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宏
[摘要]語言教學是文言詩文教學的重點,同時也是難點。要對文言詩文語言進行品析和鑒賞,首先要了解我國文言詩文語言運用藝術的三種形態——煉字、選詞、鍛造句子。
[關鍵詞]文言詩文;語言藝術;存在形態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058(2018)04001302
文言詩文作為古人運用語文文字的一種表現形式,是歷代名篇佳作的薈萃,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載體。古人在創作時,注重語言的錘煉和章法的考究,使行文具有嚴密簡潔、典雅工整的特點,在字里行間彰顯著作者的思想情感,“蘊涵著豐富的民族文化精神,閃爍著一個文明古國的光輝和智慧,厚積著一個古老民族的情感和精神,潛存著漢民族生命的根基和熱情”(曹明海《語文教育文化學》)。學者王榮生指出,文言詩文教學的要點集中體現在“章法考究處、煉字煉句處”(王榮生《語文學科知識與教學能力》),并要求通過具體分析鑒賞,領略文言詩文的“所言志,所載道”??梢?,語言的品析與鑒賞在文言詩文教學中占據重要地位。
我國文言詩文的語言運用藝術通常表現為三種形態,即煉字、選詞、鍛造句子。
一、煉字
古人作詩寫文特別注重煉字。清人戴震說:“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漸。”并主張“由文字以通乎語言,由語言以通乎古圣賢之心志”(張岱年《戴震全書》)。他認為理解文字的運用之妙是理解文章旨意的必經之路,是通達圣賢心靈的橋梁??梢姡肺段难栽娢牡恼Z言就必須了解和鑒賞該文本中的煉字藝術。
首先,何謂煉字?簡單而言,即作者在寫作時對文字的反復推敲和琢磨。它并不是隨意地運用文字,它有著一個共同的境界追求,即“一字傳神”。在作詩寫文中,為了使行文更加嚴密凝練,思想和情感更加深邃,古人往往會對句中某一字的運用進行反復考究、琢磨,而這樣的字被稱為“文眼”或“詩眼”,往往一字傳神、一字見意,有著“著一字而境界全出的藝術感染力”。
其次,煉字亦是有法的。南朝劉勰在《文心雕龍·煉字》中強調“綴字屬篇,必須煉擇”,“煉擇”即選擇、取舍。古人在作詩寫文時,對哪一類字需要反復錘煉和推敲也有潛在的規則,他們特別注重意境與篇章結構的和諧性和完整性,基于這一點,煉字則從整體出發,注意篇章的渾然天成。正如劉煕載所說:“字句能與篇章映照,始為文中藏眼,不然,乃修養家所謂瞎也?!保ā端嚫拧そ浟x概》)同時,古人亦常在極具表現力的動詞、表修飾限制的形容詞以及具有藝術感染力的虛詞等文字上下功夫,力求達到“一字傳神”的藝術效果。
關于煉字的文壇佳話多不勝數。如清代著名學者王國維特別欣賞“紅杏枝頭春意鬧”“云破月來花弄影”這兩句詩,他認為,著“鬧”“弄”兩字,詩篇境界全出。當代學者錢鐘書也曾評價,“鬧”字使無聲的姿態表現出了一種有聲音波動的動態美,讓讀者的眼前呈現出一幅繁花綴枝、隨風搖曳、相互擠簇的動態畫面,仿佛在視覺里獲得了聽覺的感受。而一個“弄”字,細致地描繪出淡淡的月光透過薄薄的云層灑下,花枝和著清風搖曳,影影綽綽的影子輕輕晃動的美好夜景,展現了一幅靈動的月色之景,同時暗暗透露出詩人愛春惜春之情?!棒[”字與“弄”字,便是作者突破一般的經驗感受,經過反復琢磨,錘煉出新奇的字句,從而喚起讀者美好而豐富的聯想與想象。由此,煉字的藝術魅力可見一斑。
二、選詞
從語言運用而言,斟酌、挑選富有意蘊內涵和表現力的語詞是擴大文言詩文表現張力的重要途徑。古代文言詩文的選詞藝術,有如下表現形式:
