國家侵入。
陣營混戰
3月18日,周日,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親自駕著一輛別克轎車出行,“我們要去古塔,看看正在作戰的將士,看看解放區。”
這更像是一場公關秀。巴沙爾戴著墨鏡,一襲西裝。他駕車行駛在斷壁殘垣間,對著鏡頭比劃著手勢談沿途見聞,前方不見有保衛車隊開路。
在電視畫面中,巴沙爾窗外閃過被戰火摧殘的街道,他說,“你們看到了,民眾正在回到政府這邊。”
當他開車抵達東古塔,一群軍裝不大統一的政府軍將士簇擁過來,振臂高呼:“用我們的靈魂,用我們的鮮血,為巴沙爾您獻身。”
2月18日,東古塔開戰。從政府軍舉步維艱到勢如破竹,從外部勢力明火執仗到偃旗息鼓,巴沙爾高調勞軍的背后,勝利的天平已然翻轉。
西北大學敘利亞研究中心主任王新剛曾在敘利亞大馬士革大學訪問,他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古塔”專指大馬士革東南部的一片綠洲,分為東、西古塔。流經東古塔的巴拉達河將大馬士革與沙漠隔開,造就了其“地上天堂”的美名。如果沒有作為農業區和水源地的古塔區,大馬士革就無法建城。
戰前,東古塔具有不少景點和酒店,加上來往首都方便,不少達官顯貴在此安家,人口達200萬,儼然是首都的衛星城。在老總統哈菲茲·阿薩德的規劃中,古塔區還是危機爆發時的“首都盾牌”。然而,內戰爆發,政府軍中的部分遜尼派軍人倒戈,昔日盾牌一夜間成為扼住首都咽喉的套索。這片“天堂之源”,成了敘利亞內戰的死亡見證。
2012年3月,反政府武裝發起第一次“大馬士革戰役”,首都淪陷大半,反對派占領陸軍參謀部,前鋒一度打到距總統府僅3公里遠。2013年9月,政府軍收復西古塔,把敵軍趕回東古塔。
可達摩克利斯之劍依舊高懸。東古塔距大馬士革主城區才5公里,迫擊炮能打到總統府。政府軍雖完成對東古塔的包圍,但苦于機動兵力不足,包圍只能流于在公路設置檢查站。
在東古塔被圍的5年中,激烈戰斗持續時間偏短,更多時候維持著“打打停停”的零星沖突狀態,乃至于形成一種“亦敵亦友”的微妙利益關系。據美國合眾社報道,一批走私商將物資偷運進東古塔,商品物價普遍暴漲35至75倍。因為大馬士革急需東古塔的水源,政府和反對派一度達成默契,政府控制區向東古塔供電,反對派則向大馬士革供水。
東古塔,成為反對派武裝及其背后勢力,牽制敘政府的一根“楔子”。2017年中,俄軍曾與反對派武裝達成協議,將哈拉斯塔等城鎮劃入“沖突降級區”,允許外部人道主義物資進入當地。在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所長劉中民教授看來,自2017年1月俄土伊阿斯塔納機制建立以來,俄、伊等外部力量持續發力,通過建立“沖突降級區”,既實現停止軍事沖突的外交成績,也在戰場有效剝離了極端組織和反對派。
好景不長,2017年11月14日,反對派武裝進攻位于哈拉斯塔以南和以北的政府軍裝甲兵保障基地、警察小區,雙方戰端再起。
短短50天內,政府軍就有7名少將及準將殞命于此。
在獲得喘息之機后,政府指責反對派破壞協議,調六萬余主力赴東古塔開戰。這是內戰以來,戰役方向兵力最集中的行動。
局勢陡然升級。
而對面之敵呢?東古塔地區武裝派別復雜,各有“金主”扶持,包括科威特和沙特支持的“伊斯蘭軍”、卡塔爾支持的“沙姆自由人伊斯蘭運動”、土耳其支持的“拉赫曼旅”,以及“基地”組織分支“征服陣線”等,大量武器裝備或走私或通過人道主義走廊進入東古塔。
西北大學敘利亞研究中心研究員、以色列海法大學政治學院博士候選人王晉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卡塔爾、沙特等國在敘利亞問題上立場并不相同,沙特傾向于支持瓦哈比傾向的組織,卡塔爾則傾向于支持與穆兄會關系密切的團體,而阿聯酋則傾向于世俗的、非宗教性的團體。總的來說,盡管海灣國家日益認識到,已不太可能通過單純的武力斗爭來推翻巴沙爾政府,但由于國內和地區博弈的現實狀況,又不可能完全放棄對敘反政府武裝的援助。“拉赫曼旅”等擁有大量美制武器裝備,得到歐美軍事顧問的現場指導。此次戰事,有部分北約軍事顧問和以色列特種部隊被俄敘聯軍圍困在東古塔。
