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故事（組詩）

黃燦然

當(dāng)秋風(fēng)又起

那是去年秋天，在我已遭遇

你那個美麗的微笑

但還沒認(rèn)識你的時候，

我到另一個城市去見朋友，

在公共汽車上看見街頭上

一個女人的背影，酷似你的，

那瞬間我心中有個感覺，

有點像失落。

我怎么也想不到，現(xiàn)在，

當(dāng)秋風(fēng)又起，你已在我懷中，

我在你唇里。這一切如此神奇，就像

我立即從那輛公共汽車跳下來

奔向那個女人，喚你的名字，

而她轉(zhuǎn)過身，真的是你

那樣不可思議。

你的眼睛

那不是用來看而是用來被看的眼睛，清澈而冷漠，

一合上整張臉便如同雕像，我不知道該看它還是吻它，

我只能看一會兒又吻一會兒，同時遺憾

吻的時候看不到它和看的時候吻不到它。

花圃的石沿

剛下過一場暴雨，

凌晨空氣清新，路面光滑，我競

失去平時會有的喜悅感

和安寧感。路過公園，

透過稀疏的滴水的枝椏

我偷偷看了一眼

我們一起坐過的

花圃的石沿。

你的體味

我舍不得洗，也舍不得換

整夜和你緊緊擁抱和接吻

留下你濃烈的體味和香水味的

這件短衫。

走在陽光猛烈的大街上，

我不時把前襟拉到臉上

偷偷親它，深深嗅它，

假裝是在粗魯?shù)啬ê?/p>

或?qū)χR路上汽車的廢氣

難受地掩鼻。

不敢相信

我不敢相信，那個在不遠(yuǎn)處

向我展露世界上最美麗的微笑的女人

和那個有著雕塑般的玲瓏剔透的臉孔和美眉的女人，

和那個穿一件白色短衫露出白色小臂膀的女人，

還有那個像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的扎起辮子的女人，

還有那個在晚餐時坐在我對面的

聰明、活潑、狡黠、風(fēng)趣、難以捉摸的女人，

此刻，在夏夜清澈的月光下，

此刻，在陣陣涼風(fēng)的吹襲下，

正貼著我的臉孔，在我的唇下，

在我的懷中……我吻著她，

端詳她，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她就是她們，她們就是她。

才幾天

才幾天，那個電話亭

便消失了。這個事實

在車輛川流不息、

行人熙來攘往、

交通燈響個不停、

“工程在進(jìn)行中”的

傍晚時分，不會有人發(fā)覺。

除了我，我曾經(jīng)在這里

給你打過幾次電話。

眼前一亮

無論是在地鐵站，

或者在十字路口，在街頭，

在公園樹木掩映下，

也無論我是在趕上班，

或下班后閑逛，

或邊走邊思考，甚至

和你挨著走的時候，我會

眼前一亮：電話亭。

小巴上的秘密

人有多少秘密啊！我前面坐著

一個六十開外的男人，他兩鬢白發(fā)，

看上去歷盡滄桑，如果是去年這個時候，

我心上定會涌起無限的悲傷。

但我大概不會想到，像我此刻想到

他可能也有秘密，像我此刻的秘密：

我剛和你度過一段漫長

但還是嫌太短暫的時光。

如果我還未出生

如果我還未出生，我愿意

由你來懷孕、分娩，這樣

我的第一聲啼哭，就有

你歡樂的淚水伴隨；這樣你的微笑

就會引起我第一個微笑；這樣

我撫摸的第一個女性的皮膚就是你的，

我吸吮的第一個女性的乳房也是你的，

我陶醉的第一個女性的芬芳也是你的，

把我摟在她懷抱中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讓我睡在她腋窩下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讓我坐在她大腿上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吻我和被我吻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我所有歡樂和悲傷

都集中在她身上都由她引起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用溫柔的手替我

抹去汗水和淚水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日夜想著我

全心照顧我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我使她每天充滿希望

每年辛苦操勞漸漸衰老的第一個女性

也是你……

自從認(rèn)識你

自從認(rèn)識你，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

感到自己是世界的生機的一部分，

感到我的身體分解成一顆顆微塵

卷入事物的運動的旋渦。

我以為上帝垂憐我

我以為上帝垂憐我，

見到我這么辛勞、這么苦，

這么奉獻(xiàn)、單純、笨，

對人失望但依然愛人，

子然一身而依然愛這世界，

于是給我一點兒滋潤，給我

一個禮物，一個美麗的女人。

但不是的，他是要我

連失望所蘊含的那一線兒

僅有的希望也放棄。

走失

由于我自己的愛，

看著眼前這對青年男女拖著手

甜甜蜜蜜地、也有點含含混混地

愛著，我就想，他們已經(jīng)這么滿足了，

他們還不知道真正熾熱的愛的苦痛。

而且，由于我與你分手的殘酷，

我又怎能不想到，有一天

他們也會把彼此走失。

我又躺在

我又躺在燈柱下，

在你平時坐著的地方，

凝望天空，幾顆亮星

垂得低低的，幾片白云

倒掛著，像要把我抱上去。

附近有幾個女孩在黑暗中聊天，

有一個不斷地唱歌，唱一首情歌。

后來她邊唱邊慢慢地移步，

來到我近旁。也許她同情起

這個寂寞的人，想用她的歌聲

表示安慰。她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歌聲中

所渴望的那熱烈的愛，

那緊緊的擁抱和親吻，

那從凌晨到黎明的相會

我都擁有過，就在不久前，

就在這里，在這里。

雖然我知道有朝一日

雖然我知道有朝一日，一切都會變的，

即使我們不變。但是，現(xiàn)在我看見了

我們自身變得比我們身外的一切還快：

這一切都還在，而我們已不在，

雖然我還來，我還在，

但我只是來我不在的地方，

在我不來的地方

一一我不在，因為你不來，

我不來，因為你不在。

我以為我已經(jīng)成為過去

我以為我已經(jīng)成為過去了，

我以為我在未來，或只是

在過去的過去，但我發(fā)現(xiàn)

我仍在現(xiàn)在，但不是我過去的現(xiàn)在，

而是一種新的現(xiàn)在：我不在現(xiàn)在，

而在現(xiàn)在旁邊，我不在我中

而在我旁邊，我不在世界中

而在世界旁邊，不在工作中

而在工作旁邊，不在看

而在看旁邊，不在生命中

而在生命旁邊，唯你在我心中

而不在我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