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安魂曲
雨下了一夜
已淋不濕他
某某,某某某
墓碑上
有些名字開始模糊
他曾經在我們中間
他應該是個好人
不知道活得好不好
在生前
他可能膽小
他或許暈血
他甚至恐高
現在他不十白人評說
活著的功過
只是踩死一只螞蟻
他肯定也有過愛情
和親人們一起
埋骨青山
他沒有恨
眼睛閉上的時候
他寬恕了這個世界
飛云渡
一輪巨大的夕陽,像喪鐘
懸掛在天邊,飛云江,水聲激激
水流輾轉反側,在飛云,我的父親死了
我的母親住在醫院,飛云渡呀飛云渡
牛羊,炊煙,村莊,歲月和愛
多少美好的事物無法擺渡
一首宿命的哀歌,飛云渡,飛云渡
青鞋布襪從此始
越女天下白。鑒湖五月涼。
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
——杜甫《壯游》
相見就是有緣,我愿做一條
若耶溪里的小魚,窮其一生
用靈魂的血,結束流浪
在水鄉的江南安下一個家
青鞋布襪從此始
水做的家,鋪一些水草
集三十六溪,七十二支流的唐詩宋詞
在云門,自己動手,鑄一柄愛的龍淵
掛在門口,擋開塵世
給心自由棲息,在水的深處,你的懷里
一夢不醒,治愈經年的失眠,與
四處奔走的腳步
在溪的兩岸種上香草和雪花
春夏秋冬,每個日夜
都暗香浮動,落英繽紛的季節
坐在水草豐茂的家門口,談談情說說愛
看星星入夢,太陽醒來
告訴孩子們如何避開
月亮垂下的釣竿,以及
漁人網中的目光
也釀酒,做女兒紅,開心了浮一大白
把日子喝成微醺,然后,學越語吳音
唱一曲,烏篷船里的魚水之歌
西坑溪景圖
山有山神,水有水仙
有人溪中圍池,古法養魚
有人坡上種高梁,蒸餾釀酒
這里叫西坑,炊煙如細雨
石斑魚優游溪中,沿岸民居參差不齊
青磚灰瓦,柴門泥墻,隨心所欲
村口兩棵香樟樹,各自為政
一株紅豆杉遺世獨立,似有古風
土地廟依山就勢,廟里釋道儒并列
佛和神仙平等互利,互不干涉內政
村里年輕人進城多年,身分不明
留守老人閑似野鶴,孩童村外上學
周末放學歸來。云出岫,水聲似禪
鴨子水上跳芭蕾,悠閑自得
煙草云樹,雞覓食木屋外,狗酣睡土墻下
貓的身份合法,鵝的血統純正
巢林一枝,停歇在蘆葦上的翠烏
被貿然路過的風,一場虛驚,復歸自然
后山蒼柏、青松、翠竹,領土完整
對面山嵐突起,分不清桑與麻
山道行跡稀疏,路邊稻田,似曾相識
瓜秧蒜苗獨立自主,長勢良好
菜園竹籬虛掩,蜂兒狂,蝶兒忙
無名的閑花野草與矢車菊和平共處
開滿水畔,路邊,房前屋后
貓與狗都很懂事,但有點十白生
雞鴨鵝猶如我的前半生,來歷清明
春雨識趣,且多情,雨中有芭蕉
風好客,合唱安魂曲,邀我進農家
農家大媽最熱情,給異鄉的行人
抹椅子,敬煙,遞茶,切瓜果
梁上屋檐下,雛燕啾啾,熙熙而樂
面對我們這群不速之客,須發皆白
蹲在灶膛邊抽旱煙的老大爺
頭也不抬地問:客從哪里來
將往何處去,為何來此地?
哪里來,何處去,為何來此地?
我在這里干什么,這里什么也沒有
我無法回答。萬物稍縱即逝,流水無聲
雨歇了。離開西坑時,青山不語
落花滿地,蟬鳴聲此起彼伏
在路上,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紀念碑
我們走在路上
從不同的地方出發
走過山川,樹林
聽見幾只不知名的烏兒的鳴聲
河流不停,溪水淙淙
走過村莊
路邊遇見熟人就打聲招呼
然后匆匆地趕路
每一個三岔路口
我們都謹慎小心地走過
路總是崎嶇不平
從白天走到黑夜
一路上我們忍著饑餓
每一次看到遠處的燈火
就以為是今生要去的一個目的地
慢慢地走近了
才發現那還是別人的燈光
在路上,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紀念碑
責任編輯 游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