劉中民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外部力量主導是敘利亞危機演變的典型特征。“伊斯蘭國”覆滅后,敘利亞局勢不僅沒有緩和的跡象,反而更混亂,外部力量的博弈走向白熱化。
大國指責
5年的圍困,讓東古塔被反對派武裝改造成一座堡壘,成為敘政府一塊久治不愈的潰瘍。
東古塔處于流沙與黃土地質毗連區,沙層較淺,反對派摸索出“地道戰”的戰法,構筑大量交叉縱橫、四通八達的壕溝網和地道,甚至能跑1噸輕卡,以削弱俄空天軍和政府軍的火力和技術裝備優勢。此外,武裝分子把指揮部、軍火庫等重要目標地下化,部分工事甚至修到地下十幾米深,能扛住政府軍火箭炮和大口徑榴彈炮轟擊。最絕的是,武裝分子還設法遮蔽陣地上的熱源信號,讓熱成像儀失靈,讓轟炸機或直升機的機載偵察吊艙成了“睜眼瞎”。
政府軍沒少吃“地道戰”的虧,進攻時常遭敵側翼或背后偷襲,“落單”的坦克、步戰車成為敵軍的“活靶子”。
企圖按住敘政府手腳的,并不只有反對派武裝,還有來自外部的干涉。2018年2月24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第2401號決議,以人道主義的名義,要求敘利亞全境停火至少30天。
“只有當政府軍前進的時候,西方才想起來人道主義。”巴沙爾總統在接受采訪時抱怨道。在王晉看來,東古塔地區的人道主義形勢確實嚴峻,但這種人道主義危機從內戰爆發之后就一直存在。所以當政府軍占據優勢時,一些國家要求引入人道主義救助,使反對派武裝獲得喘息,進而叫停政府軍攻勢,“應該還是存在著某種大國操縱的背景”。
“這有利于緩解敘利亞沖突的烈度,推動敘利亞問題向政治解決軌道發展,更趨近國際社會的共識,而非大國操縱。”劉中民認為。
面臨內外絞殺,敘政府的盟友俄羅斯站了出來,一邊試圖拖延停火決議的投票,一邊又在協議開了個后門:“反恐行動不受決議的限制”。此后,其推動的“人道援助間歇”,只適用于每天9時至14時的短短5個小時,從而給政府軍的平叛行動預足時間窗口。
3月7日,土耳其表示,“為緩解人道主義危機,敘利亞應立即停止對東古塔攻擊。”當日,埃爾多安同普京通話討論東古塔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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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敘利亞政策具有多面性。”劉中民認為,在巴沙爾政權去留上,土耳其跟美國、沙特等國有共性;在配合阿斯塔納會談機制上,其又跟俄羅斯、伊朗站一起;在解決自身安全關切上,其又對阿夫林軍事行動。而美國雖一再督促土耳其保持克制,又確實給其一定的行動空間。這些因素造成土耳其在敘利亞問題上頻頻變臉。
大國臺上唇槍舌劍,臺下心照不宣,“人道主義危機”真正應該關照的40萬平民,卻成為棄兒,淪為反對派的悲情牌。
曾作為大馬士革糧食供應地的杜馬鎮,在轟炸和圍困中,傷亡和饑餓在放肆地蔓延,東古塔成為敘利亞兒童營養不良程度最高的地區。一公斤糖需要17000敘利亞鎊(約499元人民幣),嗷嗷待哺的嬰兒連吃一口糖也成為奢望。
“我父母在地窖里,沒有食物、沒有止痛藥、沒有光。”22歲的Arslantay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晚上這里黑暗一片,一盞小燈就可能會引來轟炸。”26歲的Gupta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古塔首府杜馬市議會議員芭延·蕾漢藏身的避難所,是一個300平方米的地下室,容納了五十多個人。由于斷電,通風裝置和水泵無法運作,不能洗漱和淋浴,“充滿了孩子的尖叫和糟糕的氣味”。《世界報》通過網絡聯系到她,她自述吃的是一塊大麥面包配番茄糊,開戰后她瘦了10公斤。
聯合國和俄羅斯總統普京發聲呼吁停火,讓平民離開,但都未獲執行。政府軍和反對派武裝互相指責對方打破休戰狀態。
在炮火中進退失據的平民,成為砧板上的肉。聯合國將這描述為“故意將平民作為贏得戰爭的手段”,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將東古塔描述為“地球上的地獄”。
最后博弈?
