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蕊
黃昏的陽光穿透云層懶洋洋涂抹在城市上,使城市泛出和雨后土壤一樣溫潤軟和的色澤。行人三三兩兩點綴在街道上,像檐下驟斷驟續的雨線。幾聲車喇叭響起,我明白,喧嘩即將開始,這夕照更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逐步揭開夜晚盛宴下車水馬老的繁華世界。
我坐在公交車里,行至灞橋岸邊,晚風吹得岸邊柳陣陣簌簌,伴著將晚不晚的天色,實在有種沉郁悲壯的味道。說不清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是由景色所致,還是因灞橋而致。這座橋太出名,因別離而名,千年過往沉積的愁緒如果按斤論兩,怕是一座巍山,一念至此,我感覺雙腳都重了幾分。更何況,灞橋邊那些異道而行的朋友、情侶、親人不正扮演了離人角色?我下了車,來到岸邊,呆坐良久,癡癡望著流淌不盡地河流追思起來。古人送別大概是一件大事,交通不發達,一去一兩年是常有的事,甚至可能一別終生兩地,所以離別本身便含有儀式感,要盡可能隆重,盡可能深刻,不然怎么彰顯別離之傷,離別之痛?你看那詩歌,“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酒當是最好的酒,只因好酒才多飲一杯,那杯中濃的化不開的是不舍。還有那長亭外古道邊的殘笛,該是最憂傷的曲子,這樣一路上所遇山水人間才會對漂泊的人溫柔有加。再看眼前,李白那首年年柳色,灞陵傷別兀地浮現于腦海,也多虧了這柳通曉人情,春風拂之又生,不然豈不早就被那告別的、遠行的、貶謫的摘得個干干凈凈、落得個光光禿禿。人們附加于上的重重意義使這柳極輕又極重,極容易又極困難,容易是因為常見而方便獲取,困難的是這含情柳條能撐過幾時,路上一顛簸會掉,時日長水分一失會折,倘若柳條遺失而離別兩人重新相遇,贈柳人問起那所贈之柳該當如何是好?不過轉念一想,這倒也是杞人憂天,如若兩人重逢,高興還來不及,怎會顧及柳條?所以是否折柳本身也意味著對彼此重逢的一種自信,對時間空間所給人造成阻隔的一種輕蔑,對人世冷暖萬事異變的一種從容,這種不易察覺的樂觀依托在輕柔的柳條上,隨時而發,隨地落根,充盈山川大地。這樣的一種情思現代人可能體會不到,科技的便利縮短了距離,同時也帶走了許多獨特的美好,一個信息,一個電話,一張車票就能見面的人不需要通過柳條抒情,灞橋柳不知什么時候從一種熱鬧中歸成了一種寂寞。樹下仍舊有涌動的人流,但是孩子們因玩鬧折柳,失戀人因失落折柳,老人因無聊而折柳,柳樹們不言不語,像許多年前一樣垂下它們的枝條。一根柳枝輕飏到了我跟前的灞水中,隨著波浪搖碎一片一片鵝黃的光,我驚喜于灞柳的饋贈,這可能是它對我于這座城市最后一晚的殷切告別。
是的,我要離開這座城了,我只是一個過客,抽出了幾天空余與一座古都匆匆一瞥。我還沒有好好端詳它,見識它屹立千年的底蘊和氣度。我逐漸向城內走,連綿的城墻氤氳著厚重,黃昏夕陽倒使它面容清晰起來,墻體上的溝壑刻在刷新墻面里,如同一個蒼老的靈魂逐漸新生。墻前廣場上人們做著各類活動,有放風箏的,有蜷在角落里休息的,有集在一塊唱起貓腔的,這個地方正變得前所未有的親和,似乎少有人再回味這座城曾風云際會,它在我們民族和歷史間曾有那么多精彩紛呈的故事。猶記得初學歷史時,秦國一統天下,其心臟便根植于此;漢唐盛世,中華文化也是自茲幅納百方,威震萬國;不僅如此,無數文人騷客、僧侶民眾留下了韻事佳話,李白不曉得在哪條水流旁邊的小舟上酩酊大醉,天子來傳亦逞氣拂逆,在感嘆李白風骨錚錚之時也讓人憧憬那個時代的風流寬容;玄奘決然西行,歷經磨難終不悔,以其堅韌品性,大智大慧成就偉大征程,征程起點便是不遠處的慈恩寺,至今仍有一座高聳威武的玄奘雕像紀念當年西行盛舉。而在史書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尋常百姓的悲歡離合,愛恨別愁與這座城緊緊纏連,這些細密的具體的情感雖然比不得那些史載隆重輝煌,但因其共通切近而毫不遜色,甚而更加可愛。唐詩中有一首無名氏所做,后兩句曰“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想想這可能是個妙齡少婦某日枯坐,因風起花落而想到自身青春,對好時光的愛戀如心直出,毫無矯飾,卻又物合人情,雋味無窮,這雖然不同于文人手出,但誰又能否認這是一首無上妙品?這道出的豈非城中那廣大女子殷殷之心?還有一首無名氏詩,曰“舊山雖在不關身,且向長安過暮春。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許多學者揣測這是首落第詩,觸景傷懷所作。你看舊山仍在但已與己無關,梨花月色仍是美景,但美景只屬于今夜金榜題名的人,感情清淡,即使是憂愁也只是薄薄一層,比之孟郊那首中第詩“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自然是少了些許快意和瀟灑,但是科舉中第何其寥寥,大多數讀書士子只能庸碌一生,可又能何如,人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無名氏此詩豈非更替讀書郎發言?
夕陽的光壓得更低了,幾乎都要沒進地平線里了,我更加輕柔的踏在這片土地上,我感覺自己無比貼近一段傳奇,一個認識過但從未接觸過的夢。不遠處火車呼啦啦疾馳而過,迅速帶來一批人,同時也帶走一批人,列車報站聲說前方到站是西安站,我回首望了又望這偌大城市,最后一點屬于白天的光擁進了黑夜的懷抱,我知道它還有個別的名字,叫做長安。