第一,精選名詞。這些詞往往形象鮮明,意蘊豐富,很多詞就是一個個的散文意象、詩歌意象,其中不乏作為傳統文化意象而存在的詞。如“紅藕香殘玉簟秋”中的“紅藕”,從字面理解,即是荷花,或者說顏色為紅的荷花而已。然而,“紅藕”在古代的民間故事或詩歌里,具有獨特的愛情內涵。在《采紅菱》之類的民歌中,就把采紅菱視為一種追求愛情的行為,紅菱便也成為男女之間交流情感的載體。在本詞中“紅藕香殘”,并不僅指“花謝了,秋天來了”,以蕭疏的秋意烘托詞人離別的愁緒,同時,它還有另一番寓意,即愛情的消逝,隨著丈夫的離別,他們曾經的幸福美好也漸漸消散,更加深了詞人思念丈夫的愁緒。當學生理解了“紅藕”的這一層含義,更能體會詞人的情思和愁苦。
再如周敦頤《愛蓮說》中的“蓮”“菊”“牡丹”這三個名詞:
“蓮”,有著多層的文化意蘊。它有著素雅的清新氣質,有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潔身自好,有著不攀富貴、不慕名利的傲骨,有著面對酷夏驕陽仍獨自綻放的血性。
“菊”,在萬物凋敗的秋風中仍能燦然綻放的稟性,亦被歷代文人所贊頌,引申為不畏嚴寒、不懼困苦的精神品質。而到了辭官歸隱、躬耕田園的陶淵明筆下,菊
有著不從世俗、卓然獨立的高尚品格,之后演變成恬淡悠閑的田園生活的象征。到了宋代,菊多代表隱逸文化。
“牡丹”,在唐代走向繁榮、走向世人的眼中。雍容華貴的花姿象征著一種無上的榮華富費和功名利祿,有著濃厚的世俗文化的意蘊。
第二,精選有表現力的動詞。動詞的恰當選擇和運用,有助于描繪生動的場景,刻面人物的復雜心理,表現文意豐富的意境等。例如,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中“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詩人選用的“穿”字,使畫面化靜為動;用“拍”而不用“擊”“打”,也使整個畫面更寬闊,更富有氣勢;用“卷”而不用“激”“報”,意在突出波濤的形態美,與下文的“江山如畫”相對應。這些都是錘煉動詞所達到的藝術效果。
第三,精選有表現力的語氣詞、連詞等虛詞。在文言詩文中,“對于虛詞的巧妙運用,既可以調整詩歌節奏,達到疏通文氣、開合呼應的效果,又有利于語言邏輯性的加強,從而細微周到地表情達意,活躍情韻”(劉非非《淺談李白詩歌中虛詞的使用》)。
例如語氣詞“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孟子·告子上》)中,“也”起著停頓的作用,表現了當“義”和“生”不能兼得,面臨兩難的抉擇之時,內心難免有些迷茫和憂愁。一個“也”字,不僅舒緩了語氣,使語言韻律和諧,還展現了面對生死與大義兩難之境的人的猶豫不決和迷茫哀愁的狀態。再如連詞“而”?!拔崮晡此氖暶C?,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韓愈《祭十二郎文》)中的“而”,不僅延續了語氣,還是一種情感的抒發。它表現出一種感情的轉折,一種背離自然、背離人生的痛感,把作者未老先衰的哀傷之態、苦悶之情生動地表達出來。
第四,精選有感染力的疊詞。為了方便吟唱誦讀,古人還常用疊詞來增強文章語言的表現力。如李清照名作《聲聲慢》中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這三組疊詞極大地增強了文章的表現力。“尋尋覓覓”,寫出詞人從睡夢中醒來便若有所失,四處尋覓,希望能找到些什么;“冷冷清清”,刻畫了不但一無所獲,反而看清孤身一人的處境,被一種凄清孤寂的氛圍所籠罩。詞人四處尋找,環顧四周,殘燈只影,丈夫已逝,物是人非,不覺悲從中來。于是,“凄凄慘慘戚戚”由內而發,哀嘆而出。這三組疊詞在語氣上由舒緩漸為急促,意境上由哀婉漸為凄厲,一氣呵成,語調凄清。這三組疊詞的運用,不僅使詩句朗朗上口,更營造了一種悲愴愁慘的氛圍,奠定了全詞的哀傷基調。此外,疊詞還有極強的抒情效果。如《詩經·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寥寥幾字就勾勒出了一幅“楊柳依依飄揚,雨雪紛紛揚揚”的寂寥冷清的畫面。句中的疊詞“依依”“霏霏”更是飽含了一種纏綿情思,有著情思悠悠、愁緒連綿之感,把一個出門在外的旅人的心情表達得淋漓盡致。