一個一歲大的嬰兒還閉著眼不愿睜開,她被塞在一個紅褐色手提箱的夾層里,只有胸部以上露在箱外,逼仄的空間把她的衣服擠成了一坨托住了腮。她就這么被父親手提著,行進在逃離反對派控制的哈姆里耶鎮的路上,逃亡路宛若是她的搖籃,她的右手有節律地隨著砂礫地的起伏而搖擺。
3月15日發生的這一幕,讓路透社記者奧馬爾動容。據俄羅斯衛星通訊社報道,到3月26日為止,俄調解中心已協助超過11.3萬平民離開東古塔。而有武裝分子開出條件,要求難民每人繳納70萬里拉(約20588元人民幣)才能予以放行。
3月6日,俄羅斯國防部發布聲明,人道主義通道不光向東古塔地區的平民開放,也向反對派武裝人員及其家人開放。俄方提供交通工具和安全保障,甚至還允許他們攜帶防身武器,保證其擁有“豁免權”。據報道,在俄羅斯牽線下,土耳其承諾說服“拉赫曼旅”與俄敘談判,但并無進展。而本應通向希望的生命通道,卻被驟然炸起的高射速大口徑高射炮收割著性命。3月9日,人道走廊遭遇炮擊。
一開始,反對派武裝對俄方提議并不買賬。但3天后,首批武裝分子撤離,反對派的抵抗從心理上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隨著政府軍優勢加大,反對派回擊的,從炮彈變成了投降書。據路透社報道,3月11日,政府軍徹底切斷南北通道及補給路線,將反對派控制區一分為三。
在俄羅斯強力斡旋下,反對派武裝陸續同意撤離,他們在撤離前須釋放扣押人員,同時提供所挖地道和埋設地雷的分布圖。在王晉看來,疏散武裝分子到其他反政府武裝控制區,這是由城市巷戰的特性所決定的。不僅軍事人員傷亡,城市戰爭還往往伴隨著大量平民死傷,造成了輿論壓力。所以當戰事大局已定時,通過第三方斡旋,重新部署,這對交戰方來說,都是能夠接受的安排。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撤離前,根據敘利亞媒體報道,在東古塔市區內,幾個反對派武裝公開在街上交火。
反對派在東古塔的戰敗,會是壓斷美國的“最后一根稻草”嗎?
“最不明朗的是美國的敘利亞政策。”在劉中民看來,美國對敘政策始終呈現出戰略猶豫和戰略謹慎的特征,始終把發動戰爭更迭敘利亞政權排除在政策選項之外,其實質是伴隨美國實力衰退。
2017年7月,據《華盛頓郵報》報道,特朗普叫停中情局在敘利亞實施了4年的秘密項目,不再向敘利亞“溫和反對派”提供武器和訓練。對于凸顯功利主義和機會主義色彩的特朗普來說,敘利亞問題并未成為美國中東政策的重點,對于巴沙爾去留的口風日發松弛,對應地,對反對派的支持也有所下降。
“目前美國的敘利亞政策仍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但仍將呈現出在不改變政治解決的框架下的戰術性調整。”劉中民認為,如果特朗普的敘利亞政策依舊缺乏系統性、戰略性,那么,敘利亞的局面會越來越沿著有利于俄羅斯、有利于敘政府的方向發展。
英國《獨立報》表示,這可能是敘利亞內戰的“最后一次圍城戰”了,東古塔如果被攻克,“敘利亞反對派將成為一個歷史名詞”。
“僅以東古塔戰事的結束就宣告敘利亞內戰結束,為時尚早。” 劉中民認為,敘利亞國內政治力量碎片化嚴重,在政府進一步鞏固軍事優勢時,也得同時進行社會和心理層面的重建,敘利亞危機或將進入政治解決艱難和低烈度沖突并存的僵持期。
在王晉看來,敘政府控制區今后應該不會再發生與反政府武裝之間的大規模沖突。他認為,政府軍可能的攻勢會轉向南部邊境,尤其是與約旦邊境相鄰的德拉地區,或向北壓迫伊德利卜省,盡量遏制土耳其控制的緩沖區范圍。對于敘政府和伊朗來說,最大限度打擊反政府武裝才是最優先的戰略目標。
東古塔之后,敘利亞亂局會向何處走?
“敘利亞難以回到大規模內戰,這是由美俄在敘利亞問題上形成的既對抗又合作的復雜結構決定的。”在劉中民看來,美俄敘利亞政策有本質不同,不同于俄羅斯的敘利亞政策是一種目標明確的戰略性安排,美國的敘利亞政策是一種應對性的戰術性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