文言詩文在選詞上的表現形式還有很多,為了使語言更加簡練精美、形象生動、含蓄深刻,也為了增強語言的藝術感染力和表現力,古人在作詩行文中反復斟酌、考究,以富有意蘊內涵和極具表現力的詞句來凸顯文章語言的藝術魅力。
三、鍛造句子
鍛造精警之句,鍛造有高度概括力的主旨句,鍛造有藝術魅力的精美句(如修辭句就是其中的一種),這也是擴大文言詩文表現張力的重要途徑。
鍛造句子,即是錘煉句子,在句中“使用夸張、想象等修辭手法,或是以少總多、婉曲坦陳等表現手法,使詩句精警動人”。關于鍛造句子的境界追求,歐陽修曾記載了梅堯臣所提出的一個標準:“詩家雖率意,而選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然后為至矣?!保W陽修《六一詩話》)在打磨和推敲語句時,以“意新語工”為標準和境界追求,是讓句子成為流傳千古的名句、警句的必要條件。鍛造句子主要有以下幾種形式:
第一,鍛造景句。錘煉一些描寫景物的詩句,使其構成的句式精美、形象生動、詩味濃郁,就需要準確捕捉景物特點,能以小言大,以有限表達無限,展現出一幅極具意蘊的美好畫面。例如蘇軾《記承天寺夜游》中有名的寫景句:“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币院唵蔚墓P調,描繪了一幅如夢似幻、意蘊無窮的畫面。“如水的月光使庭院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銀輝中,月光下,竹柏參天,倒影斑駁,隔著隱隱約約的輕紗,那竹柏影就如同水中的‘藻荇,一切是那樣嫻靜,安謐,無聲無息。這時,一陣清風徐來,樹搖影動,在朦朧中影影綽綽,好似‘藻荇縱橫交錯?!边@樣的景句使整個畫面動靜結合,虛實相生,如夢如幻,讓人情不自禁陶醉其中,忘了身處何處。
第二,鍛造主旨句。主旨句突出一篇文章的主題,彰顯作者的志趣,常出現在比較醒目的位置,或開宗明義,或卒章顯志,或生發議論,或直抒情懷,因此,對主旨句的錘煉必不可少。如范仲淹《岳陽樓記》中的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就是文章的主旨句。此句以簡練通俗的筆調寄托了作者以天下為己任的政治抱負,彰顯了作者的人格標準和理想境界,同時也鞭策著、警示著后世之人。
第三,鍛造精警句。在眾多名篇經典中流傳著大量膾炙人口的警句,以其凝練極致的語言、深邃獨到的思想,使警句具有永存的思想光輝與恒久的審美價值,正如陸機《文賦》中所言:“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崩缥奶煜椤哆^零丁洋》中的精警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以議論抒情的筆調,直抒胸臆,洋溢著文天祥“頭可殺,志不可屈”的磅礴正氣,使人看到詩人大義凜然、慷慨激昂、視死如歸的壯志情懷,也讓人強烈地感受到人總有一死,但是“重于泰山”還是“輕于鴻毛”,則在于自己的選擇。
巧妙鍛造句子,精工細琢,取得以有限表達無限的效果。一句凝練的話,有時是一幅韻味無窮的畫面;一句精妙的話,有時是一段深刻的見解;一句精警的話,有時是一條人生的哲理。在文言詩文中這樣的寫景句、主旨句、精警句都是文言詩文語言教學的重點。
(責任編輯陳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